《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58、灰烬乐园 马戏团

　　马戏团内渐渐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们在赞颂完他们口中的神明后，脸上仍带着近乎狂热的神情，三三两两地涌出了马戏团。

　　他们将在今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猎物。

　　白默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刚才那股近乎癫狂的氛围中一点点平复下来。

　　即使他不断提醒自己，那不过是一群疯子的呓语，可身处其中，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那种群体情绪的影响。

　　呼……

　　白默抬起头，目光落向舞台边缘。

　　Q女士正坐在那里，黑白双色的裙摆随着双腿轻轻晃动，两侧颜色截然相反的长发也跟着左右摇曳。她轻轻摆动着小腿，神态俏皮，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与方才那股狂热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见白默望来，她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白默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工作人员已经离开，只剩下他和几名刚加入的新人。

　　他压下心中的警惕，迈步走近，想听听这位与梅花9、方块5都不同的转校生，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Q女士微微歪头，隔着面具注视着他，声音依旧带着笑意：“黑桃A，感觉怎么样？”

　　她停顿了一下，语调愈发轻快：“有没有真切地感受到……神明的喜悦？”

　　喜悦？疯子的喜悦吗？

　　白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人设，随后刻意将声音扬高几分，带着些许兴奋回应道：

　　“没有，暂时还没有。”

　　“这里……还没有让我感受到真正的快乐降临。你知道的，这并不是我一直追求的那种快乐。”

　　“嘻嘻。”Q女士笑出了声，似乎对白默的回答十分满意。

　　“没关系，黑桃A，我们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所期待的，不会来得太迟。”

　　白默却在心里呵呵道，是吗？那看来死亡离我也不远了。

　　Q女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缓缓移开目光，扫视了一圈围在周围的几名新人。

　　她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将双手背到身后，再次伸出来时，掌心已经多了两支试剂瓶。

　　一支装着乳白色液体，另一支则盛放着浓郁的深绿色液体。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药剂，玻璃瓶在灯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你们作为新加入的员工，对这里的一切还不够熟悉。”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提前让你们了解。”

　　说着，她摊开左手，将那支装着白色液体的试剂举到众人面前：“它叫【笑容】。”

　　“使用之后，那些原本并不开心的游客，都会露出我们想要的笑容，他们会真正理解我们的理念，主动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她轻轻眯起眼睛，笑容越发灿烂：“当然。”

　　“我知道，这也是你们现在最想得到的东西，对吗？”

　　话音落下，她将那支白色试剂递向几名新人。

　　几人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近乎虔诚的狂热，甚至有人下意识弯下膝盖，仿佛想跪下来亲吻Q女士的脚。

　　其中一人双手颤抖着接过试剂，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谢谢您，Q女士。”

　　“有了它，我们一定能够更快融入这个大家庭。”

　　白默始终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只是，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虚拟投影已经关闭了，因此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瓶所谓乳白色的液体，在他的视野里分明是一片猩红，颜色浓郁得仿佛刚刚流出的鲜血，与之前游乐园里弥漫的血色雾气如出一辙。

　　Q女士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中的药剂，深绿色的液体在玻璃瓶内缓缓流动，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这是能够帮助你们更快找到家庭成员的催化剂。”

　　她笑吟吟地举起试剂。

　　“我们称它为【恩赐】”

　　白默的目光落在那瓶药剂上，脑海中的猜测渐渐与Q女士的话重合。

　　果然，Q女士轻轻晃动着试剂，继续介绍道：“它能赐予你们来自神明的力量，让你们不再恐惧，也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痛苦。”

　　“如果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可以试着使用它。”

　　几名新人望着那瓶绿色药剂，眼中的渴望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们郑重地接过药剂，如同接过某种神圣的赐福，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赞美神明！”

　　“感谢神明的恩赐！”

　　“神明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此起彼伏的赞颂声再次在马戏团内响起。

　　只有白默站在一旁，面具下缓缓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游乐园里那些工作人员的力量会大得如此离谱。

　　曾经还在教培院时，白默听说过一则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

　　一家以制造高科技机器人闻名的科技巨头，为了保证核心技术的安全，几乎所有关键技术和机密都只掌握在少数几名核心人员手中。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想要大规模生产机器人，就必须培养大量技术人员，而培养，就意味着泄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公司负责人最终做出了一个极为离谱的决定，他们与一家医药公司合作，研发出了一种号称能够开发人体机能的药剂。

　　注射这种药剂后，使用者往往会表现出异常亢奋的状态，精力远超常人，身体素质也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

　　一时间，这种药剂几乎成了轰动整个星航时代的新产品。

　　市场监察局甚至专门派人调查，怀疑其中掺杂了违规兴奋剂，然而检查结果却令人匪夷所思。

　　那些人不仅精神高度亢奋，身体机能也确实发生了超出常理的强化，并没有检测出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违禁药物。

　　短短一个月，这款药剂便风靡市场，甚至隐隐有成为星航时代必需品的趋势。

　　使用者也一直维持着近乎完美的工作状态，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可三个月后，一切彻底失控了。

　　那些曾经服用药剂的人，肌肉开始迅速萎缩，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

　　白默至今还记得新闻里的画面，他们的皮肤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身体里面就像是被吃光了水和肉的状态一样，紧紧地贴黏在骨头身上。

　　这群人完全就是一副骷髅架子的状态，只是白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再次看到如此相似的药剂。

　　白默曾经在想为什么会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的药品出现，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剂，一个疯狂的猜测出现在心中...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Q，有人找你。”

　　白默循声望去，却没有看到说话的人。

　　不过，这声音让他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像是J先生。只是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没有见到对方，也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Q女士闻言，微微侧过头：“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没过多久，她便重新回到了马戏团内，神色与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只是出去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扫过几名新人，语气依旧轻快：“你们几个，去门口守着，如果有工作人员把他们的合格品带回来，就把人带进马戏团。”

　　“是！”几名新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快步朝门口走去。

　　很快，偌大的马戏团后台便安静下来。

　　这里只剩下白默和Q女士两人。

　　Q女士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白默身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至于你——”她轻轻抬起手，朝马戏团深处指了指“跟我来。”

　　白默心中猛地一沉。

　　为什么偏偏只留下自己？

　　他心中的警惕几乎攀升到了顶点，可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眼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旦表现出异常，反而更容易暴露身份。

　　Q女士走在前面，步伐轻盈，黑白双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像是在散步一般悠闲。

　　白默则始终与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两人一路来到马戏团后台。

　　这里堆满了各种演出用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角落里靠着一辆斑驳的独轮车，旁边散落着几个驯兽师用来钻越的火圈，还有杂技演员使用的平衡球、折叠木梯以及各种陈旧的演出道具。

　　这些东西像是已经尘封了许多年，静静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整个后台增添了几分衰败而诡异的气息。

　　Q女士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一只装着杂技演员服装的大木箱：“把它移开。”

　　白默没有多问，迈步走了过去。

　　随着木箱缓缓被推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在后台回荡，木箱下方一道隐藏已久的木门渐渐显露出来。

　　白默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瞥了Q女士一眼。

　　她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径直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

　　伴随着一阵木门转动的吱呀声，那扇木门被缓缓拉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木门之后，是一条盘旋向下的漆黑楼梯，楼梯一路没入黑暗深处，仿佛通往地底，没有尽头。

　　Q女士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走了进去。

　　白默站在入口前，望着那片漆黑，眼神微微闪烁，短暂迟疑后，他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安，跟了上去。

　　楼梯并不算长。

　　随着两人的脚步不断向下，四周愈发安静，除了鞋底踩在石阶上的回响，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白色灯光，光线昏暗而冰冷，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石阶，却驱散不了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白默一边向下走，一边暗暗打量着四周。

　　这条楼梯呈螺旋状盘绕而下，石壁粗糙，隐约还能看到人工开凿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陈旧的气息，仿佛已经许多年没有重见天日。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走在前面的Q女士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答：“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莫名多了几分空灵。

　　两人很快走完最后几级石阶。

　　当白默的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也终于明白，这群人究竟疯狂到了何种程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圆柱形地下空间，四周的石壁笔直向上延伸，几乎看不到尽头，一圈圈斑驳的石阶依附着墙体盘旋而上，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竖井。

　　惨白的灯光沿着墙壁一路向上排列，将整座地下空间映照得阴冷而压抑。

　　而在这座竖井的中央——

　　矗立着一尊无比巨大的神像。

　　那尊神像由漆黑的木料与灰白色石砂混合雕刻而成，高高耸立，几乎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的中心。

　　白默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后背隐隐发凉。

　　它不像任何书籍中记载过的神明，没有神圣，没有庄严，也没有半分慈悲。

　　有的，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邪异。

　　整座神像几乎没有完整的人体结构，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张人脸层层堆叠而成。

　　那些面孔神态各异，有的放声大笑，有的掩嘴轻笑，有的悲伤落泪，却依旧维持着笑容；有的面容扭曲，有的羞涩腼腆，有的狰狞癫狂……

　　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笑容，如同被人生生缝合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神像全身。

　　远远望去，就像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那些笑脸，默默注视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神像的身体两侧，还延伸出三对巨大的手臂。

　　最上方的一对手臂三指微翘，两指并拢，相互交叠，宛如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中间的一对手掌五指舒展，轻轻放在脸颊两侧，仿佛正在低语，又像是在向世人诉说着什么。

　　最下方的一对手臂则缓缓合拢，呈拥抱之势，似乎正等待着将什么东西拥入怀中。

　　这所雕像没有书上的那些宗教性质神像那么的圣洁或者是神圣，只有一种诡异的邪异的感觉暴露在外面。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白默不安的地方，真正令他瞳孔收缩的，是神像脚下。

　　那里，静静汇聚着一座巨大的血池，粘稠的血液不断翻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而血池之中，还混杂着大量幽蓝色的液体，鲜红与幽蓝彼此交织、缠绕，像两股截然不同的血液缓缓流淌，形成一种极其怪异而刺眼的颜色。

　　白默只是看了一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人体内交错纵横的动静脉。

　　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整座游乐园，都是依靠这座血池运转，而眼前这尊神像，就是它真正的心脏。

　　血池中央，神像正前方，还摆放着一座漆黑的石质坐台。

　　坐台四周点满了蜡烛，跳动的烛火将神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也让那些密密麻麻的笑脸仿佛活了过来。

　　坐台的大小，刚好能够躺下一个人。

　　白默望着那座坐台，心中的不安瞬间攀升到了极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后颈，细密的冷汗也不知何时浸湿了后背。

　　Q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她的面具在白光的照耀下泛出阵阵冷光，动作变得僵硬起来，语气还是如同笑脸广场般欢快：

　　“白默，我真的很高兴，能遇到你这么合适的孩子。”

　　白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可脚步刚刚落下，他便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除了眼前那尊诡异的神像、中央的祭台，以及环绕四周的血池，这片地下空间几乎一览无余。

　　“我一直...一直在想，真正的快乐是什么？”Q女士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脚步很轻，声音却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不断回荡。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白默。

　　“他们很多人会因为帮助别人而笑，会因为被帮助而笑，还有的人只要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金钱就可以让他们笑。”

　　说到这里，Q女士歪着头，似乎想不明白：“人的笑容真的有这么廉价吗？”

　　白默沉默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Q女士。

　　他知道，对方并不是真的在询问自己，这是一个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

　　果然，Q女士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轻声说道：

　　“然后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以践踏别人的人生为快乐呢~”

　　白默能明显察觉到Q女士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会因为转校生撇脚的口音笑，会因为别人长得矮小而笑，甚至——”Q女士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会因为别人父母吵架而笑。”

　　“这样的笑容……”

　　“多么肮脏。”

　　“多么污秽。”

　　“多么邪恶……”

　　她再次抬起头，一步步逼近白默，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你说这样的笑容可以称之为笑吗？白默。”

　　白默望着她，没有继续后退，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越是表现出恐惧，对方越容易失控。

　　于是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样的人始终只是少数吧？”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是真心喜欢这个世界，也是真心喜欢别人，所以才会笑。”

　　“不是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Q女士停住了脚步。

　　她望着白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是啊，是有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情。

　　白默刚想继续劝说，却听见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也是那样的人把我引到这条道路上来的呀。”

　　白默瞳孔微微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跳动越来越快。

　　他一边听着Q女士说话，一边悄悄观察着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周旋或逃跑的机会。

　　可这里实在太空旷了，除了那座祭台，再没有任何能够遮挡视线的地方。

　　Q女士却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动作一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人呀，会照顾每个人，会关心朋友的喜怒哀乐，想要让每个朋友都快乐起来。”

　　她说着说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可下一秒，那笑容却渐渐扭曲，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可也是他，让我真正知道快乐和笑容是多么美好的事情，那可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呀！”

　　最后一句，几乎是她嘶吼出来的。

　　声音在地下空间层层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所以，白默...”Q 女士抬起头，黑白双色的头发散落在面具上，犹如一个堕入地狱的恶鬼“能获得快乐的人本来就是需要筛选的呀！有的人根本不配获得快乐！”

　　白默瞳孔骤然一缩。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注意到，刚才Q女士低下头并不是因为情绪失控，而是在不知不觉间从裙摆下抽出了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之前用来击打"笑笑"表情的那一根。

　　不知何时，它已经被Q女士握在手中。

　　木棍斜垂在身侧，随着她缓缓向前迈步，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白默没有说话，几乎是在看清木棍的一瞬间，他便放弃了继续交谈的打算。

　　眼前的Q女士，早已不是靠言语就能够劝动的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放自己离开。

　　下一刻，白默猛地转身，朝着神像另一侧飞奔而去，试图拉开与Q女士之间的距离。

　　脚步声骤然打破地下空间的死寂，在空旷的竖井中不断回荡。

　　然而，Q女士却没有立刻追上来。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白默逃离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一抹近乎虔诚的笑容。

　　“神明赐予我们欢乐、笑容...”

　　“那我们——”

　　“便将信仰交还神明。”

　　鞋底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轻轻歪了歪头，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天真烂漫的笑意：

　　“还有比笑着死亡的信徒更适合的祭品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握紧木棍，迈步朝白默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