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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五年后的今 ...

  •   五年后的今天,林远溪死了,韩知远在监狱里,苏宛吟还有半年出狱,陈铭在死囚监区做图书管理员。而这幅画。它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着有人来决定它的命运。
      “方主任,车来了。”搬运工指了指门外。
      一辆白色的专业艺术品运输车停在装卸口外面。车身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省美术馆藏品运输专用。方诚看着搬运工把《虚影》小心翼翼地装进运输车的恒温货仓,然后关上了仓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物证仓库灰扑扑的建筑。五年前他把这幅画送进去,五年后他亲自把它接出来。中间隔了五年,隔了一场连环毒杀案、两场死亡、三个人入狱、一碗凉了的牛肉面汤。
      “开车吧。”他说。
      二
      省美术馆的修复中心在主馆背后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爬山虎叶子变成了暗红色,从远处看像是整栋楼在缓慢地流血。方诚跟着运输车到达的时候,修复中心的主任周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敏五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她是国内油画修复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在省美术馆工作了三十年,经手过的名画不下千幅。方诚之前只在电话里和她通过话,第一次见面,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方诚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幅画。”周敏站在运输车旁边,看着搬运工卸下货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五年前那个案子的报道,我每一篇都看了。不只是因为案子本身。我认识林远溪。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成名的时候,在我这里做过一次修复咨询。他拿来的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口。我当时问他这画值不值得修,他说:‘画不值钱,但上面的人值。’”
      方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林远溪二十多年前画的女人是谁。可能是苏宛吟,也可能是更早的人。那个男人的一生里似乎有很多女人,每一个都被他画过,每一个都被他消耗过。苏宛吟只是其中待得最久的一个。
      周敏把方诚领进修复中心的工作室。工作室是一间挑高六米的大厅,北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均匀而柔和。中央摆着几张宽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台面上铺着白色的防静电垫,四周的架子上了码满了各种溶剂、颜料、刷子和精密仪器。
      《虚影》被小心翼翼地抬到最中央的工作台上。周敏戴上白手套,打开工作台上方的可调色温灯,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对画作进行初步检查。她用不同波长的光源扫过画面。可见光、紫外光、红外光。一边检查一边在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方诚坐在角落里的访客椅上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很久,直到周敏关掉最后一盏检查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情况怎么样?”
      “画面本身保存得很好。画布的亚麻纤维张力还在,颜料层没有开裂,底漆也没有发霉。恒温恒湿的证物仓库虽然暗,但至少环境稳定。现在的问题是。”她用手指点了点画面左下角的三个针孔,“这些针孔是怎么形成的?你们的案卷上说法医鉴定是采血针留下的,但在我们修复领域,任何画布上的穿孔都是结构损伤。我需要确认这三个孔有没有穿透画布背面。如果穿透了,未来几十年里,画布会从这三个点开始慢慢撕裂。如果不修复,这幅画的寿命不会超过三十年。”
      方诚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三个针孔在侧光下清晰可见,呈等边三角形排列,边长两厘米。五年前他第一次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一个线索。指向末梢采血针、指向医学背景、指向陈铭。现在它们变成了一个修复难题。
      “能修吗?”
      “能修,但修到什么程度需要讨论,”周敏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记录本新的一页,开始画示意图,“修复有三个选择。第一,彻底填充。用纤维浆填补针孔,然后在表面补色,让三个孔完全消失。这样画看起来完好无损,但补上去的部分不是林远溪的原笔。第二,保守修复。只在画布背面加一层衬底,防止撕裂扩大,正面的针孔保留不填。这样保留了所有的历史痕迹,但观众能看到那三个孔。第三,不做任何修复,只做预防性保护。把画放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加紫外线过滤膜,让它在当前状态下自然老化。孔的痕迹保留,撕裂的风险通过环境控制来延缓。”
      “你觉得哪种最合适?”
      周敏沉默了几秒。她把铅笔放在记录本上,抬起头看着方诚,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不属于修复专家的锐利。
      “方主任,修复不是技术问题。是价值观问题。这三个针孔是林远溪死亡案的直接物证,是苏宛吟设计方案被人执行的痕迹,是陈铭补足零点三克挥发剂的通道。填掉它们,就等于抹掉了一段历史。不填掉它们,每一位观众都会问:‘这三个孔是什么?’然后他们会被告知一个关于谋杀、利用、等待和背叛的故事。”
      “你觉得哪个故事更值得被记住?”
      周敏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打开紫外线检查灯,把光束对准画面左下角的底层。“除了针孔,还有一个东西你需要看。”
      在紫外光的照射下,油画颜料的荧光反应让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调。但在左下角的位置,在被层层颜料覆盖的底层,几行铅笔字迹在紫外线下清晰地显现出来。石墨对紫外光的吸收率远高于周围的颜料,所以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荧光背景上呈现出深黑色的轮廓。
      五行字。
      第一行:给我十五年的青春。
      第二行:给我六个月的谎言。
      第三行:给我永恒的自由。
      第四行:给我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第五行。
      方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第五行字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五年前在展厅里,他用侧光只看到了四行。苏宛吟在审讯室里也只提到了四行。第四行是韩知远写的,她说那是对她前三行的回应。但在紫外线下,在第四行下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还有第五行。
      字迹既不是苏宛吟纤细工整的铅笔字,也不是韩知远蓝色墨水留下的温和笔迹。它很小,有些歪歪扭扭,用的是某种更硬的笔尖。可能不是铅笔,而是用针尖或者其他尖锐工具直接刻在画布底层的。笔迹短促而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写。
      “这些字。是用手术刀片刻上去的。手术刀片尖端蘸了微量石墨粉,刻痕极浅,肉眼完全看不到,紫外线下才会显现。”
      第五行字写的是:
      “她终将自由。而我,就是代价。”
      方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紫外线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洒进来,在白色地砖上投下斑驳的红色光影。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从石墨粉的氧化程度来看,五年左右。和另外四行的笔迹是同一时期。应该是在画挂上墙之后、案发之前。”
      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到十点四十三分,苏宛吟在展厅幕布后面待了四十分钟。她在画布上写下了前三行字。但第五行字不是苏宛吟写的。笔迹比对他在审讯期间做过无数次,苏宛吟的字他认得。工整、纤细、克制。这行字不一样,字迹短促有力,每个收笔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也不是韩知远写的。韩知远的字写在照片背面和第四行铅笔字里,温和舒展,像一个写惯了病历的医生。这行字太用力了,用力到像是在画布上刻自己的墓碑。
      只可能是陈铭。
      方诚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审视这幅画。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对这案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陈铭在画布上留了不只一个签名。那个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是他的签名,这第五行字也是。一个是给警方的线索。他故意留下的挑衅,用那个符号把所有碎片串起来。一个是给自己的交代。他刻在最底层、肉眼完全看不到的位置、只有紫外光才能显影的遗言。一个是给别人看的,一个是给自己看的。
      “这行字,在修复界有一个术语,叫隐签名。创作者在作品底层留下的、只有特殊条件下才能看到的签名。当代艺术修复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保留。它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哪怕它不是原作者留下的。”周敏走到方诚身边,把紫外线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那行字在荧光背景上显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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