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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他说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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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是他给自己作品签的名。”
“他把谋杀当作品。”
“对。他说画廊经理做久了,对‘签名’这件事有执念。他觉得既然执行了苏宛吟的方案,就应该给自己的作品留一个署名。就是这个符号,害了他。如果没有那个符号,我们可能还不会那么快锁定他。那个符号把所有的碎片串起来了。”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开幕式即将开始,穿着礼服的嘉宾端着香槟杯在画作之间穿行。方诚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铭的妻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藏蓝色连衣裙,独自站在一幅林远溪的早期作品前,表情很平静。她身后是画廊的新经理,不时朝她这边张望,似乎在担心她会出状况。但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画,直到开幕式开始才悄悄离场,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来去。
方诚目送她离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这场悲剧里,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也都是加害者。林远溪失去了生命,但他用十五年榨取了一个女人的才华和青春。苏宛吟失去了自由,但她的双手曾经沾上了毒药。即使她不知道。韩知远失去了半生,但他亲手补足了那零点三克。陈铭失去了一切,但他把所有人的弱点都当作筹码来下注。甚至吴仲远。他说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只有一道又一道的方程式,每个人都在求解,每个人都在代价和回报之间做着他们自己认为合理的交换。
方诚走出展厅,来到美术馆门外的台阶上。夜色很好,十月的S市不冷不热,桂花的香气从路边的绿化带里飘过来。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雪天。他从东湖公园的案发现场出来,天地白茫茫一片,韩知远在警车后座安静地坐着。那天他以为这个案子会以所有人的毁灭告终。但五年过去了,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还在等,有些人快要自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周发来一条消息:“探长,省厅刚批了韩知远的第三次减刑申请,减到二十二年。最快十年能出来。要不要通知苏宛吟?”
方诚想了想,回复:“先不要。等她出狱那天,她自己会知道的。”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经过美术馆门口那片梧桐树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美术馆新馆的白色外墙。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建筑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开幕,空气中弥漫着新装修的甲醛味,一面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墙上那幅将要杀死自己创造者的画。五年后,幕布早已撤走,《虚影》被封存在证物仓库的某个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小得多的画。一幅没有被任何人署名、却印着三个人指纹的画。
而《虚影》那幅画。方诚查过。它作为涉案证物被封存在省公安厅的物证仓库里,所有权归属待法院最终裁定。这几年来过好几拨人想要它:收藏家想买、拍卖行想拍、博物馆想借展。但林远溪没有法定继承人,苏宛吟放弃所有权主张,画廊的产权也在陈铭定罪后被冻结清算。它变成了一幅没有主人的画,躺在黑暗的仓库里,扭曲的人形在混沌的色块中永远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也许有一天它会被允许重见天日。也许不会。方诚觉得,对一幅叫“虚影”的画来说,永远留在黑暗里,可能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交通台播报着晚高峰的路况。他没有听,把音量调低,挂挡,驶出了停车场。美术馆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白色的外墙在黄昏的天色中融成一片模糊的亮斑,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也像一面空白的画布。
明年春天,苏宛吟就要出来了。韩知远还有十年。面馆还在的话。他一个月前特意开车去看了,那家“老字号牛肉面”还在市二院对面开着,招牌换了新的,灯箱比五年前亮堂多了,门口排着几个等外卖的骑手。老板还是同一个人,头发全白了,但还记得韩知远。
“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以前老来,后来不怎么来了,”老板一边抻面一边说,“他最后一次来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牛肉面,不放香菜。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还多要了一个打包盒,装了一盒面汤带走。我就想,这个人是真爱喝我家的面汤。”
方诚当时站在柜台前,想起韩知远在湖心亭喝的那碗凉了的面汤。那碗汤,他一个人喝了二十年的思念和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而新的面汤会是热的。
方诚把收音机调回正常音量。女主播正在播报下周天气:“下周我市将迎来一次明显的降温过程,请市民注意添衣保暖。另外,本周末我市将举办一年一度的美食文化节,老字号美食街届时将开放夜市……”
他没听完,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内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风口的细微嘶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前方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在黄昏的街道上缓慢流淌。他忽然想起韩知远在最后一次审讯时说“活着等她出来,有一个人还在”。明年苏宛吟出狱的那一天,韩知远不会站在监狱门口。他还在高墙里面,还有十年。但他的等待,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从来没有停过。
方诚在红灯前停下车,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五年前他在湖心亭火灾那晚写下的记录:“第二个方程式解完。还剩两个。陈铭,和韩知远自己。”下面后来陆陆续续加了好几条批注,字迹随着时间推移从匆忙变得从容:陈铭被捕、韩知远未自杀、苏宛吟终审维持七年、陈铭死缓、面馆还在、第三次减刑获批。
他拧开笔帽,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韩知远的第三个方程式。求解成功。解是活着。”
绿灯亮了。方诚合上笔记本,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融进了这座城市晚高峰的车流里。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十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车厢,吹得副驾驶座上几张旧文件沙沙作响。其中一张飘起来,翻了个面。是那张《宛吟》油画的老照片复印件,背面有两行铅笔字,一行是韩知远写的,一行是苏宛吟写的。中间隔了二十年。
热的面汤,要等一个人出来才能喝。
但至少,两个人都还在。两个人都活着。
这就够了。
番外一
那幅画出库的时候,S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方诚站在省公安厅物证仓库的装卸口前,看着两个搬运工用液压叉车把一个两米见方的木条箱从库房深处缓缓推出来。仓库里恒温恒湿,灯光昏暗,一排排灰铁货架上码满了编号封存的证物。带血的衣物、生锈的凶器、泛黄的文件。木条箱被推到装卸口的灯光下时,方诚注意到箱盖上贴的标签还在,泛黄的纸面上印着五年前的入库日期和一行褪色的编号:SW-20191117-003。
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画家林远溪在美术馆新馆的揭幕式上离奇死亡,他最后的遗作《虚影》作为核心物证被查封入库。那之后,这幅画在黑暗中待了五年。
“方主任,你确认一下封条完好,然后签字。”仓库管理员递过来一份出库单,语气里透着一种终于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
方诚检查了木条箱四角的封条。封条完好,日期戳和签名都还是五年前他亲手盖上去的。他在出库单上签了字,然后示意搬运工开箱。
撬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箱盖被撬开,里面是层层包裹的泡沫板和防潮膜。方诚亲手把泡沫板一块一块取出来,直到最后一层塑料膜被揭开,那幅画终于裸露在装卸口的日光灯下。
《虚影》。
画面上的混沌色块在荧光灯下显得比五年前更加晦暗。灰蓝与暗红交织的颜料层因为长年存放在恒温环境中而没有任何龟裂,保存得近乎完美。画中央那个扭曲的人形依然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一只模糊的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画布左下角靠近画框的位置,那三个针孔还在。如果凑近看,还能隐约看到最底层颜料下面铅笔留下的字迹。
方诚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五年前,他就是蹲在这个位置,用手电筒侧光照着画布,发现了苏宛吟和韩知远留下的铅笔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故事会延续这么久,牵扯这么多人,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
说实在的,谁又能想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