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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陈铭没有 ...

  •   “陈铭没有在画面上签名,但他签在了画布底下。他在说。这幅画,也是我的作品。”
      方诚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工作台前退开两步,然后转向周敏,声音恢复了刑侦人员特有的沉稳:“修复方案我倾向于第三种。不做任何填充修复,只做预防性保护。但在展柜的说明牌上,需要写明这幅画上有五行字,其中一行是紫外光下可见的隐签名。作者不是林远溪。”
      “那是谁?”
      “一个等了十五年没有等到回头的人。”
      三
      方诚从修复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修复中心门口的爬山虎墙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号码的主人名字后面被他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出狱后联络”。
      他拨了过去。响了五声,没有人接。他没有再拨,把手机放回口袋。苏宛吟还在服刑,她的手机由监狱统一保管,这个号码只有等明年春天她出狱之后才会重新开通。但他还是存着,从五年前存到现在。
      回到省厅已经是下午。方诚刚进办公室,小周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探长,省美术馆正式发函了。他们同意修复中心的预防性保护方案,《虚影》在修复完成后将在省美术馆现代艺术厅长期陈列。开展日期定在明年四月。”
      “四月?”
      “对。文件上写的是‘配合春季特展系列,展期拟定为四月十五日开幕’。”
      四月。苏宛吟的刑期到明年三月。她会在三月下旬的某一天走出女子监狱的大门,然后有大约三周的时间来适应一个她已经阔别七年的世界。四月十五日,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站在省美术馆的展厅里,亲眼看到那幅她曾经在幕布后面待了四十分钟的画,被挂在墙上,被灯光照着,被观众围着。画框旁边会有一块说明牌,上面写着五行铅笔字的完整内容。
      方诚忽然想起韩知远。韩知远在省第一监狱服刑,无期改判二十二年,已经待了五年,还剩十七年。十七年后他六十岁,苏宛吟五十三岁。老字号牛肉面馆的老板如果还在,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
      “探长?”
      方诚回过神来。“没什么。你去安排一下,修复中心那边需要一份完整的作品背景资料,包括案件历史。把苏宛吟的审讯记录里关于那四行字的部分摘出来。不,五行字。还有韩知远在审讯里说过的、关于第四行字的所有内容。整理成一份资料给周敏送去。”
      小周愣了一下。“五行字?不是四行吗?”
      “紫外光下发现了第五行。陈铭留的隐签名。‘她终将自由。而我,就是代价。’”
      小周的表情在几秒内从困惑转为恍然,又转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人。到最后都在给自己加戏。”
      方诚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五年过去了,S市变了,又好像没变。新的地铁线在城东开通了,东湖公园的湖心亭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用的不是木头,是防火的钢结构加仿古屋檐。老字号牛肉面馆还在市二院对面开着,老板头发全白了。省美术馆的门前种了一排桂花树,每年十月香气弥漫整条街。一切都在继续。
      方诚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那幅小尺寸油画《宛吟》,画的是苏宛吟二十岁时在化学实验室里的样子。照片背面有两行字。韩知远写的:“你说那叫专注。我说那叫好看。”苏宛吟写的:“你的那碗麵湯,熱的才好喝。”
      他把照片放进一个信封里,写上苏宛吟的出狱后通讯地址,然后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虚影》明年四月在省美术馆展出。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去。方诚”
      他把信封封好,交给小周。“等苏宛吟出狱那天,把这个寄给她。”
      小周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方诚。“探长,你不直接去接她?”
      “她不需要我去接。她需要自己走出来。”
      四
      七个月后。四月十五日。
      省美术馆现代艺术厅的春季特展在上午十点正式开幕。方诚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记者、评论家、收藏家、以及被媒体宣传吸引来的普通观众。展览的主题叫“画布的背面”,策展人把八幅涉及争议和历史的现当代艺术作品放在一起,探讨“艺术作品中的创伤与修复”。《虚影》是核心展品,挂在展厅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展柜里。展柜是恒温恒湿的,玻璃是防紫外线的,两侧各有一盏色温精确校准的射灯,光线以四十五度角打在画面上,既不会产生眩光,也不会形成阴影。
      展柜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作品的背景信息。方诚站在电子屏前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着五行铅笔字的完整内容,包括陈铭那行紫外光下才能看到的隐签名。说明文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这五行字分别由苏宛吟、韩知远和陈铭在不同时间留在画布底层,是“林远溪案”的重要物证。没有评价,没有煽情,只是陈述。
      方诚收回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他看到了周敏,站在展柜旁边给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讲解修复过程。看到了省美术馆的馆长,正在接受一家艺术媒体的采访。看到了陈铭的妻子。不,应该是遗孀。穿着一身素色衣服,独自站在展厅角落,安静地看着电子屏上的文字。陈铭去年在死囚监区因病去世,她来,大概是想看看丈夫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展厅入口处,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些,齐耳,发梢微微向内扣着,鬓角有几根隐约的白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但眼神是方诚七年来从未见过的一种平静。不再是审讯室里那种令人不安的、冰面一样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像春日湖面一样的平静。
      苏宛吟。
      她没有走进展厅深处,只是站在入口的位置,远远地望着那幅被灯光照亮的画。从她站的位置到展柜,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流动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方诚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幅画里扭曲的人形还在,混沌的色块还在,五行字被电子屏放大了一行一行滚动着。她十五年的青春变成了展品说明牌上的一段文字,她的痛苦变成了艺术史教材里的一章,她爱过和恨过的人都已不在。
      她站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观众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方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久到夕阳开始从展厅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金色光带。然后她转过身,朝展厅外走去。
      方诚跟了出去。
      美术馆门外,四月的晚风带着桂花树的清香。苏宛吟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夕阳,逆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方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看到第五行字了?”他问。
      “看到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句话。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任何话。十五年了,我以为他只是我的画廊经理。”
      “他想要的不是你的感谢。”
      苏宛吟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正在沉落的夕阳,眼睛被光照得微微眯起来。远处有鸽群掠过城市的剪影,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会被发现,”苏宛吟的声音很轻,“他故意留下符号和字,把自己暴露给警方。他不想逃,也不想赢。他只是想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行别人看不到的字。”
      方诚没有接话。在这一刻,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韩知远知道今天开展。他托人带话。让苏宛吟替他看一眼画。就一眼。”
      方诚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苏宛吟。“韩知远托人带话给你。让你替他看一眼画。你刚才看了吗?”
      苏宛吟闭上眼睛。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放回去。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看了。看了很久。他看到的那部分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他看到的是第四行字。我看到的是画。但我替他看了。”
      方诚没有再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有些答案不需要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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