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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那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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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检察官在起诉书上签了字,“这种人要是被鉴定成精神病,我第一个不同意。”
案子移送到法院之后,林楠只出庭作证过一次。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陈泊远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杀人凶器没有找到,水库现场的DNA已经过了太久无法提取,赵明远的手机录音不能排除被剪辑的可能。陪审团当庭播放了那段四分零三秒的录音,从头到尾,包括最后那几声黄鹂的叫声。播放结束之后,法庭沉默了很久,陈泊远的律师没有再提问。
法官宣判的那天是九月的一个周五,天高云淡,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刚开始泛黄。故意杀人罪、非法侵入住宅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陈泊远当庭表示不上诉。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路过旁听席,脚步停了一下。旁听席的第一排坐着宋薇。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和三年前的照片里完全不同。陈泊远看着她,她也看着陈泊远。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旁听席后面的孟磊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但宋薇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动。
“你说得对。”宋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欠你一句再见。”
陈泊远没有说话。
“再见,陈泊远。”她说,“这次是我说的。不是你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
陈泊远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法警把他带走了。法庭的侧门关上之后,宋薇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擦汗。她站起来,拉起旁边孟小禾的手,走出了法庭。
秋天过去之后,林楠又接过好几个案子,有大有小,有难有易。他在警局的走廊里偶尔会碰到以前带过的实习生,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叫他林队了,叫他林老师,他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也慢慢适应了。只是每次有人叫他老师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警校教室后墙上贴的那句话,“最好的不在场证明,不是时间对不上,而是所有人都替你作证。”那是他当学生的时候贴在墙上的,后来毕业的时候被下一届的学生撕掉了,换成了另一句:“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正义不会缺席。”
他现在觉得这两句话都不对。最好的不在场证明不是时间对不上,是有人愿意替你撒谎。正义确实不会缺席,但正义也不会自动到来。正义是一个需要人力、物力、精力,甚至需要运气才能勉强抵达的目的地。而即使抵达了,它也往往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不是一杆天平,不是一把利剑,更像是一盏灯,只能照亮一部分黑暗,而其余的地方,仍然要靠活着的人自己摸索。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雪花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积不起来,但路灯下能看到它们飘落的轨迹,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下来的某种信号。
他开车回家,路过一家舞蹈培训机构的门口。里面亮着灯,落地玻璃窗上贴满了圣诞和新年装饰,透过玻璃能看到一群穿着舞蹈服的小姑娘在排练,年纪都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企鹅。老师站在她们前面,背对着玻璃,正在示范一个手势。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肩膀的线条很舒展,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教室里传来音乐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他把车速放慢,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停了一分钟。他看到那个老师转过身来,蹲下去帮一个摔倒的小女孩擦膝盖。她笑的时候,玻璃窗上的雾气被灯光映成了暖黄色。
那个小女孩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她。她接过去,熟练地给小女孩扎了两个羊角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林楠松开了刹车,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后视镜里,舞蹈教室的灯光越来越小,融进了整条街的新年装饰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温暖的亮光。
雪还在下,路面仍然积不起来,但挡风玻璃上已经沾满了细密的水珠。他打开雨刷,雨刷左右摆动了两次,玻璃重新变得清晰。前方是笔直的、灯火通明的道路。
他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里面正在播放新年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说,还有三个小时就到明年了,让我们在今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给想打电话的人打一个电话。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雨的号码。
“喂,林队?”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
“提前说,怕到时候睡着了。”他顿了一下,“你上次说想调去经侦,申请写了吗?”
“写了。还没交。”
“交吧。我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郑重:“林队,我……”
“别矫情。”林楠说,“你在我这儿待了两年,该学的都学了,该见的也都见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周雨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之后,林楠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收音机里的倒计时节目换了一首歌,旋律很熟悉,他听过,就是那个晚上,从水库开回市区的路上,收音机自动跳台放的那首老歌。他当时没听完,现在终于听到了完整版。
是一个女人在唱,声音不高,像是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一个空房间慢慢地诉说。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整件事里,谁是真正的赢家?他之前对周雨说是孟小禾,她现在有两个会扎辫子的人了,一个爸爸,一个宋老师。这个答案不算错,但他现在觉得,或许真正的赢家是每一个在黑暗里撑到了天亮的人。宋薇撑到了。孟磊撑到了。那个抱着毛绒玩具坐在酒店沙发上等爸爸的小姑娘,也撑到了。
而他自己呢?他只是把一场漫长的审讯做完了。从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到陈泊远那双平静的眼睛开始,到他在法庭侧门外听到那声“再见”为止,这场审讯持续了将近半年。他不觉得自己是赢家,也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只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把拼图拼对的人。
拼到最后一片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张拼图的图案从来不是凶手是谁,而是一个女人用了五年时间,终于从两双不同的手里,把自己的命夺了回来。
车子驶入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车灯熄灭,引擎停止运转,收音机也安静了下来。林楠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停车场水泥墙面上斑驳的水渍,想起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细节。
案发后第三天,他第一次去滨江公寓勘验现场的时候,在书房焚毁的书架残骸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铜制台灯底座,不是奖杯,不是任何和案件有关的物证。那是一张烧掉了一半的照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是宋薇。照片的背面,有人写了一行字,笔迹不是宋薇的,也不是赵明远的,是陈泊远的。
那行字是:“她这么笑的时候,只属于我一个人。”
林楠当时没有把这张照片归档。他在现场蹲了很久,最后把照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张照片不该出现在结案报告里,不该被装进档案袋,不该在法庭上被人传阅。这张照片应该属于大海,属于风,属于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但宋薇大概也不会想要它。她用了三年时间才重新学会笑,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提醒她,笑容曾经是别人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那就由他来保管吧。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烧焦的、折成两半的照片。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在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的那一瞬间,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电梯的提示音完全盖住了。
“你说错了。她这么笑的时候,只属于她自己。”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空荡荡的房间里,沙发上放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小说,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电视遥控器被压在靠垫下面。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他把那张烧焦的照片拿出来,夹进铁盒子里一本旧书的内页中,关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咖啡热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继续看那本翻开到一半的小说。窗外,雪还在下。钟表上的时针慢慢走向十二点,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声音越来越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他把小说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