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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一章画幕 ...

  •   第一章画幕落下
      S市美术馆新馆的揭幕式定在了十一月十七日。
      这个日子是画廊经理陈铭特意找风水先生挑的,说是财星入垣,大利文化艺术。陈铭为此花了八千八百八十八,还特意把转账记录截图发到了工作群里,配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林远溪在群里回了一个微笑,苏宛吟没有回复。
      那天早上七点,苏宛吟第一个到了美术馆。
      她在展厅里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面被黑色幕布遮住的墙。幕布垂坠如瀑,把整幅画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一小截金色的画框边角,在射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展厅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送来恒温恒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甲醛味。新装修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尽。
      苏宛吟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手套戴上之后,她走到幕布前,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幕布的表面。
      黑色天鹅绒的触感柔软而冰凉。
      “你在干什么?”
      苏宛吟转过身。陈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展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扣子还没系上,显然也是刚到。
      “检查幕布,”苏宛吟收回手,语气平淡,“昨天的安装工人是新来的,我怕滑轨没装好。”
      陈铭走过来,也抬头看了看幕布。他的目光在幕布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苏宛吟脸上。“你来得可真早。”
      “睡不着。”
      “也是,”陈铭把公文包放在签到台上,开始翻找什么东西,“今天对谁来说都是大日子。远溪呢?”
      “还在工作室。他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铭找到了一份塑封的嘉宾名单,抽出夹在腋下:“昨晚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苏宛吟正在弯腰捡咖啡杯,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了正常。“什么事?”
      “吴仲远昨晚在晚宴上说的话。”
      “我没去晚宴。”
      “哦对,”陈铭拍了一下脑门,“你昨晚在展厅盯安装。那我告诉你。吴仲远喝了点酒,在饭桌上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虚影》是他见过的最被高估的作品,林远溪这几年江郎才尽,全靠一个女人撑场面。”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原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还说了一些更难听的,关于远溪和你。”
      苏宛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泛开来。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吴先生一直不太喜欢远溪的风格,这不是什么新闻。”
      “但这次不一样,”陈铭压低了声音,尽管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得很难听。而且当着那么多人。我听说远溪知道之后,在酒店房间里砸了一个杯子。”
      “他不会为了这种事砸杯子。”
      陈铭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嘉宾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名字:“对了,今天有一个临时加的嘉宾。”
      “谁?”
      “韩知远,市二院的医生。他说是你的朋友,昨天下午打电话来要了一张邀请函。我查了一下,确实在你的联系人名单上。”
      苏宛吟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是我朋友。他有说为什么要来吗?”
      “没有。就说想看看远溪的新作。”
      苏宛吟转过身,重新看着那面黑色的幕布。幕布底下的金色画框边角映着灯光,像一条细长的金线横在墙上。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但太快了,陈铭没有注意到。
      “好,”她说,“给他留个位置。”
      上午八点,林远溪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西装,袖口绣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推开展厅大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那种画家在公开场合惯常挂着的微笑: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但苏宛吟认识他十五年,一眼就看出了那微笑底下的东西。那是紧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恐惧。
      “远溪,”陈铭迎上去,伸手和他握了握,“精神不错。”
      “还行,”林远溪的目光越过陈铭的肩膀,落在苏宛吟身上,“你来得真早。”
      “你昨晚没睡好?”苏宛吟问。
      “睡了几个小时。做了个梦。”
      “什么梦?”
      林远溪没有回答。他走到幕布前,仰头看着那面黑色的帷幔,沉默了很长时间。展厅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音响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有人在小声骂骂咧咧。
      “我梦见这幅画活了,”林远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苏宛吟能听到,“画里的那个人走出来,站在我的床边,看着我不说话。”
      苏宛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只是梦。”
      “我知道,”林远溪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宛吟读不懂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他顿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有一天什么?”
      林远溪摇了摇头,重新挂上了那个微笑。“没什么。今天的流程你确认过了吗?”
      苏宛吟没有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递给他,林远溪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嘉宾名单的最后一页。
      “韩知远要来?”
      “陈铭说他昨天临时要了邀请函。”
      林远溪把名单折起来递还给苏宛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宛吟注意到他折纸的时候多折了一道,把韩知远的名字压在了最里面。
      “你的老朋友,”林远溪说,“好久没见了。”
      “快十年了。”
      “那确实很久了。”
      林远溪说完这句话就走向了休息室,没有回头。苏宛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那份嘉宾名单展开,重新抚平。韩知远的名字被折痕压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
      上午九点半,嘉宾开始陆续入场。
      新馆的展厅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大约两百平米,层高五米,墙壁刷成干净的白。正中央的墙面上挂着那面巨大的黑色幕布,幕布正前方三十公分处拉起了一道红色的隔离绳,将画作和观众隔开。展厅两侧布置了简单的酒水台,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摆着香槟杯和精致的小点心。
      方诚在九点四十分到的。他不是被邀请的嘉宾,而是因为美术馆新馆的安保系统是市局协助验收的,今天算是回访。他本来打算露个面就走,结果刚进门就碰到了陈铭。
      “方探长!”陈铭热情地迎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香槟,“没想到您也来了。上次安保验收的事还得谢谢您,要不是您提的那几个建议,我们这系统还真有漏洞。”
      方诚接过香槟但没有喝:“职责所在。”
      “今天您可得好好看看,我们这新馆可是下了血本的,”陈铭指了指天花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恒温恒湿系统,独立消防通道,安保级别比银行金库还高。”
      方诚顺着他的手势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点了点头。陈铭又寒暄了几句就被别的客人拉走了,方诚端着香槟杯在展厅里慢慢踱步。他的助手小周跟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种场合真无聊。”
      “多观察少说话,”方诚淡淡道,“无聊的场合往往最容易出事。”
      小周吐了吐舌头,没再接话。
      方诚打量着展厅里的人群。来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大部分是艺术圈的面孔。有画商,有评论家,有收藏家,还有一些媒体的记者。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脸:市文化局的副局长,美术学院的院长,还有一个以收藏当代艺术闻名的地产商。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独自站在展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手里也没有拿酒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定定地望着那面黑色的幕布。
      那个男人的站姿很特别。不是正常观众那种放松或者期待的姿势,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极度克制的笔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方诚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小周,”方诚压低声音,“角落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你认识吗?”
      小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没见过。看着不像圈内人。”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方诚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过分,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那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幕布。
      方诚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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