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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临 皇后驾到 ...


  •   皇后驾到,自然全体起身。

      文修筠起来,转向殿门,石贵妃也只得下阶迎候,又恼又憋,脸色实在精彩。

      贵妃心中冷笑。

      哼,高氏自请禁足,这一个月来只作诸事不闻不问之状,如今见她率众设宴开席,果然坐不住了。

      石贵妃率众前迎,文修筠起身站到一旁,石贵妃率女官内侍跪下后,她随着身边的两位夫人,也跪下行礼。

      “各位平身。”

      文修筠心中一动。

      夏日炎热,殿中镇着冰块,却不如这龙脑荆芥般的声音清凉。

      文修筠病后不敢吃凉,夏日里家中作新罗薄荷饮解暑,她看家下各个爱喝,偷偷尝了一口,幽香清新,沁入心脾。

      “谢皇后娘娘。”

      起身来,凤驾从自己眼前过去。

      她就是高跃渊的姐姐?

      文修筠悄悄抬眼。一干侍从间,看到那抹朱红色的身影。

      出乎意料,高皇后竟然是个身量中等、身形瘦削的女人。

      父亲常常称许,高皇后是将门虎女,与皇帝少年夫妻,感情和睦,常常像前代文德皇后那样,直言规劝。

      今岁入夏,高皇后身着素服,在秉福宫门前泣血进谏,震惊朝野。

      她满以为,这样性情刚烈的女人,必得似她家中母弟那般,高挑强健。

      谁曾想,她看起来脸色平郁,神疏气静,倒比自己更像书香世家的女儿。

      殿中的内侍已在侧边另加一席,将贵妃仪仗移至此处,重新摆上两席的装饰果品。

      高皇后听到黄内侍的禀报,来得匆忙,轻装简行,只带了数位女官一名内侍,并未设凤仪。

      “都入席罢。”

      石贵妃和高家三人都回到席间坐下。

      高皇后看了殿内诸人一圈,对石贵妃说,“七夕是女儿乞巧的节日,既然赐宴不论品级,为何只叫这几位,不多多叫些各家的小娘子来玩?”

      石贵妃不防她有此一问,一时语塞。

      “也罢。既然宴席已毕,不如请大家到池边游览,观花喂鱼。”

      是以听皇后此言,殿内人皆松了口气。

      石贵妃却起身来,刚才被高家这么一闹,她才想起,自己的正戏还没上来。

      “先帝曾说,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文德致治。如今天下太平,圣上尊圣倡学,我们如果还似往昔那般,只做些投壶插花的微末游戏,只怕难做表率。”

      见高皇后静静坐着,一言未置。石贵妃转向大家,“不如学京中士子,吟诗作词,方显风雅。”

      众命妇皆不敢答言,只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高皇后。

      高皇后点头,“贵妃此言有理。但座中有年辈高者,有不擅诗词者。不如请几位老夫人老太君做鉴裁,不擅诗词者做监场。各位意下如何?”

      泰王妃率先起身,“皇后娘娘体恤,老身不才,自荐为主裁。”

      “那便以太娘娘为首,与越郡王太妃、襄国公夫人、柏侯夫人四位共同阅卷裁定。临近七夕,就以乞巧为题,仿外朝科举,选定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三位。”

      “杨家、高家几位夫人监场,高家少娘子为四位鉴裁执笔誊录。我与贵妃随时场中阅看。”

      “来人,将席案移至殿中,大家并排对坐。”

      高皇后起身,对殿中众人说,“我们虽效科举题榜之事,但究竟不以诗文为要务。若有余力的,独成一首。若只偶得佳句,可寻人并作。否则勉力作来,也不成篇。”

      殿中枯坐半日,一下热闹起来。

      常内侍见高皇后身边内侍女官急忙张罗,两边席位排成双列长桌,大家都不按原来席次入座,寻亲找友,说笑商议,石贵妃干站在东席,却无人问津。

      贵妃娘娘本意,可是要给那些号称几代公侯,却天天舞刀弄棍、家学浅薄的人家好好上一堂课,谁知竟被皇后反客为主。

      文修筠在家时什么杂七杂八的闲书都看,不专攻诗词,但要写个一首半阙,也并不是难事。

      如今被安排来为几位王妃夫人侍笔,她也明白高皇后的苦心,这种时候,越不惹人注意越好。

      她只听身旁的柏侯夫人与襄国公夫人闲聊,两位老夫人具是儿孙满堂,坐在一处说些家宅闲趣。

      不多时,次第有人交卷。

      都是要员夫人,谁还耐烦考试,皇后都如此说了,只三两凑在一起,略成一篇,便写上交来。

      不过也有认真苦思的。

      全部交完,四位也裁出了一甲,只暂定了探花,榜首却委实难定。

      “王家和吕家二位娘子的,倒是都好,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石贵妃道,“既然难分高下,不如念出来,大家品评。”

      吕家娘子待字闺中时便有才名,嫁到吕家后也常与丈夫诗文唱和,区区一首词,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只是,王家小娘子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上元节猜字谜时,尚且一文不解,如今竟能成作。

      大家都悄声屏息,听王家娘子这首《孤云令》。

      【流萤别夜,银汉玉波难渡。千怀暗涌,寸语难传,向谁诉?

      针线无绪,佳期枉轻负。幽衷自敛,幽绪更生,寂寞无边去。】

      文修筠失笑,刚才誊录时她已细细看过,不禁感叹石贵妃之用心。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哑”字,这群人几乎是要逐笔逐划拆开反复说上多少遍,竟无一点新意。

      文修筠仰起脸,扫过场中每一个将或讶异或怜悯的目光投射在她脸上的贵妇人,她文修筠的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家要瞧便瞧。

      最后,她的眼神定格在东首座上端坐的贵妃娘娘。

      远山眉、珠花钿,贵妃的妆容很精致,不过仅仅装点了皮囊。

      石贵妃的眼神撇开,抬起手上的茶碗,饮了口茶。

      “这首不好。”高皇后开口定音,“乞巧之节,既是乞手巧,也是乞心巧。心巧者,灵慧通透、体察人意。此词却是十分的不巧。”

      方才作词时,眼见皇后驾临,虽然常内侍眼神催促,王家少娘子也有些犹豫。石贵妃场间巡游,到她身边驻足,“既有感思,为何不写?”

      身旁的婆婆也催促她动笔,她十分无奈,将常内侍提前传来的词写出。

      果然凤颜震怒,她只得步出跪下请罪。

      皇后素性宽和,王家少娘子已经出席请罪,便有人打趣解围。“皇后娘娘提点,那我等后日登高拜月,可要好好求求心巧了。”

      殿内人多,席案拼成长桌围坐,有人开口,众人附和,一时笑语。

      高皇后也笑了,“不过是文知其人罢了。词咏乃抒怀证心,岂有因词致罪者?起来吧。”

      王家少娘子松了口气,谢恩回席。

      见上头又要重置评议,已是酉初,众命妇也都倦乏,只在下头闲聊休息。

      越郡王太妃道,“吕王二家定一二等次,是我们商议的,皇后娘娘既然发回重判……”

      听闻此言,文修筠便重新起笔。

      高皇后笑了,“你们四位乃是主裁,自然由你们定等。”

      泰王妃点头,“既然如此,吕家少夫人做状元,王家少夫人做榜眼,我们可就议定了。”

      石贵妃一直在旁听高皇后主持评议,冷不丁开口道,“吕氏号称京城第一才女,居魁已久,王氏更有新风。不然一枝独秀,压彩满堂。皇后娘娘难道未闻,贤良士众,则国家治厚?”

      她同常内侍细细筹划多日,谁曾想为他人作嫁衣裳,倒叫高氏接过手去指点安排,掠美攘善。

      这是气性上头,话里有话了。

      高皇后但笑不语,只瞧着几位鉴裁夫人。

      泰王妃、郡王太妃也与皇后对视,三人皆似笑非笑。

      柏侯夫人年近六十,是诸命妇中最长者,早就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解其中曲直,只怕二位贵人又要相争,便开口劝和,“王家娘子此词虽有新风,但幽愁哀怨,还是吕家娘子的词清朗正气,无凄婉自伤之态。”

      石贵妃见几位宗亲的神情,自毁失言,柏侯夫人如今开口,她便不再多说。

      榜议已定,文修筠将三首词一一誊抄到浅牙色澄心堂纸上,另用龙香金墨在瓷青蜡笺上定榜题名。

      女官呈给皇后阅示,高皇后命盖上凤纹坤宁翰印,传尚仪局记档。

      宫宴到了尾声,众命妇起身恭送皇后。

      总算结束了,文修筠经过半日磋磨,早就神思倦怠,恨不得立即回家躺下休息。

      却见高皇后侧过头来看她,“我前日本想叫你入宫说话,偏你又病了。”

      “后日七夕,我在宫中承恩楼上登高拜月,邀你同去。现下说好,可不要失约。”

      文修筠乃是第一次见凤驾,刚才席间人杂语纷,高皇后并未和自己说话。

      文修筠见她一直神色淡淡,举动疏离,没想到临别时却笑意吟吟。

      一时脸有些红,忘了规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高皇后笑意更深,扶着女官一径去了。

      皇后和贵妃依次起驾回宫,众命妇也走出殿外,到华严寺前按序乘宫车回家。

      三人从乘宫车至外院,又换三顶檐子抬进正院中来。

      下了檐子,高跃渊已在院里等候。

      大娘子一下车便开始安排,“告诉外院,起好谢恩笺,明日奏报宫中。”

      管家娘子回道,“奏笺已备,小郎君一应看过。”

      两位夫人在说些皇后殿下徽音德彰,慈仁惠下之类的话。

      “日后我们府上更要勤谨恭俭,方不负天恩。”

      文修筠上下眼皮打架,跟在两位夫人身后进屋,被高跃渊一把拉住。

      高跃渊见她困得上台阶都差点绊倒,心中好笑。

      文修筠左手掐右手,醒了醒神,听见高跃渊驻足,小声说道,“略略坐会儿,我找个机会告罪一声就走。”

      手心里被塞了个东西。

      文修筠握在手里一看,是个极小巧精致的青色玉壶。

      两位夫人坐下,高跃渊和文修筠面对面分座左右首,使女们依次上茶。

      文修筠打开玉壶,壶中是清凉膏,幽香入鼻,闻之耳清目明,似乎还掺了柚木香膏,另有一股清香。

      她打起精神,听两位夫人谈议后日七夕,向宫中贡上什么节礼。

      “改元以来,圣上极好祥瑞。朝中官员家家进献,只有我们高家一次未献。世间珍奇异宝,常见于乡野,只要用心寻找,难道就找不到吗?以往我说起此事,大郎二郎俱是不听。”

      “前些时日,泓儿在岳州洞庭湖边,猎获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那灵狐极乖驯,通人语,竟能如犬只一般,听人的号令坐卧起行,此等祥瑞之物,正合进献。儿妇到京,随同带来。”

      大娘子早已做好筹谋。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家上下,各个都又直又犟。要不是她严令泓儿用心寻找,他也次次敷衍塞责。好在这次办事得力。

      进献此物,并不是要攀附阿谀求得圣恩,高家如今的地位,已经无恩可加。

      不能往上加,但可以往下减。

      借这个机会,让皇后娘娘知道高家处境艰难,回转心意。

      文修筠听得诧异,困意全无。

      野狐狸最是多疑,《淮南子》中记载,野狐搏雉,会卑体弭毛骗之。白狐本就极为罕见,还能像狗一样驯化,真是奇事。

      惟岳降神,生甫及申。现下这样的时局,真有山泽降神?

      她不由得想起,这几年一直在文家后园听到金水河上纤夫拉船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凤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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