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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赐宴御池 前几日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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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跃渊回来时,文修筠正对着药碗犯难。
她睡久了有些头晕,由阿曼扶着,起身在屋中走了走。
流丹抬着煎好的药进来。
文修筠坐下,闻着药味儿皱巴着脸。
她喝药已经喝伤了。
十一岁那年,娘亲拿来一丸父亲重金求来的神药,化水服用。
文修筠当时已经治了大半年的病,喉疾未愈反生新病,早已接受了现实,但是看着娘亲殷殷关切地神情,最后还是喝了那丸黑漆漆的水。
那碗药的味道十分奇异,竟像在乌溪吃过的牛瘪锅子,一股牛马反刍的青草味儿。
后来那神医的药医死了人,被人家扭送官府,这才承认,所谓药丸都是去马厩里掏来捏的。
得知此事后,文修筠吐了两三天,没吃下饭。
虽然汉医中各式各样的东西,比如胎儿胞衣、人的指甲都能入药,但好歹处理一下,晒干磨粉。
就好比一些神奇的食材,不知道原样,做出来吃了也就吃了。
这原汤化原食的,谁受得了。
从那以后,家里再拿来什么药,文修筠全都给她那盆君子兰喝去,喝了半年,花凋叶黄。
她心下发憷,要是按照家里开药的力度,喝个两三年,说不定自己也和这个兰花似的一命呼呜了。
好在十三岁以后,父亲终于认命,不再互相折磨。
现下曾经遭过的罪又要再来一回,只略看看那黑漆漆的颜色,略闻闻满室的“药臭”,文修筠有些发愁。
眼前递来一包糖霜裹着的梅子。
高跃渊拉开椅子坐下,这凳子对他的身量有些小了,他侧坐着身子往后一靠,长腿伸到文修筠脚边。
“这个是金顺坊梅家集的糖季梅,越梅食性与药性相冲,吃这个吧。”
文修筠病着,只吃些清粥小菜,口中没有什么滋味,伸手便抓。
“哎。”手被架开,高跃渊昂起下颌,点了点那碗药。
流丹试了试碗壁,抬起药碗拿起汤匙。
文修筠接过碗来,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文修筠趴倒桌上,发出闷咳声。
这药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她喝得太急,回味之后才隐约感觉有股凉意划过喉咙,熨平发烫的喉管。
背上的大掌轻抚着顺气,文修筠抬起头来,唇间是灼热粗砺的触感,一颗梅子被塞入口中。
她仰头看去,高跃渊嘴角挂起新月的幅度,薄唇一张一合,“这药有这么好喝?”
糖季梅个头小些,入口比越梅略滞涩,只有咽下去后,才与药中的荆芥香混杂,苦中回出甘味。
掌灯时分,文修筠眼见高跃渊就这么洗漱了,与阿曼交换着眼神。
背对高跃渊,阿曼形语道,“他不去东厢房了?”
文修筠眼珠滴溜溜地转,“你问问。”
流丹服侍高跃渊洗脸,见她二人的动作,抿紧嘴唇憋笑。
“你笑什么?”高跃渊莫名其妙。
“娘子问郎君今晚是不是在这里睡?”
高跃渊回过头看她。
文修筠对流丹形语,“我病着,他在这里睡不好。”
高跃渊有些好笑,“不是因为你病着,我也不在这里歇。”
昨天人好好在桌边坐着一头栽下去,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及时扶住,还不知道磕碰到哪儿。
这小身板可真叫人不放心,还是亲自守着好。
阿曼心里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她为文修筠译语,“要是过了病气,明日郭夫人不得吃了我家娘子。”
“我活了二十年没生过五次病,你要能把病气过给我,也算你厉害。“
文修筠也不是真心想赶人,高跃渊不惯下人守夜,她又不愿叫阿曼挤在角房。
阿曼是以陪嫁使女的身份跟来的,这个要求到底无礼,文修筠已经打好腹稿,如何跟他解释自己与阿曼一家的关系。
高跃渊打了个呵欠,神色倦怠地说,“厢房罩房不是随她住吗,国公府不至于一间屋子都腾不出来。“
流丹放下床帘退了出去,整个房中只有高跃渊均匀的呼吸声。
他今晨补觉,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被外院的幕客请去了。
只怕困极,才会沾枕就睡。
与自己认识了三天的丈夫躺在一张床上,她突然想到,世间所有的夫妻在成为夫妻之前,都是陌生人。
比如她的父母兄嫂。
兄嫂还好一些,文家与吕家往来频繁,虽然大了以后不怎么得见,但幼年时也算在一起玩过的。
父母当年可是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娘亲胆子真大,十六七岁的年纪,就敢带着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依嫫文黑离家去找只相处了一个晚上的父亲。
要知道,她当时只是赶路时在宜州老家借住了一晚。
溪人全是从母舅居住,自然就没有女儿出阁这一说。娘亲当年从矩州走数百里到了宜州,然后又举家般到汴京。
溪寨到汉家,已是不同俗,再北上汴京,更是山川民情完全相异。
不知道她初来乍到时,是如何适应宜州老家的农耕生活,又是怎样和父亲、老祖母相处呢?
文修筠长叹了一声。
身边的人呼吸骤歇,他哑着嗓子,困意朦胧地问自己怎么了。
文修筠有些惊讶,她白日是睡够了,但高跃渊没有。
帐内光线暗淡,她寻到身侧那只大手,草书一句没事。
“嗯,有事你叫我。”
他几乎是梦中呓语,未等她答言又沉沉睡去。
文修筠心想,日久天长,三日夫妻和三十年夫妻,自然不一样,慢慢来吧。
修养几日,文修筠的身体渐渐好转。
是日晨起,她又在西窗下看高跃渊练武。
高跃渊现在除了每日练一式枪法,还常练长刀。
文修筠实在心痒,前几日拖着病躯临窗看了好几次。现下身体已无大碍,便直直站在窗前。
高跃渊拔出长刀,一回首看见她颤颤巍巍扶着窗沿,忍不住发笑,招手叫她出来。
文修筠指了指西厢房,高跃渊回头叫阿曼。
阿曼跑出来,“郎君怎么了?”
她拉着阿曼一起坐到廊下,她知道,阿曼八成也爱看。
高跃渊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长刀本是马战所用,很多招式是要在马上才能施展开来。高跃渊就地改了些招式,翻身横扫和连环下削,看得挽手的小姐妹惊叹连连,鼓起掌来。
高跃渊舞毕,头上浸出汗来,只是对文修筠说,“我的剑法也还不错,明日给你舞剑看。”
阿曼用手拐了拐文修筠,叫她看身旁的架上,她福至心灵,拿过巾子为高跃渊擦汗。
高跃渊的身高六尺多,比文修筠的父兄高了大半个头,身材高大。见文修筠过来为他擦汗,微微俯身低头。
文修筠将巾子塞到高跃渊手里,做了喝水的动作。
“你是问我要不要喝茶?”
文修筠连连点头。听见高跃渊说好,便一溜小跑去为他倒水。
又听见身后的高跃渊轻声一笑。
前几日那正襟危坐、小心谨慎的样子,真是装得辛苦。
倒茶出来,高跃渊低头就她的手饮了。
“郎君。”有人进院来。
文修筠一看,是凝翠。
凝翠见二人如此情形,不禁一愣。
见高跃渊的目光投来,凝翠福了一福。“石贵妃在凤临池设宴,令两位娘子携少娘子前去赴宴。”
仆从套上车马,高跃渊陪同她们两个一起到正厅候传。
大娘子早就到了,向他们说明情况。
“宫中来旨说令我二人携侄媳赴宴,我叫常内侍回禀贵妃娘娘,侄媳无命妇品级在身,不便前往。”
“贵妃娘娘又令常内侍传话,说是私宴,不妨事。”
高跃渊拱手,“侄妇大病初愈,我立即表奏宫中请免。”
大娘子长叹一口气,“方才常内侍已经撂下话来,今日的宴席,我二人不去都行,侄妇必须前去。”
高跃渊眉梢眼角一片冷意,“我亲自求见圣上……”
文修筠拍了拍他的手。
婚礼那日,石夫人出言嘲讽而后拂袖而去,她心里便有隐忧。
大娘子和嫂子先后为自己说话,已经够了,总不能真叫他为这点小事去面见皇帝。
大娘子素向气定神闲,此刻也有些焦虑,“此行我们三人俱是代表高家的颜面,如今这样的情形,不可妄言妄动。侄媳不良于言,届时诸事均由我代为回报。二娘子,你看如何?”
郭夫人忙不迭点头。
“侄妇全仰仗大娘照拂。”高跃渊深深鞠躬作揖。
他迅速与文修筠商议,阿曼的形貌与中原女子有异,她疏于礼数,若她前去恐生事端。流丹又不能完全看懂她的形语,剩下两名陪嫁使女中哪个机警应变些,叫她随同前去。
“到时大娘请尚仪局的女官备下纸笔,以纸笔回话,贵妃也不能挑你的理。”
见高跃渊如此,文修筠这才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一时有些不安。
高跃渊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
宫车不多时便到,车子十分宽敞,高家三人同坐还有余地。
高跃渊柔声安慰时,文修筠心里惴惴。真上了车,想起父亲的教导,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心反而放进肚子里。
既来之,则安之。
凤临池在京城西边,沿御街出西门过宝相寺,还要再过一道金梁桥。
下了车,文修筠注意到右前方是一座寺庙,匾曰华严寺。此寺既然修在凤临池苑内,想来也是皇家庙宇。
因贵妃设宴,庙宇和沿途的御街一样,被黄色帛布围起来,以免民众僧侣围观。
但她从街上过,临近玉仙楼、丰安楼时,仍听得楼上将窗户开出一丝缝隙,传来窃窃私语。这两个酒楼楼上厢间可不便宜,想是为了一睹贵妃出行的风采,争相包房。
她在家中数年不曾外出,这个月来出嫁回门,倒是把多年未见的街景看了一遍。汴京城中繁华更盛,街市贸易也多出许多新奇的玩意。
沿池种着杨柳——京中汴河与金水河穿城而过,沿河两岸俱植杨柳。因此暮春时节城中到处飞絮,竟也和古诗文中长安、洛阳一样。
文修筠暗想,长安、洛阳之形胜,在于山河表里,岂是种些杨柳可以仿得的?
开封乃是四平之地,无险可守,因此禁军精锐半数驻扎京城。听父亲说,开国时太祖皇帝力主迁都洛阳然后再迁长安,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太宗皇帝劝说“在德不在险”,因此作罢。
再往前走,池畔一座硃墙青瓦、雕甍层檐的殿宇,匾曰“中和殿”。
殿前内侍侍立,这边是贵妃赐宴的所在。
小高:孔雀开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