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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医 文修筠的心 ...
她的头上戴着银冠。银质比之金铜并不算太沉,她的头颈却被紧紧压住。
项上的银圈不知知觉间已经越来越紧,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
队伍还在往前行进,文修筠完全动弹不得,脸上涨红,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喉间肺管火辣辣地疼,两条腿无力地踢着身下的坛轿,却没人理会。
他们还在继续鼓瑟吹笙,欢歌舞蹈。
天旋地转间,文修筠滚落一片竹林。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是已然换回汉装。
天地间传来渺邈的呼唤,“莫都——”
循着莫名的指引,她踩过碎石凸笋,在林中艰难行走,竹林中寂静,脚下是沙沙叶声,抬头从密密竹叶中,见天青欲雨。
好不容易走出竹林,仰头见一道褐泥坡,坡上是丈来高的黄栌林。
她继续上坡。
这条路没有尽头,她累极了,脚上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可不知道怎么停下,只能一直走。
鹰嗥划破天际,她仰头望,只见到一片鸦青。
密密麻麻鹫鸦飞过,遮蔽了本就暗沉的天光。
文修筠一脚踏空,从湿滑的石壁往下滚落。
突然,身下一块赭色的软岩接住自己,她继续疲倦地沿着石头往前走。
前方似乎是个幽深的洞穴,越走越不见光。忽地,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狭窄的关隘,头上的石壁渐渐合拢,壁上垂下两块肉色的东西,瞧着也不像石头,她伸手去摸,温热的,软软的。
她在前路未知的幽深洞穴中茫然四望,却被兜头淋下一场热雨。
视线与呼吸间,尽是一片猩红,她木然地摸了摸脸,惊叫出声,双手上是浓稠腥臭的血印。
“修筠?修筠!”
掷地有声的呼唤,如同禅寺里的千年磐钟,在幽微的洞穴中点起微光,惊散天空中密布的鹫鸦。
文修筠仰躺着,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筋骨遒劲、布满茧子的手,正轻轻摇动自己的双肩。
烛光映照下,眼前这张焦急的面孔渐渐清明,这是另一个梦境吗,为什么那张总是遥遥相望的脸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如梦似幻,文修筠怔怔地抬手,触到他锋锐的脸颊,温热的肌肤。
柚香盈满鼻尖。
紧蹙的眉峰舒展,他凤目垂敛,眼角唇边流连着柔情。
笑意未涟,和数年前乱红飞去、马上回望的那张面庞合在了一起。
一夜过去,天光微亮,院中才刚送走大夫。
文修筠被使女扶起,靠在床头休息。
高跃渊将陈大夫留下的药方和食单细看,“药方拿去遣人抓药,食单叫外院书吏抄一份,交给膳房。”
文修筠听见他问阿曼,“她在家时吃些什么?”
“莫…少娘子在家时吃鱼最多,鱼性温和,她爱吃鱼茸羹、鱼鲊。”
“流丹,记下。”
阿曼随即补充,“还爱吃糖越梅,金顺坊梅家集的糖越梅。”越梅是黎州越州一代特产,文家上下都爱吃,是最常备的蜜果。
“她能吃黄牛肉吗?”单上写,黄牛肉也是性温之物。
阿曼猛点头,黄牛肉最好了,“能吃,但是近年来耕牛大减,官府不许私自杀牛,因此城里买不到好的黄牛肉。”
“流丹,着齐管家去办。”
文修筠的烧热已退,口中仍涸,使女为她倒热茶来。
她喝下一口,“咳咳咳咳咳……”
阿曼坐在床边为她抚背顺气。
高跃渊踱步到了床前。
她示意阿曼,“娘子说,给你添麻烦了。”
喉间还在肿胀发疼,她犯食性后就是这样,发热和喉疾。文修筠十分羞惭,十九岁的人了,还吃东西犯食烧,害大家折腾一宿。
许是见文修筠体热虽退,脸上还是红扑扑的。
高跃渊长叹了一口气,筋遒骨劲的大掌在她小脸上蹭了一蹭,又覆到额上试温,“我们高家也不是什么公堂刑狱,既不能吃,你便不吃。”
阿曼为她译语,“娘子说,是她从没吃过野味,想尝一尝。”
文修筠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抬眼看他的反应。
高跃渊笑了,“可惜你鹿肉狐肉你都吃不得,不然这两样烤来最香。”
“陈大夫说你正合适吃兔肉,等你将养好了,我猎来炖给你吃。”
晚饭后,文修筠服了两剂药,风热已退,只有喉间仍然肿胀,厨房做了清粥,她吞咽都如同在吞刀片。
“去请陈大夫。”
陈大夫进来,他须发皆白,乍看以为是个老者,但细看鹤发童颜,面上一丝皱纹也无,身壮腿直,又老又年轻,叫人分辨不出他的年龄。
高家妇人问诊时从来不放帘幔,是从高跃渊的曾祖母桂太君起就如此。
桂太君是澧州江门县郊磨坊主的女儿,高家出身草莽,辅佐荆国国君兵变起势,遂成南地名将。后降我朝,为太祖南征北讨平定四方立下不世之功,受封镇国公。
高家来到京中,虽然妇女也渐渐仿效高门习俗,不再见外男,但是生病求医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并没有那些矫习。
因此高跃渊和文修筠说明。文修筠心下赞许,也从高家之俗。
陈大夫左右手都诊完脉,问道,“娘子中毒,是在十岁时?”
中毒?文修筠一脸茫然。
阿曼点头,“当时我们正从矩州回来,在沅州时,娘子就开始发热,我们到了江陵,请当地的名医来看,说是风寒,在江陵治了小半个月不见好,回到汴京时高热三日不退,用溪人的药酒擦身降温,高热退了,娘子便说不出话来。”
高跃渊凝神静听,问道,“难道是那药酒有问题?”
“非也非也。”陈大夫捋了捋胡子,“从一开始就治错了。”
“让老夫猜一猜,娘子外家必然请了各类医士,有说是风热的,有说是痰热的,也有说是骨热的?”
文修筠原本将信将疑,听陈大夫一说,心下有些纳罕,全叫这个陈大夫说中了,是他提前打听过,还是真有这样的神通,竟然连那些大夫的说法都能讲得一清二楚。
阿曼则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岂止是医士,江湖郎中、胡医道士,什么都找尽了。有开药方的、有卖膏药的、还有一金一张驱鬼辟邪的符水娘子都喝了好几碗。”
“娘子有没有头晕目眩、体虚乏力、经期不定,甚至耳鸣头疼,偶尔昏厥的症状?”
又被陈大夫一一点中,文修筠眼睛睁大,忙不迭地点头。
陈大夫绿豆大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有些得意,“这些症状本不是毒发之症,都是后面治出来的,倒不要紧。”
他转向高跃渊说道,“郎君,若要治喉疾,恕老夫冒犯,只怕还得请少夫人张嘴,看上一看。”
高跃渊不甚在意什么男女大防,陈大夫又是跟了高家六七年的旧人。
只是如今要叫她张嘴,大夫查看喉咙。他凑近问文修筠,“陈大夫医术奇佳,最能治疑难杂症。最好还是让他看一看。”
再疑难的症能有她的喉咙疑难吗?刚刚生病那一年,文修筠几乎一月见一名医士,吃药针灸,以至于民间请神驱鬼的仪式、各类符水药酒。治了三年有余,实在无法,父母方才放弃。
她点了点头,按照大夫的指引张嘴压舌,流丹抬来油灯仔细照着。
陈大夫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转过身去,“请郎君照我所说,摸一下少夫人的脖子。在喉骨最突出的右侧寸余,脉搏跳动处,可曾摸到一个鼓包。”
高跃渊本来坐在床边,闻言倾身上前,伸手去摸。
他的大掌整个盖住自己的脖子,文修筠仰头,任他粗砺的指腹划过自己的喉间。
“确实摸到。”
“质地如何?是否内凝结成癥块?能否推动?按压时娘子痛否?”
“肿块硬实,不能推动。”
至于痛否,文修筠秀眉皱起,抓住他的另只手,写道,“刺痛。”
“再往下,脖子侧面,胸锁骨上缘天鼎穴处,是否摸到鼓包?”
“没有。”
“这个鼓包未必很大,或许小小一个。右侧没有,看看左侧。”
一只大手在自己脖上四处游移,带茧的指腹在左侧锁骨的上方轻轻摁压。文修筠的心跳加快,脖痒心痒,忍不住吞下了口水。
“别乱动。”高跃渊皱眉,“摸到了,此处也有一个质地坚硬的肿块。”
陈大夫这才转过身来,捋了捋胡须。“我还要再诊一诊脉。”
屋中静谧,夕阳的光影透过窗户洒在妆台上,陈大夫诊完脉陷入久久沉思。
老神医这臭脾气高跃渊领教多年,也不敢出言打扰。他的目光落在那双修长白嫩的手上。
文修筠忧心忡忡,如果真是中毒,那是在哪里中的?沅州还是乌溪?是误食还是下毒?
椎牛寨中的吃食与中原完全不同,不仅很多食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就连做法也新奇古怪。
文修筠心想,只怕是误食,不然谁会这么闲,给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下毒?
手心传来微微的痒意,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以往都是文修筠在他手心里写字,如今倒让他也写上了。
“别担心,陈大夫原来是宫中的御医。”
看了眼凝神细思的陈大夫,文修筠的心情十分微妙,像是在贡院考场上与同科传小纸条,她勾了一勾他的手,翻转他的大掌写道。
“就是御医我才担心呢。”
高跃渊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幸好监考官只是吹胡子瞪眼,没有将他二人罚出考场。
陈大夫说,“我先给你治这些外症,至于你这个毒,我倒还得再研究研究。”
能不能治病先不说,陈大夫是个实在的好医生。以往来看病的大夫,哪个不是支支吾吾,有点良心的说看不了,没良心的指着自己药铺中的名贵药材吃完一副又开一副,左右什么人参茯苓之类的补物,吃不死人。
方子拿给流丹,高跃渊起身送出去。
陈大夫冥思苦想地出门,一头撞在屏风架子上。
阿曼不自觉起身去扶,又坐了回来,她心想,要是真跌一跤就好了。
这死老头子,昨天晚上来为小姐诊脉,瞧了她好几眼。
没见识的中原人。
高跃渊送出去许久未回,阿曼叫流丹带使女们赶紧去吃饭。
见房中人走干净,阿曼坐到床头凑近低语。
“昨天晚上,我偷偷听到陈大夫和郎君说话。”
“说你中的这个毒并非产自中原,除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中过这个毒。”
文修筠眼中惊疑,谁?
阿曼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起身到窗前看了看,确认周边无人。
回到床前,她双手拢在嘴上,凑到文修筠耳边。
“说是郎君的外甥,那位束仁太子。”
竹子对于治病的态度belike:我中毒了?真嘟假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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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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