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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疑云 他不会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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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送到时,高跃渊已经被抬回了阿波家。
这期间,他已经开始浑身发热,鼻下流出黑血。
文修筠拔开陶瓶的瓶塞,一股刺鼻的味道铺面而来。
她心下犹疑,这样的异味,真的是解药吗?
但眼下情势危急,又没有陈大夫这样识药的人在身边。
当年束仁太子中此毒而死,不过两个时辰,高热出血,人就没了。
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长缨,你把他扶起来。”
长缨环顾四周,“少娘子,人实在太多了,屋里透不过气来。”
文修筠点头,和依嫫一起,让大家都出去。
涅罗和木曲安慰她,“阿波拜了药公药婆,为塞埃祈福祝祷,你放心,塞埃会没事的。”
文修筠眼下完全听不进去她们神神叨叨的话,把人送出去,长缨已经喂高跃渊服下了解药,将瓦瓶拿了出去。
文修筠在床边守候了整整一夜。
依嫫也是等到后半夜,文黑过来叫她回去休息,自己在这里守着,她才回房。
最开始服下解药时,高跃渊额上仍然发热,但好在口中鼻中不再出血。
高跃渊的伤口被小嘎相简单处理过,长缨毕竟在军中待过,见纱布中仍然浸出黑血,便知伤口没有处理好,余毒未净。
文修筠与长缨合力将他扶起,靠在文修筠的肩上,长缨用火炙刀,划开十字刀口,为他挤出箭伤处的污血,痛得高跃渊在昏迷中都浑身抽搐。
长缨清理完毕后去洗手,依嫫寻来干净的纱布。
长缨拿来一盒药粉,对她说道,“少娘子,这是我之前磨下的藜草粉,先敷这个,然后再用金创药。”
文修筠有些担心,“两药一起上,会不会混了药性?”
长缨挠了挠头,“您放心,不会的。”
长缨将人扶起,藜草粉铺在伤口,似乎有些灼人,高跃渊的肩臂猛地一抽,文修筠忍着泪水,为他上药。
夜色已深,长缨劝她,“有我们在这里照顾,您去睡会儿吧,别熬坏了身体。”
文修筠一整日水米未进,嘴唇干涸。
她摆了摆手,叫长缨赶紧去休息,只要水来洗脸洗手,喝了口茶,便坐回床边去守候。
文修筠隔半个时辰便试一下他的额温,为他换降温的毛巾。过了三个时辰,烧终于褪了下去,此时天也蒙蒙亮了。
三月暮春,金水河畔。
她仍在后园中蹴鞠,仍然将球踢出墙去。
做过许多次的梦,她满怀期待地爬上墙头,以为能一如以往见到马上回望的明朗笑颜。
马上的人穿的也是白衣,但不是白色的丝袍,而是白色的麻衣。
一回头,文修筠首先看见的是三色头巾,头巾下的脸分明是少年时的布都普,他灿烂地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阿莎,我来娶你了。”
文修筠低头一看,她并没有踩着木梯,扶着墙头,而是在万丈悬崖之下,往下坠落。
绝望中,文修筠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
她一下惊醒,直起身来。
枕上的那张脸苍白如纸,眉目中却蕴含着温柔的笑意。
文修筠抓住那只轻抚过自己脸庞的手,两行热泪滚下。
高跃渊用指尖轻轻接住她的泪,嘴角勉力勾起,“哭什么,我没事。”
文修筠怕扯动他的伤口,不敢抱他,只用双手紧紧抓住那只虚弱乏力的大手,趴在床边痛哭。
高跃渊醒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阿波令全家所有人包括奴隶都吃冷食,以表对炎公炎婆的虔诚。
文修筠委婉地劝她,大家可以吃,但高跃渊是中原人,按照中原的饮食习惯,他大病未好,必须得吃热食。
阿波便叫灶上每日只为高跃渊开火。
长缨下厨为高跃渊炖煮肉粥。
文修筠正在辛勤照顾病人时,木曲上楼来了。
她先是问候了一下高跃渊的情况,然后对文修筠使了眼色。
文修筠起身,高跃渊肩上的伤仍在作痛,咬着牙说道,“她一晚上没休息,让她先睡一会儿。”
文修筠见木曲的神色,心知有异,对高跃渊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其他房间睡。”
便跟着木曲出来。
到了楼下,木曲秀丽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莫都,达劈快被布都普打死了,谁都劝不了他,你快去救救达劈吧。”
文修筠一惊,跟着木曲赶到理老坝。
理老坝上空鹫鸦盘旋,坝边已经有很多人围观,达劈被木架吊在坝子正中,有个甲士正在用毒藤抽打,达劈浑身上下都被打烂,皮开肉绽,地上积起几滩血。
“做什么!”文修筠疾声喝止。
那甲士见了文修筠,俯身三拜,“阿莎!”
文修筠责问他,“为什么打人?”
甲士回答道,“大王说达劈负责保管他的兵器,袖箭上的机关坏了,却没有及时修好,叫我鞭打他八十下,以示惩戒。”
文修筠看向达劈,他垂着脑袋,进气有出气无,只有口中因为疼痛冒出“咝咝”的冷气,木曲捂着嘴,泣不成声。
“打了多少下了?人都打成了这样。”
那甲士不敢抬头,“打了五十下了,还剩三十下。”
文修筠制止他,“够了,别打了。”
“莫都。”
文修筠抬起头,布都普从坝后的那片红叶檵木中走出来。
“即使你是阿莎,你也没有权利命令我的士兵。”
他面色冷肃,昂首对所有人说,“达劈是我的亲卫,他做事如此不小心,连这么要紧的事都出错,八十鞭已经是我格外开恩。”
文修筠心中百转千回,一个疑团解开,另一个疑团又紧紧追了上来。
布都普凝视着她,用汉语问道,“难道连你也觉得,我是这样的小人?”
文修筠心中一动,布都普的性情执拗,想要的东西会尽全力争取,要做的事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成。
但他不会暗箭伤人,更何况,高跃渊可是人质。
高跃渊在溪寨出了事,一旦北方事了,朝廷的大军指日便到。
更不要说,坐镇指挥的是高跃渊的父亲高继思,他要为子雪恨,必然率大军踏平溪寨。
于情于理,布都普都没有伤害高跃渊的必要。
若说他是为了找回面子,那打不过用暗箭伤人岂不是更加丢人?
昨天回来的路上,她就听寨里议论纷纷。大家自然不敢指名道姓,只说太阳被蒙进云层里。
努代带领他手下的人,亲自护送高跃渊回来,在床前焦急地踱步,数次叫亲兵去询问解药。
如果真是布都普做的,那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有得全是失。
这样看来,难道真是达劈不小心?
可这不小心也不小心得太巧了,怎么偏偏就在布都普与高跃渊决斗的时候,出了意外呢?
文修筠脑海的思纷杂,但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
文修筠说道,“已经打了五十鞭了,剩下的三十鞭就免了吧。”
长睫微垂,布都普那双小鹿一样清婉秀丽的圆眼里,此刻却布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布都普的唇角抿起,“你是以阿莎的名义命令我?”
文修筠的呼吸一滞,这是在报复她昨天说的那句话。
达劈已经彻底痛晕了过去,文修筠一时有些无奈,“我是以表妹的身份请求你,达劈是我的表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他打死。”
“更何况。”文修筠换成了汉语,放轻声音,“你把人打死了,大家只会觉得,达劈成了你的替罪羊。”
“哼。”布都普笑了,他一挥手,“既然阿莎为他求情,三十鞭就免了。”
他吩咐身后的力挪,“把人用板车拉着,在寨里走一圈,叫所有人都知道,玩忽职守是什么下场!”
回到阿波家里,文修筠又倦又累。
她强撑着,先上去看了高跃渊,他已沉沉睡去,文黑和依嫫为他换了药,那金创药疗效甚好,伤口的血已经止住。
她找到一个小小的木盒,乘了些药膏,把药膏交给木曲,告诉她这是汉医的上等好药,见效比溪人的草药快得多,嘱咐她给达劈用这个药,但别叫阿波知道。
木曲见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收下药膏,叫她赶紧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文修筠听见外头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前来探病。
她对木曲说道,“塞埃的伤势很重,别叫这些人打扰,让他安心养病。”
木曲有些无奈,“知道了知道了,你的眼睛都熬红了,快歇一会儿吧。”
一觉睡醒,文修筠方知,布都普前来探病。
依嫫说道,“布都普只说了达劈掌管不力,他重重责罚的事,还叫塞埃好好养伤,等朝廷封王的圣旨下来,就放他离开。”
文修筠心里咯噔一下。
朝廷是不可能答应封他做这个溪王的,他们越快离开越好,但是高跃渊的伤……
文修筠来到房间里,见房间门是关上的。
“嗒嗒嗒。”
长缨开门,“少娘子,您睡醒啦?”
文修筠进屋,见高跃渊坐在床上,唇色仍然泛白,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长缨关门退了出去。
文修筠坐在床头,轻声问道,“疼吗?”
高跃渊凤目微微垂敛,眼尾柔意漫开,“疼,但我看着你的脸,像吃了糖越梅一样,甜丝丝的,便不疼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俏皮话。
隔着朦胧的泪眼,文修筠的目光描摹过他疲倦的眉眼,强撑笑意的唇峰,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高跃渊,披散着黑发,虚弱地靠坐在床头。
她的郎君,从来英姿勃发、神采奕奕,无论身处怎样的危局,都气定神闲,举重若轻。
这几个月里,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高跃渊的神色清明坦荡,“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他的大掌拂过文修筠的脸庞,拂去她的眼泪,“我叫长缨拿个碗来,你对着碗哭,接一碗泪,给我敷上,保管明天就好了。”
文修筠破涕为笑,欲打又止,最终变拳为掌,轻轻摸了摸他瘦削的脸。
“黑叔和你说过下山的办法了吗?”
高跃渊点头,“长缨已经告诉我了。”
那天,在依嫫和文黑的房间,文黑告诉她和长缨。
“赭岩崖的下方,巢穴的树旁,有个天然洞穴,从洞穴进去,爬过狭窄的石道,能够到达那个褐铁矿。”
文修筠又惊又喜,急切地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依嫫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当年哈鲁朵下山去玩,跑到南面的宜州,遇到了你的父亲。她回寨告诉阿波,她要嫁给这个噶厦人,被阿波关在家里不许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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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前。
“依嫫,哈鲁朵还是没吃饭吗?”
黑忧心忡忡地问她,依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黑的面色像清江一样平静,但眼中射出灼灼光芒,“你告诉哈鲁朵,只要她能好好吃饭,我有办法带她离开这里。”
她跟着黑来到悬崖上,看着眼前的万丈深渊,只有下方伸出的一根老树和鹰巢,被吓了一跳,“黑,你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能走?”
黑将绳子绑在崖边的大石上,两腿登着山崖,慢慢爬了下去。
依嫫有些害怕,她强忍着恐惧往下看去,却见绳子勒在崖边,黑不见了身影。
“黑?黑!”她急了,放声大喊黑的名字。
没想到,黑往外蹬了一蹬,在崖间晃起来。
依嫫恍然大悟,原来她被最上面凸起的石头遮住了视线。
等到正式离开那天,哈鲁朵再三确认,“依嫫,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离开?”
十五岁的依嫫是三人年纪中最小的一个,她是阿波家的女奴,也是哈鲁朵最好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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