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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傩戏 大变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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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篝火坝回来的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高跃渊堪过险关,文修筠为他高兴。
可她提不起一点开心的情绪,反而心下空茫。
她们行经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已经收拾好逝者的衣物,十数名亲人起行,送往后山崖洞。
一行人驻足,俯身敬送亡灵。
文修筠木然地想,刀兵永休,刀兵永休。
世代相传的古歌里,永恒的追问,无解的命题。
从山崖上取信回来,文修筠下山的步伐和心情一样沉重。
达劈告诉她,“卡当主动向噶厦皇帝请命,前来主持和谈,他要求见高一面,确保高目前仍然平安。”
打开信笺,果然是哥哥亲笔,“妹妹,西北和谈最晚四月商定,届时西南用兵,叫高跃渊循机脱身。我在尽力周旋,不要担心,一切以保己身平安为要。”
说起这事,文修筠心里有些怨愤。
哥哥都尚且知道要保证高跃渊的安全,高继思大元帅难道不知道高跃渊身处敌后,有多么危险吗?
他此举,难道是巴不得布都普杀了高跃渊,保全他高家精忠报国的美名吗?
回到阿波家中,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涅罗见她食不下咽,笑道,“莫都,你来这么久,没有胖反而变瘦了。”
木曲露出促狭的神情,“莫都想她男人想得吃不下饭呢。”
文修筠忧心忡忡,面上只作一笑,夹了点菜。
涅罗起身,给她夹了块酿母,“我记得原来你很爱吃这个,炒熟的不怕。”
文修筠小时候确实爱吃,现在只觉得心有余悸。
她将那块肉剩在碗里,吃完主动收拾碗筷到后院去,把酿母夹进驴槽。
她心中默念,炎公炎婆,我现在实在不敢吃这个,我吃不如驴吃,我没有浪费食物,请你们原谅我。
畜棚那边的马撅蹄子,文修筠缓步走过去,摸了摸它们。
高家的两匹马与阿波家的驴子分开,单独给了一个棚。
阿波家自然喂得精心,只是山地没有肥草,连溪兵军中的马都瘦条。
高家的马吃惯了好料,如今由奢入俭,瘦了许多。
她一回身,被吓了一跳,黑叔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阿崽,依嫫有话和你说。”
文修筠跟着文黑进了他们的房间,依嫫和长缨已在等候。
文修筠方才坐定,依嫫便问道,“莫都,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文修筠一愣,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皱眉苦思,现在上下山盘查仔细,要离开,只怕不是一件易事。
文黑对长缨说道,“我们出来前,高跃渊不是说他想好办法了吗?”
长缨清俊的脸上难得这样皱巴,“郎君说,原来的法子不可行。”
长缨从怀中拿出两小盒药来,一盒火麻,还有一盒药上贴的乌头。
“陈大夫说了,用火麻配上乌头,能使人嘴唇发黑闭气三日。”
文修筠明白了,高跃渊的原计划是服药假死。
“郎君原本想,他假死后,我们四人以送灵回乡的名义送他离开。”
长缨有些头疼,郎君本来都已筹谋思定,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布都普和少娘子是这样的关系。
前几日努代前来拜访,将布都普逼迫少娘子的事与郎君说了。
长缨嘟囔着,“现下郎君假死,正合了布都普的心意。”
布都普决计不会放少娘子走,只怕郎君当日假死,晚上布都普就把少娘子强抢去了。
文黑和依嫫对视一眼。
文修筠问道,“我们能不能从后山走野路下山?”
依嫫摇头,“现在春暖,后山中野豹、黑熊各类猛兽出没。而且没有探过的野路非常危险,你以为那里是丛野草,走过去却是个悬崖,林深山大,很多人去打猎采药,摔断腿死在后山,连尸体都找不到。”
后山不行,那么……
“能不能从乌溪潜出去?”
进寨时文修筠留意到,乌溪穿寨而过,寨墙是建在乌溪上的。
长缨摇头,“少娘子,我和郎君曾夜潜乌溪,寨墙底下用粗木暗桩钉死,无法过人。”
“莫都!莫都?”木曲上楼,喊声从文修筠房间那边传来。
文修筠起身出了门,“什么事?”
“依嫫呢?”木曲过来拉起她俩,对他们说道,“寨里叫所有溪人明天去斗牛场看傩戏。”
连看两天傩戏,第三天,她们四个女人到斗牛场时,场中已经人声鼎沸。
斗牛场的第一层石台前单独摆了三张桌椅,分别是大嘎相、阿波和昂金的坐席。
涅罗是头回来,看到昂金,脚下一顿,木曲冷哼一声,拉着母亲往石台上去寻座位了。
傩戏队伍入场,涅罗探头看,听木曲给她介绍。
“那个长得最高大,最帅气的那个,就是阿央。”
“那个又白又瘦的啊,是阿莎。”
前排的女人回过头笑道,“阿莎在这里坐着呢,怎么还叫个人来演阿莎。”
文修筠笑了一笑,“我可演不来。”
这几场戏都是精心铺排过的,在枫树前搭了高高的台子,共有几十人的队伍,阵仗不小,面饰和服装都做的很精细,汴京最大的栏舍唱杂剧,演员的装饰、场中的用具也不过如此了。
前两日已经演完了两幕。
第一幕是榜香尤大战噶厦。
铜鼓敲响,带着铜质蝶纹面具、手持枫木戈和太阳盾的榜香尤带领溪族武士,与画着白脸妆身材瘦小的嘎厦人对战。
嘎厦人被打得节节败退,然后嘎厦这边穿着明黄色衣服、头戴冕旒的男子,用手中的纹符召来水公水婆,发出大洪水冲倒了溪族武士。
鼓声渐弱,芦笙音起,石台上的喧嚣笑闹声随着鼓声一道安静下去。
在悲凉的曲调声中,榜香尤对溪族武士唱到,溪族的孩子们交给你们守护,然后孤身冲上去与嘎厦人战斗,最后被噶厦人杀死。
文修筠听见人群中发出叹声。
那个黄服男子站在场中大笑,侍从呈上一个头骨和一个肚球。
那头骨的酒器做得惟妙惟肖,连参差不齐的牙齿都做了出来,将所有孔洞用石灰堵上,便倒入浊酒。
那男子将肚球扔给手下,一边看手下踢球一边饮头骨酒。
文修筠举目四望,场中已有愤慨之声,就连身边的木曲依嫫也在聚精会神地观看。
散场时,场中有往外走的,有停留在原地的,总之都在讨论这场别开生面的傩戏。
第二天斗牛场爆满,挤都挤不下。
听嘎相用溪语报幕,太阳神王降世。
这个故事文修筠也算耳熟能详。
洪水滔天,蝶母救助溪族少年阿央,阿央射落金乌,跟随蝶母的指引去到清江边。
到了今日,卫兵前来告知涅罗,这个傩戏人人都要去看。
涅罗无奈,跟着她们三人来了。
人声吵嚷,再加上文修筠心里有事,没有听到报幕。
一开场,便是清江边上,阿莎背着小孩,在家里辛苦地干活,她的丈夫在旁边跷着脚抽旱烟。
阿莎唱到,
“你是堂堂男子汉,
不种地来不耕田。
家中事事一人做,
如何能有兴旺年?”
她的丈夫用旱烟杆劈手一下打在阿莎的肩上。
寨中留守的女人很多,见此情形,有的婶婶妗子忍不住咒骂。
阿央赶路很久,来到清江边,敲门要水喝。
阿莎开门迎他进屋坐下,将孩子放下,去后院给他打井水。
孩子在摇篮里哭闹,那男人躺在竹榻上无动于衷。
阿央起身去抱着孩子哄,孩子竟然笑了。
文修筠见过的把戏多,见那个“阿央”背过身去抱着“孩子”,心知这个演员会些口技,能学婴儿哭笑。
但寨中人没见过,看得入神,很多小孩从石台上跑下去,坐在石台第一排大人们的脚边围看。
文修筠已经猜到后面的故事。
果不其然,那个丈夫拿起菜刀追砍阿央,阿央劈手夺过把他杀了,告诉打水来的阿莎,是蝶母指引他到此处,拯救水深火热中的阿莎。
看到这里,前排的搭话那个女人扭转头看着文修筠笑。
突然,场中惊呼。
原来场上那个丈夫的尸体死而复生,对阿莎贴了个符咒,
“阿莎莫听外人言,
你我本是两夫妻。
快快杀了这阿央,
莫叫外人骗了去。”
阿莎捡起地上的菜刀,对着阿央高高举起。
“不要啊阿莎!”前排的小孩子们看得入迷,大声喊道。
阿央没有躲闪,只是对阿莎唱道,
“我受蝶母指引来,
戳破奸人的面具。
阿莎你可擦亮眼,
看他到底是何物。”
说罢,将手中的铜箭掷了出去。
丈夫握住胸口的铜箭,应声倒下。
阿莎扑到他的身上,大大的裙摆盖住了丈夫的身体。
嘭地一声,阿莎被吓得往后一坐。
一只白羽红冠的大公鸡跳了出来,丈夫已不见踪影。
“啊,是野鸡精。”
“真坏啊,居然迷惑阿莎,欺负阿央。”
文修筠强忍着笑。
溪人的传说中,百年的白雉精修炼成妖,兴风作浪,有个猎人冒死进山射杀白雉精,溪人为此设立芦笙节,纪念这个猎人。
该叫高跃渊来看看的,布都普把他编排成一只白色的大公鸡。
不过看这鸡扬冠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确实有些几分像他。
这个戏法的诀窍就是那个高高的台子,文修筠是在汴京看过天下百戏的,一看就知,是民间所谓“大变活人”的戏法。
但溪人哪见过这个,各个信以为真,还有小孩要冲上去杀了鸡精,被甲士拦住了。
到了最后一天,是“阿央大战嘎厦”的重头大戏,大意是说阿央是太阳神王转世,被他射落的八个金乌都是嫉妒他的兄弟,他经过蝶母的层层考验,成为溪族的王,带领溪族打败噶厦,收复故地。
文修筠已经无心看下去了,听说这戏在椎牛寨演完,还要去三溪各寨中巡演。
布都普的汉书没有白读,什么帝母夜梦金龙入腹、皇帝出世时天边五色霞光。就说近的,这么多年的天书降世、圣祖圣训的笑话,四方之地,何处不知?
他稍微一学,便做得像模像样。
平心而论,这戏演得不差,尤其是阿央的演员,一看就知是精心挑选的。
但给她的感觉,就像去年与柏溪会面时,在玉仙楼上看的那出《苏武牧羊》。
戏都是好戏,但要是强按着人坐在这里看,那再好的戏也索然无味了。
高跃渊回来时,文修筠正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这十多日总是睡得不安稳,这个时辰,听见喧闹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
咦?这个声音怎么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呢?
文修筠出门到廊上一看,几十里山路被火把照得通明,寨门寨脚那一片人嘈马嘶,布都普回来了。
她赶忙穿好衣服,下楼到院中等候。
长缨已在院中来回踱步,他忍不住到院门口问卫士,“塞埃他……”
左边甲士举刀喝道,“滚回去!”
文修筠听这声音,不仅白日的看守,晚班的也一道换了。
见到高跃渊时,文修筠的眼眶红了。
十数日的忧虑无法是任何消遣都无法排解的,只有见到他平安归来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到肚子里。
高跃渊伸手要揽住她,她却在他身上左看看右捏捏。
高跃渊任她检视完毕,轻抚着她的头发,闻了一闻,“好香!”
什么登徒子做派。
文修筠脸上一红,满怀愁绪瞬间碎裂,他虽是用汉语说的,可院中许多人都听得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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