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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椎牛古歌 寨中椎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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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兵感染时疫,阵亡千余人的消息已经在寨中传开,是以原本盛大隆重的阿莎节,更有许多其他寨子的人过来祈福。
二月初二上午,文修筠早早起床。
吃完早饭,寨中手最巧的妗子已经带着人过来。
高跃渊被赶到楼下,妗子和姐姐们为文修筠换衣装扮。
文修筠盛装出来时,院中挤满了人,可文修筠的目光只落在一张脸上。
那双总是微敛秋波、静如深潭的眸子倒映着清晨灿烂的云霞,时空倒流回许多年前的金水河畔,他还是一样笑着仰头看她。
他们之间变了许多,却也未变。
“阿莎赐福!”
高跃渊勾起唇角,学着身旁的人,煞有介事地俯身三拜。
被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紧紧追随,文修筠想起他在床上胡说八道,什么终身侍奉神女的话来,脸上一红。
木曲拉着她的手,扶她下楼,将她送上坛轿,游寨开始了。
这样隆重的节日,文修筠却觉得自己的修为还不足够扮演一个真正的阿莎。
到理老坝中打上一碗井水,她坐回到坛轿上,用竹叶点着井水洒向周边祈福的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曾在栏舍看过的杂剧,有种观音大士用瓶中甘露点化众生的感受,忍不住笑出声。
别笑别笑,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海,等会儿还有大事要做。
游完整个寨子,已经过去了大半日,文修筠算不上疲倦,毕竟比起那些抬着坛轿上上下下的汉子们,她不过是受点颠簸。
坛轿最后落定在篝火坝中,坝中篝火已经点起。
篝火坝比斗牛场小许多,每家的家主进入坝中,其他人只在坝边围看。
文修筠跟随两位嘎相上了祭台,站在正中。
大嘎相念完咒语,大家齐声唱起《清水歌》。
文修筠捧着一碗清水,眼见大嘎相带领嘎相走下祭台,全场所有人跪下,给她叩头。
与幼年时的懵懂新奇不同,文修筠如今已经知晓人事,心里有些发毛。
大嘎相和阿波都有了春秋,除了随军去的那位年轻嘎相,这一位嘎相也是自己父亲辈的人,更不要说涅罗等一干舅母婶娘。
她在心里默默唱起清水歌,阿莎阿莎,如果你真的有知,请原谅我这个无知的凡人,但我是为了溪族的未来,不得不借你的名头一用。
典礼结束,大家纷纷起身。
文修筠长呼一口气,饮下碗中的清水,面对整个寨里的人,将昨夜在高跃渊面前排练好几遍的话说了出来。
“各位。”
站在前排的嘎相最先反应过来,“阿莎?阿莎!”
“阿莎开口说话了!”
等人群的沸腾声稍稍止住。
文修筠继续说道,“昨夜蝶母进入我的梦中,告诉我溪族将迎来巨大的灾祸。”
“她赐我两件东西,一个是能治疗疫病,解救溪民的神药。”
“另一件,是和平的使者,我的丈夫塞埃。”
刚开口时,因为心情忐忑,加上许久不曾高声说这么长的话,文修筠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将颤抖的手握紧拳头,交叠在腹间,身体找到支点,便获得力量。
她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坚定。
说完以后,坝中只有一些低声的窃窃私语。
文修筠的心怦怦直跳,她与最前排的阿波对上了目光。
阿波再次跪下,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坝中,“蝶母赐福,阿莎赐福。”
阿波身边的嘎相,还有早就知道实情的依嫫,隐约猜到的涅罗、木曲,以及整个坝中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跪下。
就连坝边的维持秩序的甲士们、坝外所有各寨的溪民,也全都跪下。
整个椎牛大寨,回荡着一层一层海浪般的“蝶母赐福,阿莎赐福!”
大嘎相瘦削高个,与布都普齐高,个头在整个溪人老年男子中可谓十分出挑。
他须发皆白,眼窝脸颊已经凹陷进去。
他拄着仗,回首看向整个寨中跪拜的人群,嘴角绷直,转过身来,也跪了下去。
布都普回到乌溪时,天气已渐渐暖和。
他这次上山,只带了少数首领回来。
他毕竟是读汉家书的人,军中出现症状以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征泸州当地的汉医医治。
从泸州撤退时,所有尸首都就地掩埋,不许带回。
退回播州整顿人马以后,将病情严重的搁置在水西旧寨里养病。
但一路回军途中,也有不少人出现了症状。
是以他只带少量随行人员上山,其余人马驻扎在山下。
阿莎赐福的故事已经传到了清水所在之处,阿波家的院子里排起求药的长龙。
文修筠主动去拜访了布都普。
“这是我带来的药,可以解百毒,只有这一包,纸上是药方,你拿下山去,找宁西的汉医照方研制,施与患病的人。”
她虽然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但说得多了,还是声哑嗓疼。
这件事,文修筠只知会了长缨,没有和高跃渊说过。
她救治是溪民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但也是杀死他战友和下属的溪兵。
布都普拿起一颗捏成药粉,仔细验看,“这就是治好你嗓子的药?”
议事厅中还有很多人,文修筠谨慎地答道,“这是蝶母赐予溪人的药。”
布都普轻笑一声,挥手叫亲卫接过。
“我们的婚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文修筠没想到,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下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要回到中原去,由双方长辈和媒人的见证,在和离书上画押,与高跃渊分开,才能嫁给你。”
布都普的面色的唇角勾起,“我说的是我们的婚事,和他无关。”
“大王……”努代起身正要说话,却被传讯的亲卫给打断了。
“大王,力挪首领把那个噶厦人带到了篝火坝中,大嘎相要吊死他!”
文修筠一路狂奔,来到了篝火坝中。
天阴沉沉的,枫树上驻停数只食腐的鹫鸦。
坝中阵亡勇士的亲人们,她熟悉与不熟悉的寨民们,一家一家地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文修筠从人群挤了进去,只听见坝中一家子女人在哀泣。
一位年长些的女人抓着小头领问道,“宿特呢?我们家宿特呢?为什么宿特没有回来?”
那位小头领叹气,“十二月时,宿特就已经战死,大王命就地掩埋。”
那位婶婶揪着他的衣领,哭喊着捶他,“你是宿特的把兄弟,拜过雷公雷婆的,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啊!”
她的哭嚎声回荡在寂静的坝中,惊起枫木上栖息的鹫鸦,有甲士过来,她的家人也上前,把她半劝半拖地拉走。
文修筠到了祭台前,大嘎相正在祝祷,高跃渊被五花大绑,静静地站在一边。
现在急也没用,文修筠只能和力挪等人一起等待。
大嘎相祝祷完毕,对全场说道,“这个噶厦人的父亲指挥他们的军队杀了溪寨的这些勇士,我已请蝶母赐下神罚。”
说罢,他的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高跃渊。
他一挥手,身后的甲士拿着麻绳上前,准备将高跃渊吊起。
文修筠冲上前去,挡在高跃渊身前,“大嘎相,难道你忘了我半个月前说的话吗?”
“塞埃是我们与噶厦谈判的重要筹码,塞埃的姐姐是噶厦大王的妻子。”
“今天如果塞埃被吊死在这里,明天我们就会像水西人一样被整寨杀光。”
力挪用黑布包着一只眼睛,他指着祭台下的人群说,“那我们的勇士们,就白死了吗?我今天就要用这个噶厦人的血来祭奠所有的兄弟!”
场下群情激愤,“吊死他!”
高跃渊面无惧色,“慢着。”
他环顾全场,“我听说寨子的规矩,发生矛盾冲突时,双方要先到理老坝请理老评理。”
“力挪,你却不由分说,要将我吊死。你不敢与我辩一辩,评一评吗?”
坝边众人见他用溪语说话,俱是一怔。又听他此言,议论纷纷。
刚才被拉走的那个婶婶,挣开身边的人,狂奔到祭台上,抓着高跃渊的胳膊猛捶。
“恶魔,把我的宿特还给我,还给我!”
她仰天大哭,“雷公雷婆,你们劈死这些噶厦人吧,劈死这些杀人的恶魔。”
高跃渊任她捶打,上扬声量对全场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兄弟、儿孙为什么会死在数百里之外的泸州城下,埋骨于异乡?”
那个婶婶已经听不进去,她继续疯了似的拳打脚踢。
高跃渊如巍巍山岳耸立不动,他的话,原本也不只是说给这个婶婶听。
“我确实是噶厦大帅的儿子,你们可知我为何来到这里?为了溪人与噶厦的和平。”
“只要溪人和噶厦一日不停战,溪寨的血就会一直流下去,噶厦的血也会一直流下去。”
“你们去到泸州,你们的兄弟儿孙死在泸州城下,泸州的噶厦人也同样死在那里。”
婶婶的家人已经上来把她拉了下去,一家四个女人在场中抱头痛哭。
女人的悲泣与鹫鸦的哀鸣交织在一起,春光明媚的午后,文修筠却觉得心头冷意森森。
战争离她的人生太遥远,她只听到父亲酒后将书砚掷在地上,要投笔从戎的豪言壮语;她只在栏舍里见过卫青龙城飞将、窦宪勒石燕然的评书杂剧;她只读过“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边塞名句。
战争带给南朝的,是朝野哀恸的屈辱。与高跃渊心意相通后,她也深深期许,她的丈夫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他的抱负与志向,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可直到清江水红、鹫鸦声寒,她才第一次那么深切地体会到,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强词夺理的噶厦人。”
溪王仪仗摆开,坝中纷纷让开一条道。
已经听了一会儿的布都普走到祭台下负手站立。
力挪和他身后的甲士们赶紧下台,到布都普身后列队站着。
布都普仰头逼视着高跃渊,“溪人为何缩居高山之上?你们噶厦人难道不知?”
他抬起下颌,对着整个坝中的寨民们说。
“溪人原来也曾拥有肥沃的土地,平整的原野。”
“是噶厦卑鄙的先祖,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榜香尤为了守护溪族战死,噶厦竟然将他的头颅割下做成酒器,将他的胃肚做成球来踢。”
“他们把溪人赶到贫瘠的山上,溪人世代受到噶厦欺凌压迫。”
“泸州沅州不是异乡,是我们的故土,我们是榜香尤的勇士,要为他复仇!”
“哼,布都普,你枉做溪王。”高跃渊冷笑,跳下祭台,站到布都普身前。
他的双手仍被缚在身后,却抬头挺胸,居高凌视着布都普。
“我且问你,寨中椎牛大祭时,唱的是什么?”
布都普抿嘴不言,俊秀的眉峰却随着坝中渐响的歌声拢起。
“榜香尤中原一战后,夸佛率众西南走。”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整个坝中。
溪人世代传唱《椎牛古歌》,阿波苍老的声音宽厚温和,如同蝶母的怀抱,召唤每一个迷途的亡灵归家。
“清江水美,云台山秀。”
受到蝶母感召,文修筠不自觉开口跟唱,她听到涅罗的声音、依嫫的声音、木曲的声音。
“祖先在此扎根住,水护山佑。”
云台山脉三条涓流汇入清江,从白发老者到垂髫稚子,整个篝火坝中的溪人都唱起这首在母亲怀里、在椎牛祭上、在每一个节日里都唱起的歌谣。
“不盼银铜,不要锦绣。”
“只求世代平安,各寨和睦,刀兵永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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