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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私语 时不时私语 ...


  •   高跃渊泡完了脚,文修筠学习依嫫的手法为他按摩双腿。

      刚才她拉开高跃渊的袖口查看腕上的伤口,出乎意料的是,腕上虽有麻绳捆绑的红痕,却没有毒藤灼烧留下的血印。

      高跃渊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笑道,“有人想找我单挑,我告诉他我认输,再被毒藤捆几天,我的手就废了,肯定打不过他。”

      文修筠知道是谁了,在他手心写下“努代”和“黎溪”,文修筠形语,“黎溪是八部中第二大的部族,努代便是黎溪的首领。”

      高跃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依嫫为长缨按摩完,又上来看高跃渊。

      高跃渊问她,“寨里吃豆腐吗?”

      依嫫摇了摇头,“我们这里不种豆子,豆腐要去山下买。”

      高跃渊眉头紧锁,文修筠这才想起陈大夫的叮嘱。

      从江门县到椎牛寨这一路上,有的吃就算不错的,哪里还能点菜。

      对于文修筠提出的要求,阿波自然是尽量满足。

      寨里每天都有下山买卖的人,告诉涅罗,平西县里图玛家的豆腐做得最好,他们到时候就买她家的。

      翌日下午,豆腐带了上来,但厨房的伙夫大眼瞪小眼,这要怎么个做法?

      长缨昨天猛吃三大碗,泡个热水脚,再饱睡一夜,精神头十足。

      他不能出院子,吃了早饭,闲得没事干,在院中练了一套拳法,还惹得少娘子的表姐围观了一上午。

      到了下午,见厨房在讨论豆腐的做法,便自告奋勇。

      获得主人家的同意,他系上牛皮的裙兜,钻进了厨房。

      他早就注意到厨房门口广盆里的这尾鲫鱼,如今郎君和少娘子要吃豆腐,他手脚麻利,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做出一锅雪白的鲫鱼炖豆腐。

      鲫鱼炖豆腐上桌,木曲表姐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呀,好厉害!”

      文修筠留意到依嫫脸上的笑意,她似乎对长缨越看越满意。

      今天的饭有了很大的改变,许多菜都是中原的做法。

      兴许是昨天吃习惯了,高跃渊和长缨倒是爱吃那道酸果煮的牛肉牛下水。

      吃完饭,文修筠拉着高跃渊和长缨聊天。

      高跃渊有点不太习惯和长缨说这些,但还是硬着头皮为文修筠翻译。

      “长缨,修筠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长缨眼前一亮,“少娘子,阿曼姑娘和你说了?”

      说什么?文修筠一头雾水。

      长缨见她如此神情,挠了挠头,傻笑道,“阿曼姑娘答应为我说情,请您把漱青许配给我,我还以为她说了呢。”

      文修筠见到依嫫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高跃渊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代问,“你喜欢漱青什么?”

      长缨难得有些腼腆,“她长得好看。”

      文修筠有些小小的不服气,阿曼差在哪里了?

      无非就是按照中原的审美,肤色略深,但单看容貌,修眉俊眼,秀鼻丰唇,完全是挑着依嫫黑叔长得好的地方长了。

      高跃渊心思活络起来,他拐了拐文修筠的胳膊。

      文修筠瞅他一眼,形语道,“还是等回去问问漱青的意见,不能乱点鸳鸯谱。”

      吃完饭,长缨又开始练拳松筋骨,高跃渊和文修筠在陪老人聊天。

      高跃渊听不懂,文修筠说不了,说是陪聊,其实也就是依嫫在和阿波说话。

      阿波看两人一直牵着手,时不时私语,耷拉的眉眼舒展开来,眼角额上的皱纹慈爱地扬起。

      大孙子和二孙子都意外去世,小孙子又一直跟在布都普身边到处走,只有涅罗和孙女陪着自己。

      她人到迟暮,看见自己最疼爱也最担心的莫都有个好的归宿,心里十分欣慰。

      “拉里是什么?”

      文修筠在高跃渊手心写道,“卯时。“

      “莫那呢?”——“今天。”

      文修筠闲坐无趣,高跃渊既然问,她也顺便答。

      高跃渊如稚童学语,依嫫说一句,他学一句,“劈给尼砸达那库?“

      文修筠写道,“明天他来看我。”

      屋内学文屋外练武,就这样过了一天。

      高跃渊很满意,对文修筠说道,“还是阿波这里清净,没有苍蝇嗡嗡。”

      上了竹楼进了房间,阿波家的女奴来为他们加被子。

      文修筠有生以来,一年冬天比一年冷。

      如今已是十月底,今天下午天气骤冷,穿夹棉的衣服都不够了,得穿袄子。

      两个男奴抬进来一张低矮的铜桌,桌上放了一个火盆,再用铜罩子罩上,高跃渊瞧着,倒和中原的熏笼差不多。

      房间很快热乎起来。

      高跃渊看向窗外,“后面这里还有一栋竹楼?”

      这是布都普母亲昂金的住处,依嫫将昂金母子带回来,涅罗可怜她们,便将昂金认作妹妹,让她们住下。

      只是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哈格舅舅便单独建了竹楼,叫昂金搬出去住。

      布都普接任首领后,便在理老坝后面的红檵林中重新修了屋舍,带着母亲搬走了。

      文修筠原想实话告知,又怕他像那日一样犯病,形语道,“那是空置的房屋,没人住。”

      文修筠将手放到铜罩上,想焐一焐,结果铜罩还没烘热,比她的手还冰。

      高跃渊过来把她的手包进掌中。

      手暖起来,文修筠形语道,“我听他们说,在沅陵时,随军的巫师算出天气很快变冷,所以他们紧急撤退了。”

      高跃渊点头,“原来如此。”

      溪兵出征时穿的是春秋的常服,在沅陵城中,别说冬衣了,不放老百姓出城,连柴火都没有。

      文修筠问他,“我们来这边也快十日了,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来交涉?”

      高跃渊盘着她的手,将人抱入怀中,“七八月在汴京时,当项那边就有异动。”

      布都普竟然有这样的神通,能与远在西北的当项达成合作?

      “北方防务一向是军务头等要事,如今的情形,只怕是西北的形势更加严峻。”

      “噶厦派来了夔州路的转运使,和我们这边谈判。”

      这事应该不是什么大的机密,依嫫代她一问,达劈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文修筠细细思忖着这事,达劈却罕见地主动开口。

      “那天晚上,高为什么不跑?”

      文修筠陡然一惊,迅速打量周遭,好在他们身处前往后山崖洞的路上,如今已经入冬,山林中寂静一片。

      她面上故作轻松,叫依嫫译语,“莫都说,高为什么要跑?”

      达劈停住脚步,黢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文修筠,“那天晚上我特意支开了修城的伍正民夫,等了你们半晚上,你们却没有来。”

      文修筠脑中千回百转,围师必阙四个大字在她心中反复回想。

      但,兵法同样有云,见可则进,先发制人。

      文修筠伸出手,拉起达劈垂在身侧的右手,葱白的指尖拂过大拇指旁边的伤疤。

      “莫都问,疼吗?”

      达劈怔忪着,一言不发呆愣在原地。

      文修筠轻轻吹了吹。

      幼年时,文修筠从水沟里把他拉起来,他一身污泥,手肘被擦破,坐在埂边瘪嘴痛哭。

      文修筠学着娘亲的样子,拉起他的手,在在他手臂上吹了吹,“莫都吹吹,痛痛飞飞。”

      达劈低着头,良久沉默,然后用另一只手背擦了擦眼睛。

      从后山崖洞祭拜二位表哥回来,文修筠的心情有些沉重。

      依嫫一向平和的眉宇间,也染上愁色,“听说涅托是和布都普决斗死的?”

      达劈悒悒不乐,“阿爹要把首领的位置传给布都普,大哥不服,找布都普决斗,输给了他。”

      这……

      寨中的规矩,文修筠哪怕只是偶回短住,也都知道。

      依嫫问道,“只是决斗而已,为什么会闹出人命?”

      达劈轻轻踢着脚边的小石头,“涅托太生气了,他不理解阿爹明明有他这个儿子,为什么要传位给一个外人。”

      “他和布都普打斗了整整半日,一直不肯认输,被阿爹训斥后,回去喝毒药自杀了。”

      气氛一时凝滞。

      无言地走了许久,依嫫开口打破沉默,“你从小性情稳重,哈格为什么没有考虑过你呢?”

      达劈苦笑,“我打不过布都普。”

      见到文修筠的形语,依嫫点头同意,“做首领不是勇猛就可以的,还要智慧和聪明。”

      达劈面色微赧,“莫都、依嫫婶婶,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们就不要安慰我了。”

      文修筠连连摆手,形语道,“哈格舅舅说,是几兄妹中最聪明的一个,你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她们已经走过山路,进入寨中,文修筠去时心事重重,没有留心,回来的路上,才意识到寨中有了大变化。

      寨里的理老坝里树了枫木蝶母像,鼓楼和风雨桥都新添了蝶母创世生十二子、长子榜香尤大战中原黄帝的木刻画。

      文修筠心下暗叹,她刚才那样安慰达劈,但就算论起智慧和聪明,布都普也所图甚大、谋略甚深。

      在他之前,溪人全都从母从舅居住,只有哈格舅舅等少数首领做了汉官,遵从朝廷诏令娶妻生子,溪寨中没有例外。

      哈格舅舅以结盟对抗汉廷为由,在三溪八部中建立了通讯传哨,首创议事制度,定期召各部首领议事,并且推崇大寨并小寨,将七十九寨并成了十多个像椎牛这样的大寨。

      布都普在哈格舅舅之上,更进一步。

      他按男丁人头分地,效仿中原儒教的三纲五常,先形成亲族父子,然后形成父子君臣,让所有的溪人都如同汉人事君父那样,效忠他这个大王。

      除此之外,他请大嘎相主持编修溪族古歌,将溪人一户一神、百户百神捏在一起,变为蝶母创世、长子榜香尤救族的长篇故事,编成歌谣、刻成木画,叫家家户户传唱。

      竖起了共同的标靶,在中原人心中,闲散狡诈,做不成事的溪人,也能在太阳王旗的号令下,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

      路过斗牛场时,三人停步,斗牛场里的铜鼓“镫镫”作响,里里外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还不断有人从寨子各个地方跑过来。

      达劈拉住一个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非常激动,“努代要和那个噶厦人决斗!”他生怕挤不进去,甩开达劈的手往里凑。

      文修筠一惊,三人在人群中左挤右拱,好不容易挤了进去。

      斗牛场正中有一棵巨大的枫木,文修筠曾见过斗牛时牛刚牵入场就红了眼,牵牛的人来不及跑出场外,爬上树躲避的情形。因此她一直以为这棵枫树是为此特地栽种的。

      后来娘亲告诉她,很多很多年前,风把种子吹到这里长出了枫树。枫树是蝶母化身,没有人敢砍伐,因此越长越大,成为百年老树。

      场中两人已经脱下外衣,高跃渊掷地有声,“是真男人,我们就赤手空拳的比!”

      人群里传来纷纷议论,听不懂汉话的寨民询问能听懂的人他在说什么。

      “好!”努代将铁锤递给手下。“如果你输了,挖出你的左眼,赔给力黑。”

      高跃渊反问道,“如果我赢了呢?”

      努代哈哈大笑,“你赢了?那我就把我的左眼给你!”

      高跃渊笑了,“开始吧。”

      努代用溪语对着石台上的人们说,“我和这个汉人都不用武器,只用身体博斗。”

      “喔吼。”人群炸开了锅。

      达劈解释道,“努代是能举二百斤铜鼎的力士,近身搏斗,连……连大王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文修筠看着努代小山一样的身形,心中一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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