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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椎牛寨 新女婿上门 ...

  •   文修筠知道溪兵早晚要离开沅州,但没想到第二天就走。

      达劈来通知他们收拾行装时,十分匆忙。

      回矩州椎牛寨的路上,高跃渊依然是双手反绑在身后,长缨没有被绑,用沅州大牢的铁链把脚锁住,为高跃渊牵马。

      从南门出城走了一段路,文修筠听到驾车的文黑咒骂了一句,她拉开帘子,文黑示意她俩回头看。

      文修筠回头,整个沅陵燃起冲天火光,城中不断有百姓挤出城门往外奔逃。

      她怔怔地坐回车中。

      依嫫双手交叠附在胸前,口中在唱祭神的歌谣。

      “炎公炎婆若有知,

      快快停下这大火,

      大火烧死噶厦人,

      两边世代仇怨积。”

      文修筠第一次恨自己不是真的阿莎,无法天降大雨,浇灭这一城的烈焰和百姓的痛哭。

      走了两天,第三日上午到矩州州治宁西县时,大部队没有停留。

      从清江东岸坐船渡河,文修筠抬眼看到,宁西的城墙被加高到四五丈高,用坚实的岩块垒墙,墙上岗哨、弓弩时时巡查,不说这是西南一隅的小县城,只怕都以为是个边防重镇。

      如今三溪八部的首领都在布都普帐下效力,以宁西为据点,进则北上川蜀、东下沅澧,退则凭仗清江和云台山固守矩思播诸州。

      渡江进入县城后,罗扁首领等人带领大部溪兵留在县里修整换防,布都普带领亲卫和近臣,穿过县城,往椎牛山上去。

      椎牛寨在山顶,从山脚上去,要走三个时辰的山路。

      沿山道路经过悬崖,左边靠着山岩,右边就是万丈悬崖,悬崖底下是绿绸般的清江。

      文修筠和依嫫下车,这辆从高家来的马车是两驾的,过这样狭窄的山道十分不易。

      文黑小心翼翼地驾车。

      之前娘亲带她回家时,都会在平西换乘一驾的马车,但是今日着急赶路,不让在县城里面停留。

      见到椎牛寨门时,经过三天两夜的急行,文修筠已经快死了。

      依嫫和文黑也憔悴许多。

      从沅陵到椎牛山寨,她们回家探亲时要走五六日的路程,三天半走完,不管是驾车的还是坐车的,任谁也不好过。

      不同于幼时所见,椎牛寨的寨脚建起了与山下一样的高墙,寨门也不是牌坊式的木门,而是一丈多高沉重的木门。

      从寨脚远远望去,乌溪穿寨而过,与黑压压的木屋不同,寨子中一幢两层的竹楼分外显眼。

      这栋竹楼双层瓦、姜黄漆,长长一排的两层竹楼,足足有十几个房间,院子是用青石筑起的石墙,爬山虎爬满岩壁,院坝中有未经人工打磨的青石桌椅,石桌上有一个日晷,枫木针

      溪人的房屋虽然都是二层木楼,但往往下层养畜,用作圊厕,人畜同居。

      但这户人家的竹楼只用作生活起居,厨房前后打通,从厨房去到后院,左边是两口水井和一栋小楼,右边是畜棚猪圈。

      沿着畜棚过去,方是圊厕菜园。

      这样的人家,乌溪可以说只此一家。是以从山道上遥遥相望,都能猜到这便是乌溪最德高望重的阿波家。

      被领到理老坝前等候,文修筠来不及去拜会外祖母阿波,便到处寻找达劈。

      好在她一个回头,高跃渊和长缨已经被达劈带了过来。

      高跃渊搀扶着长缨。

      长缨虽然是下人,但从小服侍高跃渊,吃穿住行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还要精致。

      虽然跟着高跃渊去军中历练了四年,但主要精进武艺,没受什么磋磨。

      带着镣铐急行了快两百里,双腿只怕全肿了。

      文黑上去从另一侧架住长缨。

      虽然文修筠三人都很熟悉这条去阿波家的路,但还是跟着达劈走。

      甫一进院,文修筠招呼他俩将长缨扶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外祖母已经在舅母和表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出屋。

      “莫都!”

      文修筠看着这个瘦小干巴的老人,鼻子有点酸胀。

      这是最疼爱她的阿波。

      她拉起高跃渊的手,走到石阶下,对阿波俯身三拜。

      高跃渊也学着她的样子,先后对两位长辈行礼。

      阿波拄着拐杖,激动地说不出话,下阶时差点崴了脚。

      文修筠上前抱住她,阿波骨瘦如柴的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小莫都,哈鲁朵呢,她为什么没来。”

      文修筠看着舅母涅罗,她应该知道内情,对阿波说,“哈鲁朵年纪大了,走不动,所以叫莫都来看你。”

      文修筠略略侧身,由依嫫为她们介绍,“莫都嫁人了,他是莫都的丈夫。”

      高跃渊上前,阿波的个子太小,又驼了背,连高跃渊胸口也没到,仰头看他十分不便。

      高跃渊上前,半蹲下身。

      阿波拍了拍他的头,“真高大啊,寨里的一等勇士都比不上。”

      依嫫为他翻译,高跃渊难得有些赧然。

      阿波点点头,看着涅罗,“已经四五个月了。”

      木曲表姐上楼去拿下来一个匣子,打开是一根银簪和一对银耳环。

      阿波拿起银簪,文修筠拉了拉高跃渊的袖子,他才意识到是给自己的。

      高跃渊身侧的拳头捏紧,变半蹲为半跪,阿波将银簪插在高跃渊脑后的发髻上,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条与衣袍同色的墨绿色绦子束发。

      然后又拿起银耳环,对着高跃渊的耳朵比了一比,发现高跃渊没有打耳洞。

      她对着木曲表姐说了些什么,木曲表姐又上楼去,重新拿了一个匣子。

      阿波拿起了匣中的蝶纹牛角银项圈,银项圈底下是三个祥云云朵,每个小云朵上有五个银铃铛。

      阿波为高跃渊挂上项圈。

      家里的女奴抬着铜盘,盘上是两个牛角杯。

      文修筠示意高跃渊与自己一人拿一杯,先敬外祖母阿波,再敬舅母涅罗,然后敬表姐木曲、敬表弟达劈。

      最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碰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文修筠比了形语,依嫫说道,“女婿的男奴走了好长时间的路,双腿肿了,有没有草药,给他泡一泡脚?”

      木曲表姐点头,“有的有的,我去找。”

      阿波有些不太高兴,“布都普太不懂事了,怎么让客人走路。”

      文修筠和依嫫对视一眼,个中情由无法说清。

      阿波问道,“莫都,你的嗓子怎么样?”

      文修筠摇了摇头。

      阿波叹了口气,“我一直告诉哈鲁朵,叫她好好供奉炎公炎婆,她是不是总偷懒呀?”

      依嫫说,“哈鲁朵很虔诚,每年六月都不吃热食。”

      阿波对涅罗说,“去问问大嘎相什么时候回来,我带莫都去找她看看。”

      堂屋中已摆好长桌椅,桌下地龛炭热,烧得屋子里暖烘烘,文修筠进屋坐下,就被铺面而来的暖意抱个满怀。

      达劈告诉阿波,“布…大王还有事,让我们自己吃。”

      阿波问他,“你身后这两个小伙子是干什么的,叫他们也坐下一起吃。”

      文修筠赶紧示意依嫫告状,“这两个人是布都普派来监视莫都的。”

      阿波猛地跺了拐杖,“莫都又不是犯人,为什么要监视莫都?”

      达劈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求救。

      才进寨门,达劈就已经派人过来跟母亲涅罗说明实情,只是哈格去世后,就连昂金也管不了布都普,更何况他们这些名义上的亲人。

      她劝阿波,“布都普有自己的安排,叫他们吃完饭以后在院门口守着,不许进来。”

      阿波“哼”了一声,招呼大家吃饭。

      按照溪寨的习俗,新女婿上门不喝十坛子酒是不行的。

      十九年前,哈鲁朵第一次回家时,只带着文修筠和依嫫夫妇。

      得到亲人和族人的原谅,再来时,就带上了文昌海和文修俭。

      文修筠那时只有两岁,没有什么印象,但父亲来过一次后,就千央万求妻子,下次不来了。

      在椎牛寨里住了一个月,没有一天不喝酒。

      第一天就更别说了,从进寨门开始,每隔一丈就是一条长条凳,凳上五碗酒。

      文昌海喝了三四条凳,已经不行了,到后来,韩管家、文黑以及五六名家仆个个都喝晕,哈鲁朵和依嫫都上阵了。

      就连十三岁的文修俭都被逼着喝了一小碗。

      文昌海喝酒容易起兴,如此酩酊大醉,一边脱衣服一边抱着哈鲁朵哭。

      溪寨民风开放,大家都只管起哄,哈鲁朵一边哄丈夫一边给他穿衣服,哈格见不像话,叫来好几个壮汉,把耍酒疯的文昌海架了回去。

      文昌海自此名声大噪,成为椎牛大寨的名人。

      他是读书人,酒醒以后恨不得找根绳子吊死,居然还要天天被叫出去到各家串门吃饭喝酒。

      来过一次,后来情愿跟妻子磕头请罪,都不想再来了。

      文修筠不是没有想过带高跃渊回来的情形,她还跟依嫫请教,按照汉人的习俗,躲酒要准备文钱,他们到时候要不要准备一些。

      依嫫说,溪人不要你的钱,多带些壮汉,一条凳上拿一碗,一碗就喝一口。尽力喝,喝不动了就叫随行的汉子掀凳子。

      文修筠奇怪,掀凳子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依嫫说,教汉子们唱一句溪语,“酒~神~赐~福——”,这样掀凳子就不会被说了。

      她已经列出阿波寿辰的礼单,只待一一置办完毕,就带高跃渊过来给阿波拜寿。

      完全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回来,会是这样的情形。

      一行人脸上都是倦色,阿波是智慧的老人,做了三十多年的首领,就算传位给儿子哈格,也一样照管寨中事务。

      这些年来,布都普从乌溪首领摇身一变成为溪王,将八部的首领迁来乌溪居住,由自己的亲信们去接管诸州事务,然后征兵、炼铁,将乌溪最大的褐铁矿都采竭了。

      高跃渊为什么来到这里,即使所有人都瞒着她,她猜也猜到了。

      她没有再为难高跃渊,只在开饭前举了一杯。

      文修筠眼神一直留意高跃渊和长缨,果然他们对着满席的菜,有些无从下筷。

      文修筠起身,将一盘牛肉抬到他们面前,这牛肉是卤的,桌上唯一一盘按照汉法做的菜。

      涅罗也留意到了,示意女仆,“生腌肉重新炒熟再抬上来。”

      刚才长缨夹了一块,吃了一口面露难色。

      这种生腌肉叫酿母,把生猪肉切成掌块大小,先以粗盐揉捏逼血去腥,裹满籼糯,用茱萸、花椒、生姜调味。将瓦坛用熟稻烟熏后,放入调好味道的猪肉,坛口以粽叶封死。用籼糯的酵酸腌熟,开坛即食。

      娘亲说是腌熟的肉,但文修筠也吃不习惯,总觉得半生不熟,阿曼是个不挑嘴的,回来也吃得习惯。

      因此阿波家里会特地给她一个人做炒熟的酿母,用茱萸、蒜苗炒制后,糯香被激出来,非常好吃。

      在涅罗舅妈的张罗下,又上了几盘炒熟煮熟的菜肴,虽然较之中原饭食腌酸略重,但高跃渊和长缨几天时间只吃了些干饼,吃酸反而开胃,主仆俩越吃越香,吃了三大碗饭。

      吃完饭,阿波叫他们去休息。

      高跃渊自然和文修筠住一起,依嫫也是有自己的房间的,涅罗单给长缨安排了一间屋子。

      与阿波作别,高跃渊和文修筠上楼去,高跃渊一抬腿,忍不住“咝”了一声。

      文修筠察觉到不对,伸手一摸高跃渊的腿,膝盖已经肿得充血。

      她几乎是立刻红了眼眶,自己怎么这样粗心!

      以高跃渊和长缨的感情,怎么可能让长缨一直走。

      主仆两个肯定是换着骑马,只是高跃渊好面儿,不肯露于人前,所以一直强撑罢了。

      高跃渊本就怕她担心,见她如此,捏了捏小脸,“小爱哭鬼。“

      文黑过来架起高跃渊,两人合力把他扶进房里。

      涅罗带着女奴上上下下,给主仆俩张罗热水草药泡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椎牛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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