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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珠泪 明珠错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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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屋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长缨抱臂站在高跃渊身后,怒目瞪着布都普。
文修筠站在门口,一时进退失据,一边将披风脱下挂在门边架上,一边偷偷打量高跃渊的神色。
他斜斜倚坐,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布都普打破了这片沉寂,“莫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苦衷。”
“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顾虑什么皇帝,直接离开他。”
文修筠首先感受到的是高跃渊灼灼的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竟然使得文修筠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她向依嫫形语,“中原人的习惯,女方要犯了…”依嫫摇摇头,表示她看不懂。
高跃渊应该是看懂了,眉头压下,眸中蕴起风暴。
文修筠硬着头皮换了个说法,继续对依嫫形语。
“女方要犯了七个错,男方才可以休妻。”
布都普面无表情,只有耳侧单边大圆铜环晃晃悠悠,“据我所知,女方也可以主动和离。”
文修筠形语道,“我爹一直教导我,有一个女人,她的丈夫生了怪病,但她不离不弃,一直好好照顾他。”
高跃渊挑起眉头,薄唇微抿,面色比堂前刮过的风还要冷。
文修筠此时焦头烂额,已顾不上高跃渊的情绪,只忙着应付布都普。
“中原有句古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便抛弃丈夫的人,不是好女人。”
布都普踱步到她身前,垂眼看她,“你不是中原人,你是溪人的阿莎。”
文修筠实在是没有办法,她已经探明出去的路,这两日就可以送高跃渊和长缨离开。
此时不宜与布都普撕破脸。
依嫫看着文修筠的形语,迟疑地说出口,“好,莫都说,她会想想的。”
布都普的面色终于舒展开,他侧头看了高跃渊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莫都,你既然已经答应我,就尽快处理。等回乌溪后,我就请大嘎相和阿波,为我们主持婚礼。”
他是故意说汉语的!
这下连长缨都松了抱臂的姿势,一脸震惊地看着文修筠。
文修筠一头冷汗,婚礼个屁啊婚礼。
布都普大步出门。
文修筠带着依嫫追了出去,“莫都说她需要时间说服高。”
“你的这些人能不能暂时退出去,在院门外守着,不然高什么话都不愿和她说。”
布都普心情大好,点了点头,院中的卫士跟随他离去的步伐,撤到了院外。
等到文修筠回到屋中时,山雨欲来,长缨默默退了出去。
文修筠走了半日的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在筹谋计划。
筹谋已定,正想回来与大家商议,却遇到这样棘手的突发事件。
好不容易把布都普这尊大佛送走,她浑身松弛下来,这次才感觉到背上细密的冷汗。
天气渐冷,汗凉下来黏腻在身上,也黏腻在她的心里,叫她左支右绌,身冷心寒。
文修筠倒了杯暖茶,慢慢喝着,平复心绪。
高跃渊面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先开了口。
“你不想和我解释点什么吗?”
文修筠心里有一股气,她这样狼狈遮掩,左右为难,换来的竟然是他一句冷冰冰的质问?
“我需要解释什么?”
高跃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陈大夫的药一如既往的神效,腕上身上已经没有前两日那种腌渍般的疼痛。他的心口却在隐隐发酸。
她为自己上药时滴落的眼泪是鲛人的珍珠,可这珍珠也曾落入其他男人掌中。
“他说得对,现在不用顾虑圣命了,你可以自由选择。”
文修筠瞪大了眼。
这两日她吃不好睡不着,满心里都在焦急筹划,何曾想到他同自己说这样的话。
眼底的酸意涌上,文修筠赌气形语,“好啊,只要你同意,我明天就改嫁。”
高跃渊嘴角勾起,眸中却是寂寂寒意。
他轻轻一哂,“急什么?”
“反正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等我死了再改嫁,也算你谨守妇德。”
文修筠吃了一惊,她放下茶杯,“你在说什么胡话?”
趁现在屋中无人,文修筠虽然心中郁结,但是默默念着,大事要紧,忍气坐到他的身边去,将自己的谋划一一形语给他看。
“他们不日就要拔营。这几天我外出都探好路了,也准备了攀墙的工具,我把地图画给你,你和长缨趁今晚离开。”
高跃渊眸色沉若寒潭,死死盯着文修筠,语带寒芒,“那你呢?”
文修筠头大。
她们三人又没有生命危险,现下的情形,高跃渊自己要脱身都不容易,怎么能带着她。
见文修筠如此反应,高跃渊的脸色几乎瞬间封冻如冰河。
“我走了,正好放你和他重温旧梦,再续前缘?”
文修筠愣住了。
许多天来一直氤氲在心头的恐惧、担忧和委屈,早已堆成不堪重负的积云,被冷语一刺,化作一场大雨,淋漓在心头。
他说她的泪是鲛人的明珠,可她分明觉得,明珠暗投,错付于人。
文修筠咬着唇,生生忍下欲坠的泪,起身离开,在东厢房里找到正在和文黑长缨聊天的依嫫。
依嫫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文修筠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抽噎大哭。
长缨正在听依嫫介绍南门的情形,见少娘子如此,被吓了一跳。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挠了挠头,从东厢房出来,只见郎君在主屋廊下伫立,直直地看着这边。
将积蓄半日的泪水倾泻而出,文修筠哭累了,这才抬起头来。
依嫫温暖的手抚着她的脸庞,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小莫都,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文修筠刚才哭得忘情,这会儿对着依嫫和文黑关切的目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吵架,只是拌嘴。”
依嫫拍拍她,“这种时候,两个人都不要着急。”
依嫫这话把文修筠的委屈重新勾了起来,她急也是在为正事着急,可他呢?
只会说些风凉话。
文黑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文修筠拉住他,形语道,“别去了。”
这种事,怎么问得清楚。
折腾半日,宅中的仆妇送饭来,卫士照常送进主屋。
依嫫叫文修筠,“莫都,走,我们去吃饭。”
文修筠心里的委屈纠结缠成乱麻,天人交战。
从公心上来说,她应该尽快去和高跃渊说清楚,趁今晚起行最好。
但她又实在生气——难道不应该他来找她吗?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咳咳。”
“你们不要着急,好好把话说开。”叮嘱过后,依嫫拉着文黑去吃饭了。
高大的声音缓缓俯下,他跪蹲在自己面前。
与他齐高,文修筠却看不懂那双凤眸里的情绪,他就这么半跪着,什么也不说。
文修筠更气了,她搞不明白高跃渊为什么总是等她一个哑巴先开口说话。
她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在形语,“说话呀?你是哑巴还是我是哑巴?”
“对不起。”
就完了?文修筠嘟起嘴,问道,“对不起什么?”
高跃渊的嘴唇紧紧抿住,他不知道对不起她什么,可她分明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刚才布都普大摇大摆地进来。
一开口,高跃渊就能确定他的话是真的。
“我为她捉到清江里最肥的一尾的青鱼,却因此挨了打,浑身是鞭伤。”
“我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昏昏沉沉地醒来,她在我的床边,哭着为我上药。”
高跃渊心想,他的修筠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哪怕在路边捡了一条受伤的狗,只怕也会哭着给狗包扎。
可掩住耳朵,铃声依然在响。
布都普的脸上挂着笑容,沉湎在他未曾知晓的旧日时光。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几个月大,在哈鲁朵的怀中哇哇大哭,我递给她一朵蝴蝶兰,她捏在手里,咯咯笑了。”
“哈鲁朵说,莫都妹妹喜欢你。”
“后面她每一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中原的礼物。”
“她六岁的生日愿望,是让我搬出马棚,和其他人一样住在竹楼上。”
“我被她的表哥欺负,她比我们小那么多岁,却挡在他们的面前,叫他们住手,叫他们向我道歉。”
高跃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与布都普的角力中身处这样的下风,被布都普一句一句重锤,全无还手之力。
这种挫败感,在看到文修筠脸上的神情时,到达顶峰。
在高跃渊的转述中,文修筠幼年时的往事一一涌上心头。
八岁那个炎炎的夏日,文修筠躺在后院水井边的竹椅上,林荫遮去阳光。耳边是昂金柔声细语的歌谣,她昏昏欲睡,。
“天上降下大洪水,
阿央快要被淹死,
蝶母化成枫木舟,
将他保护在怀中。
洪水退了出太阳,
一出竟然有九个,
蝶母化蝶翩翩去,
留下一把枫木弓。
阿央射落八金乌,
还剩最后的太阳,
太阳太阳哭着说,
阿央千万别射我。
你跟着我往西去,
走到椎牛山脚下,
清江边上的阿莎,
等待英雄来找她。”
布都普那是已经与表哥表弟们一样,在前院的竹楼上有个一个自己的房间。
哈格舅舅下山去了,他难得有机会找他的母亲,便叫上文修筠一起。
他正在努力地学习汉字,被昂金的歌谣吸引了注意,跑过来摇醒已经合眼入睡的她,“莫都,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阿莎?”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高跃渊握住了她的手。
文修筠恍然惊醒,这里不是椎牛寨水井边的小竹楼,布都普也不再是少年时的他。
“南城墙还没有修好,我用朱砂笔给你划出地图,你今晚就走。”
高跃渊眼中波澜起伏,最后归于寂静,“先吃饭吧。”
文修筠忧心忡忡,“天气骤然变冷,溪兵缺衣少粮,城中的汉人宁愿将棉衣烧掉将粮食倒掉都不给溪兵,他们已经待不下去。”
高跃渊眉头挑起,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不是正好,我跟着你一起回去,给外祖母拜寿。”
文修筠急了,“若上了山寨,山高寨险,你到时候怎么离开?”
高跃渊笑了,“我是人质,质由信也,质以固约,我可不能走。”
自认向来不为所动的柚木,也缠绕上酸角荆棘。他眼尾斜斜一掠,勾起唇角,“你那表哥好歹是三溪之王,你这么不信任他?”
文修筠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
她将那天在军帐中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高跃渊。
却见高跃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如果两边串联,你留在这里,只会增加谈判的难度。”
高跃渊却一点也不惊讶,压低声音说道,“南城墙的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文修筠愣住了。
高跃渊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笨蛋,围师必阙。”
“你那表哥可是说,我要是逃跑,就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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