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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六指 达劈表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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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屋檐下。
换做少年时,文修筠会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我是莫都,不是阿莎。”
她不喜欢阿莎这个身份。
可如今面对他的暗示,文修筠只能写下,“我已经嫁人了。”
布都普长睫轻颤,默然片刻,说道,“即便是汉人,嫁了人也可以再嫁。”
文修筠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他的性情还是和少年时那样,面对大自己好几岁的涅托、同岁却高大健壮许多的伊木,即使打不过也咬着牙绝不认输。
文修筠鼻尖翕动,闻到衣物上盈满的柚木香。
在人马嘈杂的兵营中,在布都普的步步紧逼下,她突然开始想念他。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但眼下的情形,文修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拒绝他,她只是问,“你们接下来要回沅州吗?”
布都普的骤然黯淡,他起身,背向而立,“我会带你回矩州。”
文修筠千言万语化在淤塞的喉间,这场起义根本就是困兽之斗,她不明白布都普到底想把溪族带向怎样的道路。
但布都普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文修筠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心里涌起不安的预感。
“大王。”外面有溪兵入帐禀报。
文修筠听他说,依嫫带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丈夫文黑,布都普点头,然后是高的——恰提力。
高跃渊的……公狗?
文修筠明白了,只怕是长缨。
布都普看向她,“依嫫带来了高的侍从。”
文修筠翻到背面,草草写下一句,“他是娇气的公子,要人服侍。”
布都普目光扫过,明亮的黑眸中只跃动着桌上的灯火。
文修筠补了一句,“你如果担心他们有诈,就只让文黑来。”
布都普轻蔑地一笑,对士兵说,“放他们进来。”
文修筠重新见到高跃渊已是两天后。
西撤沅陵途中,依嫫听到溪兵的议论,悄悄告诉她,“他们捆着塞埃的手,想让塞埃走着回去,塞埃说,你们怕让我骑马,你们的士兵追不上我吗?所以就给了他一匹马。”
塞埃是依嫫这几日私下为高跃渊起的爱称,虽然他们全家都姓高,但是依嫫只叫他塞埃。
文黑为他们驾车。
溪兵行军极快,山路难行,文修筠和依嫫不会骑马,军中本来只有托运粮草的骡板车,但是高跃渊坚持要城中送了高家的马车出来。
就算如此,两个人也颠得屁股痛。
到了沅陵城,到处是溪兵巡视,街上静肃,空无一人。
文修筠心里合计,沅陵虽然溪人土著甚多,但也有许多汉人,不像矩州那样是溪人世居。
西南起义后,平叛的禁军驻守播州,与水西族起了冲突,屠戮水西全族,整个溪族为之震动,在哈格舅舅的带领下,原本散居云台山各处,互不来往的其余七部开始结盟互保。
溪汉之间的仇怨也越结越深。
有溪人愿意内应开城,安知没有汉人愿意?
在沅陵住下,文修筠被安排在州府对面,不知哪个官员的宅子里。
布都普同住此宅,方便去衙署处理军务。
院中有棵梨树,已到这个时节,树上竟还挂着几颗秋梨。
文黑手闲,将梨子摘了洗净,拿进主屋。
文修筠看着桌上已经有些干巴的梨子,带着依嫫去找布都普。
依嫫说,“大王,高是莫都的丈夫,不应该让妻子和丈夫分离。”
布都普周身气息骤然冷涩,天生微勾的嘴角此刻紧紧绷直,“你要和他住在一起?”
理智考量,文修筠不该提出这个要求。
但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心。
垂头躲开布都普的目光,文修筠点了点头。
高跃渊进院的那一刻,文修筠的心趟过了刀山火海,终于浸入甘泉。
他看起来和江门分别前一样,只是袍角靴上沾了尘土。
两人进到屋里,高跃渊拉着她闪到门后,躲开院里那些溪兵的视线。
文修筠扑进他的怀里,在刀尖上行走过一遭,却没有机会问一问对方是否安好。
满怀的情绪在置身于熟悉的怀抱后再也无法压抑,文修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
高跃渊从袖里取出帕子,为她拭泪。
两日匆忙赶路,两人头面上的狼狈情形自不必说,但高跃渊的帕上却还是那股幽清的柚木香。
高跃渊轻声哄着,“筠儿,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他难得用这样缱绻的语气同她说话,文修筠的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她握住高跃渊的手,拉下束腕,腕上是毒藤勒出的印迹,勒深的地方血已浸湿袖口,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溪人喜欢用这种毒藤制皮鞭,毒汁浸入肌肤,会整日整夜灼烧的疼。
她几乎是无声地抽噎起来。
高跃渊的吻温柔地落在她的脸颊上,他细细品味着她咸涩的泪珠。
文修筠再也忍不住,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透过骨骼肌理,去听他蓬勃的心跳声。
温存只有片刻,守在门口的文黑轻轻敲了敲门。
高跃渊侧耳听院外的脚步声,“苍蝇来了。”
布都普进门,直接坐到了主位,他抬脚踩在椅上。
高跃渊也没什么可客气,他拉着文修筠就近坐下。
文修筠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两张脸上一阴一霁。
布都普上上下下地打量高跃渊,“听说你曾在河北军中效力四年,为何还只是荫补的八品武官?”
高跃渊手头空空,手痒心躁,“我朝军中人才辈出,像我这样资质的人排不上号。”
布都普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缴纳岁币,北国不打你们,所以才无处建功的吗?”
高跃渊下颌微抬,“没有战事是生民之福,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自己一己私欲,陷生民于水火之中?”
布都普勾起的嘴角敛住,大而明亮的眼瞳蕴起沉沉风暴。
文修筠适时问道,“我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带,要出去采买一些。”
听完依嫫的译语,布都普漫不经心的说道,“要什么我叫人给你送来。”
依嫫看完文修筠的形语,踌躇一下,还是开口,“是些女人用的东西,军中只怕没有。”
布都普漫不经心地叫出一名卫士,文修筠佯作生气,“难道连我你也要派人监视吗?”
布都普踩着椅子的脚放了下来,“怎么会呢?”
他站起身来,“现在打仗,到处都不安全,我叫他保护你,是你认识的人。”
依嫫小声地说,“是你哈格舅舅家的达劈。”
达劈表弟?文修筠看着出列的这个卫士,个子比自己略高一点,肩宽人壮,与记忆中那个瘦弱的表弟大相径庭。
文修筠的目光从他粗眉方颌的面上下移,落在他的右手掌上,大拇指边那根多出的指节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疤。
布都普离开,文修筠才松了口气。
小院里是押送高跃渊和长缨回来的八名卫士,两两把手三面房屋,还有两名守在院门口。
达劈在院中站着,看着文黑和长缨打水来,他们一行人洗脸换衣。
文修筠带来的衣服全是男袍,比女装简洁些,还能混着给高跃渊带两身衣服。
她迅速换好衣物,小心听着门外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拿出药箱。
这是高宅紧急准备的夹层药箱。
上层铺了五包黄纸包的清热解毒丸,溪兵盘查时只说是文修筠的药,底下夹层放着陈大夫所备各式应急的药。
文修筠先给高跃渊喂了一颗解毒丸。
毒藤的毒性不强,只在肌理浅表,主要是烧得肌肤难受,她找出疮膏准备为高跃渊上药。
卫士敲门,用蹩脚的汉语说道,“换好衣服就开门,不许一直关着。”
高跃渊捏捏她的小脸,好不容易养的脸颊肉,又瘦下去了。
俯在她耳边说,“晚上再上,你收好药箱。”
打开房门,文黑三人也换好衣服过来,文黑和依嫫坐下,四人围坐在明间的圆桌边。
长缨在他们身后侍立,留心着院中的动静。
高跃渊招手叫他坐下。
门口的那两个溪兵密切关注着几人的一举一动。
文修筠背对门口,小幅度形语,“他们会汉语。”
除了长缨外,其他三人都看懂了。
她继续说,“我和依嫫出去,看看街上的情况。”
高跃渊寻到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道,“一切小心。”
达劈跟在两人后面,一言不发。
文修筠和依嫫手挽着出来,同样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这种情形下,还能跟这个九年没见的表弟说什么。
这所宅子的大门斜对着州署,她们一出来就看到州署大门前挂着的三具尸体。
依嫫是供奉炎婆的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她回头问达劈,这三个人犯了什么错。
达劈说,“中间那个人就是杨凤宝,他们三个在沅州做官,改了汉名,不说溪语,还亵渎蝶母和她的儿子榜香尤。”
“布…大王把他们杀了,让他们自己去跟蝶母谢罪。”
蝶母和榜香尤?文修筠心下疑惑,溪人散居在高山上,信奉的神灵来自四时万物,不成教义。
娘亲在家中奉的就是炎公炎婆,也就是汉人口中的火神祝融。
溪人中确实有很多信奉蝶母,但榜香尤怎么又成了蝶母的儿子?
上古神话中只是说他战败于黄帝,被驱赶到了西南。
难道是她对溪族所知太少?
文修筠决定晚上回去再细问依嫫。
到了街上,所见一片萧条。
沅陵虽是沅州州治,但地处边陲,县城比江门都还小些。
数量不多的商铺、客栈全都关门闭户,许多人家紧闭门窗。
他们走了两条街都没找到买东西的地方。
“大人,男的,出来。”
这条街上倒是热闹,一队溪兵在挨家挨户的点查人口,文修筠一看,便知是在征民夫。
达劈解释道,“沅陵的南城内墙被雨水冲垮了,要叫城里的男人去修城墙。”
花了近一个时辰,文修筠将整个县城大致逛了一圈,便带着依嫫往回走。
拐入一条僻静的街巷,两人放慢脚步。
依嫫用溪语问道,“达劈,我们好多年没有回来,大家怎么样,都还好吗?”
达劈看了眼文修筠,说,“还好。”
“这次打仗,只有你跟着出来吗?涅托呢?”
达劈的语气沉了下去,“大哥去世了。”
文修筠和依嫫对视一眼,“涅托是怎么死的?”
达劈垂着眼一言不发。
涅托比文修筠大九岁,比起二表哥伊木和表姐木曲,文修筠对他不是很熟悉。
回想起幼年时的情形,她心情低落,对依嫫形语道,“那时候我回来,到乌溪边玩水,被蚂蟥爬了腿,还是达劈和涅托帮我弄出来的。”
达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惜你后面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你的喉咙是回到你们那里才坏的吗?”
文修筠心里咯噔一下。
依嫫回答他,“刚从椎牛出发,莫都一路上身体都不舒服,回去就不能说话了。”
达劈的眼珠左右转动。
依嫫停下脚步,面色严肃地问达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达劈环顾四周,低声说,“我听过一首歌谣。”
“阿莎的嗓子被邛里的杜鹃叼走了。”
陈大夫:总有人在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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