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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溪王 阿莎与阿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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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筠来到溪兵营中时,只带了依嫫。
高跃渊坚决不肯让她出城,“溪人大军压阵,你要孤身出城讲和?修筠,这不是儿戏,快回去吧。”
阿曼虽然也很担心,但她总是无条件支持文修筠的一切决定,“布都普是娘子的表哥,从小关系就很好,不如让她去试一试。”
高跃渊强压怒气,“如今双方兵戎相见,拿命去试?”
从来没对高跃渊开口的依嫫,第一次对他说了话,“莫都不一样,布都普即使不答应她的条件,也不会伤害她。”
高跃渊一愣。
文修筠有非出城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守护江门。
她形语道,“你相信我,我胆子很小的,不做没把握的事。”
见高跃渊犹疑,文修筠急急形语,“你看城下的那些东西,不让我去,那就等城破,我们一起死好了。”
高跃渊骤然一惊,“不要胡说!”
他沉声道,“你如果要去,让我和我父亲的亲卫元随送你前去。”
依嫫说道,“不,我陪莫都去,这些小伙子们去了只会白丢性命。”
阿曼惊呆了,“娘,我陪莫都去……”
依嫫语气罕见的坚决,“你去没有用,我曾经救过布都普和他娘的命,乌溪人人知道。”
到了溪营中,卫士们搜了依嫫的身。
她们并没有被带去太阳铜鼓镇下的溪王大帐,而是去了后面的一个小帐。
军帐设在江门城外的河谷中,帐中只有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矮脚黄栌方桌和几个矮脚竹凳。
看到方桌后那个熟悉的面庞,文修筠才如梦初醒——这并不是她又一个梦境,那些伤兵的哀嚎、阵亡者家人的痛哭,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造成这一切的,是曾经要在清江里为她抓到最肥一尾鱼的少年。
他端坐在案后,冷静地看着她。
是啊,他已不再是那个牛棚中打滚,悄悄在入夜后去厨房偷东西吃的小孩,他已经成为了统率三溪八部的溪王。
布都普打量她许久,开了口,“你还记得溪语怎么说吗?”
文修筠对依嫫形语,“溪语是娘亲的语言,我忘不了。”
布都普缓缓起身,将手上握着带血的箭掷在桌案上,“城楼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的丈夫?”
文修筠点头。
布都普冷笑,“你是为他来求我的吗?”
依嫫开口了,“布都普,莫都不是为了别人来求你的,莫都是为了所有的溪人来求你的。”
昏暗的灯下,布都普的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什么叫为了所有的溪人?”
文修筠从袖中取出临出发前写下的东西,展开递给布都普。
“ 两万溪人对二十万禁军,褐铁黄铜对强弓利刃、战车坚船,西南诸州溪民对南朝数十万禁军。”
依嫫平静地转达文修筠行前交代的话,“你如果迅速拿下澧阳,还有机会占据澧州,如今你被阻挡在小小的江门难以前进,消息却被加急送给了他们的官员和皇帝。”
“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军队就要到了,他们还要抽调好几个地方的军队,来杀死你,杀死所有的溪人。”
锋刃一闪,布都普拔出宝刀在白色的麻衣袖上擦拭,“那就看看是我先杀死他们的太尉元帅,还是他们先杀死我。”
文修筠心里一惊,他竟然是冲着高继思来的吗?
她坐到矮脚凳上,抽出腰囊中的墨管笔,在黄栌案上写道,“溪人之力,无法与整个南朝匹敌。你说过,你要成为守护溪族的大英雄。”
布都普蹲下身子,握住她提笔的手,目光比少年时更加坚定,“阿央射落金乌,娶了阿莎神女,才成为了大英雄。”
夜幕沉沉,夜风呼号。
顶着冷风从溪营中回到县衙,文修筠身心俱疲。
阿曼为她译语,“布都普说他可以停止攻城,甚至可以放弃沅州,撤回矩州。”
“条件是高元帅跟他们走。”
县尉怒斥,“无耻溪贼,异想天开!”
阿曼缩了下脖子,“他们说,给我们两个时辰考虑,如果两个时辰后见不到高元帅,他们就要顶着夜色强攻。”
文修筠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高继思以太尉之尊,代表的不是一城的生死,而是整个朝廷的颜面。
布都普提出这个要求,她知道,必打无疑了。
主簿抖抖索索,“少娘子,难道不能换成其他人吗?”
高跃渊扫视一圈,“谁愿前去?”
都监、县令、县丞纷纷低头。
县尉出列拱手,“溪人既然要人质,下官愿意前往。”
主座上的高继思捋了捋胡子,说,“县尉高义,我十分佩服。但溪人要我,是为了要挟朝廷。”
收到消息后,他便令亲卫飞马往澧阳报与州官。
趁着文修筠出城,城中重新轮换布防,即使不能支撑到援军赶来,只要迟滞他们一日,荆湖两路就能做好应敌准备。
见高继思有死战之意,主簿、巡检等人此时肠子都悔青了,早日开城投降,说不定还能留着性命。
高跃渊看着父亲手中的宝剑,耳边是战鼓擂擂,喊杀声震天。
太爷爷当年用此剑斩杀横征暴敛的江门县令,带江门数百男儿起事,投奔荆国国君,这批江门男儿随太爷爷归降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为奠立我朝立下赫赫战功。
他们便是最早的高家军。
可是他们大部没能等到功成身退的那天,许多人都战死沙场,埋骨异乡。
如今,父亲要为战局考虑,舍江门保州治澧阳和其余州县不失。
但溪兵今日苦攻,已损折不少,又与汉人结下仇怨,城破之时必会大开杀戒以泄愤,届时乱军之中,难以保全。
江门百姓何辜,她又何辜?
他转头看向文修筠,“我要见布都普,你可否引见?”
文修筠一惊,形语道,“你要干什么?”
高跃渊,“我要代父亲出质。”
文修筠第二次前来,只是从二人变成三人。
但她已经没有第一次来时的气定神闲,尤其是高跃渊被全副武装的溪兵拦下时,她几乎就要上前。
高跃渊轻轻摇头,由两个溪兵将他全身反复摸遍。
文修筠感受着腰上冰凉的触感,那是布都普赠予她的鱼肠软刃。
如果溪人对高跃渊不利,还可略作应变,即使高跃渊身陨此处——她的目光看向中军帐下那面太阳纹旗。
到了溪王营帐中,布都普高居王座,身后高高挂着太阳纹绘金的草靶,身边十余名藤甲卫士手持叉戟列开,帐中的部统如汉营般分为东西两列,他们曾经是三溪诸部的首领,如今都已是布都普的臣属。
布都普翘起的脚放了下来,身体前屈,他盯着高跃渊,一开口,汉语极流利,“你竟然敢来?”
高跃渊直视着他,面色如深潭般沉静,“我代高太尉出质。”
布都普笑了,“你凭什么代替他?”
高跃渊眉峰松弛平缓,下颌微抬,“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布都普哈哈大笑,下首那个叫阵的壮汉用口音极重的汉语嘲讽,“好孝顺呀!”
高跃渊并不搭理闲杂人等,只对那王座上的人说,“我的父亲要么带领官民将你赶出澧州,要么战死江门,你得不到他做你的人质。”
布都普的脸色一沉。
高跃渊停了一停,观察布都普的面色,方继续说道,“但他年过半百,只有我一个儿子。”
布都普指尖屈起,在椅座上轻敲。
汉人对传宗接代的执念,布都普学汉文习汉俗多年,当然最是清楚。
布都普嘴角勾起,好似调皮的少年人,“你父亲是太尉,对朝廷很重要,你不过一个小小的武官,朝廷会为了你愿意和谈?”
“我姐姐是皇后,我的伯父是殿帅,他们不会坐视我死在你们手里。”高跃渊胸有成竹,“更何况,你们大军倾巢而出,难道要无功而返?”
文修筠见布都普搭在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捏紧。比起易守难攻的三溪诸州,他贸然出击,控制沅州,攻打江门,只怕就是听说高元帅卸甲在此,为他而来。
布都普的目光扫过高跃渊,然后沉沉落在文修筠身上,“好。”
他重新跷起了脚,“依嫫你回去告诉朝廷,派人来沅陵和我们谈判。”
文修筠形语,依嫫为她说道,“莫都还有很多东西在城里,放我们回去收拾东西。”
布都普不悦,“我们矩州什么东西都有,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给你。”
依嫫上前深俯三次,用溪语说道,“大王,莫都治哑病的药放在城里。蝶母在梦中召唤哈鲁朵,赐她神药,叫她治好阿莎神女,等待阿央的到来。”
乌溪阿莎神女降世,三溪诸部皆有耳闻,一时间各部首领议论纷纷。
布都普扬手,大家方才止住,不再说话。
他指着依嫫,“你回去收拾,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高跃渊和文修筠被分别带到两个偏帐中。
文修筠所在偏帐,还是刚才前次来时那个,这里应该是布都普休息的地方。
里面并没有人。
文修筠心神不宁,听到外面的吵动,起身走到帐口,被卫士拦住,她又坐回矮脚竹凳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大帐中的首领已经纷纷往外走,带领部下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有两个人从帐外过去,文修筠敏锐地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西北那边怎么说?”
各部首领都离开后,布都普踱步进了帐中。
九年前清江一别,他亲自从椎牛寨送她到宁西县,又从宁西县送她坐船过了清江。
临别的半个多月前,还是在清江边上,为哈格舅舅一句玩笑话,他在宽阔的江中游得精疲力尽,游到不见人影。
文修筠既相信他的勇敢,又担忧他的水性。
他猛地从江中浮起,举起最大最肥的青鱼,朝她绽开太阳般的笑容。
一别近十年,他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只看他的脸,像极了他母亲,水西族的大美人昂金。
小鹿一般的圆眼长睫、精致秀气的鼻梁,全然还似少年时。
只有高高的个头、舒展开的肩臂,昭示着他已经成年。
四年前,依嫫夫妇从矩州回来时,带来了惊天消息,布都普成为了乌溪下一代首领。
哈格舅舅有一个女儿、三个儿子,除了意外溺亡的二表哥伊木,那也还剩一女二子,竟然把首领的位置传给了布都普,她不敢置信。
难道,哈格舅舅喜欢昂金到这种地步?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便是朝廷下旨嘉奖,赞他受王化,去蛮俗。矩州不是大州,却破例封他为五品禄官。
文修筠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邋里邋遢的模样。
严格来说,那次其实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布都普。他四五岁就到了乌溪,就在阿波家牛棚里住着,但文修筠真正认识他,是在六岁那年。
那天晚上,她到厨房找宵夜吃,却被角落里掀开锅盖偷吃东西的他吓了一跳。
后来她问了娘亲,才知道牛棚里住着一个十一岁的表哥,那天,是他的生日。
帐外有人经过,文修筠回神,这才意识到,布都普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她坐回矮凳上,案上已放了牛皮纸和朱砂笔。
她写道,“恭喜你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
布都普站在她的身侧,“当年哈鲁朵说你和李家定了亲,为什么嫁给了他?”
文修筠沉默片刻,写下,“或许是蝶母的指引。”
布都普坐下,注视着她的眼睛,“蝶母只会指引阿央解救阿莎,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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