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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变 那便是溪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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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镫~镫~镫~”
文修筠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高家更钟报点,现在已是三更了。
她伸手一摸,身侧无人。
高跃渊从城外回来后,与高继思紧急赶往县衙议事。
整个下午,街上全是人,县吏官差等人似乎出城将城外百姓都迁入城中,百姓携家带口,挑担赶驴。
见街上如此纷乱,两个男主人又都没有回家,许都管指挥下人紧闭门户,不放人进出。
阿曼一家已经收拾好行装,只待明日早起出发,文修筠虽叫人时时打听,但是衙署消息封锁,只怕出了大事。
她陪阿曼一家坐了许久,才回房继续等待。
难道都这个时辰了,高跃渊还没有回来?
文修筠坐起身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床。
被脚踏绊了一下,她突然惊醒。
不对,这里是江门县高家宅,不是汴京中的国公府,怎么会有更钟声呢?
“莫都——”
她循声推开房门,却见一片白光,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她半捂着眼睛,强往外看去,天上竟然有九个太阳,阳光曝射大地,将地面上蒸得热气四腾。
文修筠茫然四顾,地面上河水干涸、稻苗枯萎,竹林连片倒伏,整个天地之间只有白茫茫的光,一片死寂。
她惶然不知所措。
“镫~镫~镫~”
铮鸣之声从身后传来,文修筠回首看去,身后竟然是座鼎天巨鼓。
她全然不知身处何境,却见铜鼓上的太阳纹熠熠闪光,在炽阳的照射下,九纹熔化,变成九支巨大的铜箭,依次排开,箭锋对准九个太阳。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文修筠脑中翻涌——要是九个太阳都被射落,人间岂不从此再无光明?
她发愣间,铜鼓再次铮铮作响,箭羽狂摇箭矢催动,破空而去。
“不!”
文修筠猛地惊醒。
“修筠?”
文修筠心口狂跳,下意识揪住眼前人的衣襟。
她抬头一看,高跃渊半曲着腿俯身看她,一脸担忧。
她逐渐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靠坐在床栏边上睡着了。
高跃渊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又从袖中探进去摸她的手臂,“冷不冷?”
文修筠摇头,直起身子,形语道,“你才回来吗?什么时辰了?”
高跃渊为她倒了杯炭盆上烘着的温茶。
“四更了,我回来暂歇。”
温茶入口,四肢百骸的血液回流,文修筠这才知觉,喉中有些热辣辣地疼。
“你做噩梦了吧,我才进来,就听见你喊了一声。”
文修筠问道,“你听见我喊什么了?”
高跃渊摇头,“听不大明。”
文修筠见他眉宇间一派倦意,强撑着同她说话,赶紧叫他上床。
她将茶杯放下,起身吹灭灯烛。
只听见高跃渊说道,“我合眼睡会儿,天明时长缨过来叫我。”
文修筠虽有满腹疑惑,但不忍搅扰他休息。
整个房中只有他轻浅的呼吸声,躺了许久,文修筠终于也沉沉睡去。
文修筠是被阿曼叫醒的。
“莫都,莫都。”
文修筠被阿曼推醒,睁眼起身,却见依嫫正在紧急收拾她的东西。
阿曼满脸焦急,“快穿鞋子,许都管说送我们去澧阳。”
文修筠形语道,“发生什么事了?”
阿曼急得上手给她穿靴。
依嫫已经将换洗衣物简单收拾成一个包袱,背在背上,对她说道,“说是要打仗了,高跃渊叫长缨送我们离开这里。”
文修筠把靴子拉上,形语道,“你们快跟长缨走,我要去找许都管。”
心底最坏的猜想成真,但文修筠不想走也不能走。
被强烈的预感所牵引,是谁,在那片竹林深处恒久地呼唤着她?
高继思登上了城楼,挥退搀扶他的元随。
“太尉,您的腿……"
高继思示意他不要再说。
城中厢军加上官差衙役百余众,编入包括高家在内,当地官员、乡绅和大户的护院健仆,以及临时抽调的壮丁,共有八百余人人。
澧水绕江门县北门东去,是天然的护城河,城防主要在东、西、南三面。
高跃渊将兵丁分作两部,一部四百人,以厢军、健仆为主,加上主动应征的少壮,列作八队,由高继思的八名元随分别带队。其中六队防守三面城墙,两队盯防西南角。此处有个土坡,是城防中最薄弱的地方。
高继思的元随都是跟着高继思久经战阵的,虽然只是近身护卫元帅,但战场经验非常老练,比县衙的县尉、巡检等武官更适宜带队城防。
另一部留百人作备兵,由县尉统率,实时补援,其余人负责从城中征寻梁木、擂石,抬送伤员。
另有两名差役各带两队壮丁,在城中巡查肃清细作和可疑人员。
今日五更方过,江门县派出巡查的哨骑还未归,就先等到沅陵逃来的沅州都监。
都监告诉他们,溪人举事,沅州的溪官和步兵中的土兵内应,活捉了沅州知州,控制沅陵县城,正沿江而下,往澧州而来。
高继思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依次分派各项事务,由高跃渊、沅州都监和县衙诸官分别领事。
如今后方已经稳妥,高继思忍着剧痛巡视城防,鼓舞士卒。
检视完毕,溪人也兵临城下。
高继思心下一惊——眼前的溪人列队行军,训练有素。马兵步兵在宽阔的河谷中排开,远远望不到头。另有一部,乘澧江而下,绕至东边截断后路,将江门围成孤城。
他大为光火,溪人一夜之间控制沅陵,厉兵秣马,半天时间便赶到江门,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大股部队调动,夔州路、荆湖路两路按察巡视竟然一无所知?
阵中出来一个包着鸦青色头巾的精瘦汉子叫阵,“楼上的汉官听着,溪王布都普在此,开城献降,我家大王饶你等不死,要是不降,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身后阵中推出一架木车,车上有个钉住的人皮草偶,牛角贯穿人皮,从耳上长了出来。
沅州都监面色发白,“那是…那是…”
“哈哈哈哈!”那汉子大笑,“你们沅州的知州钱若荃,都不认得了吗?”
县衙巡检手脚发软,两股之间水液淋漓,往后一倒,竟是吓晕了过去。
高继思怒道,“把这废物抬下去。”
他令高跃渊与敌回话。
高跃渊斥道,“朝廷以羁縻治矩州诸州,授尔等为汉官,尔等既食王禄,便为王臣,何以忘恩负义,有负天恩!”
另一个又黑又壮的汉子出来回骂,“放些什么听不懂的狗屁?什么王臣、什么天恩?布都普大王是蝶母最英勇的子孙,榜香尤麾下最强壮的勇士,那狗皇帝算什么东西?”
高跃渊身旁的押司应声,“有娘生没爹养的蛮子,什么蝶母的子孙,亲爹找到没?”
城楼上哄笑,溪人从母居住,汉人深鄙之。
底下溪兵自然是一片骚动,群情激愤。
高继思拍了拍高跃渊的肩膀。
高跃渊点头,他便带着两个亲随下了城楼,去往县衙坐镇指挥。
已过日中,太阳从云中散出光芒。
高跃渊遥遥望去,见溪军阵中,镇着三座大面太阳纹牛角龙铜鼓。
太阳纹王旗下,是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藤甲的男人。肤色赭褐,藤甲之下着白色的麻布长袖短褂和黑色裤子,腰上扎着黑红靛三色彩带,头上也用三色头巾包裹。
高跃渊知道,那便是溪王布都普了。
他右手臂高高举起,指着太阳,用溪语大喝一声,甲士敲响铜鼓,溪兵开始攻城。
城中武器短缺,只架着盾等溪兵用藤钩攀城后近射。
溪军弩兵压阵,掩护弓兵和步兵向前,高跃渊张弓搭箭,沉肩吐气,一箭射出。
“好!”身旁的押司大声喝彩。
隔着数丈,高跃渊一箭射穿马上那个精瘦汉子的左眼,他痛吼一声捂着眼滚落马下。
后面的溪兵赶上将他拖回,其他人甚至没有片刻犹疑,蚂蚁般前赴后继往前。
溪军一部在前,早有精壮部队绕往西南角,从土坡爬上。
江门的城楼只有五六人高,土坡一垫又短了半截,溪人想是提前踩过点,虽没有攻城专用的云梯,但用改装过的竹梯,深深插入土坡,下头十余人抵住,守军竟然推不倒。
溪军来得迅速,一时之间只能从城中临时取物,拆房取石取木、烧热油滚汤,乃至百姓家中的石磨石臼,全都运上城来。
西南被打开缺口,溪人与守城步卒缠斗,一方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方是闲散日久的地方厢军,如何能斗?
高跃渊带人赶过来,持枪架住劈来的三把长刀,身后侍从一脚飞踢,一剑抹脖,高跃渊将第三个溪兵压在墙边梯头,一枪捅死踹了下去,砸倒梯上一片。
他接过侍从手中的剑,将竹梯砍断,军士用长戟一推,竹梯倒了下去。
溪人却不畏惧,后人继续架梯,战斗两个多时辰,这个小土坡上下尸身堆了数百具,后面的溪人甚至可以直接踩着尸身爬上城头。
县尉领着军士亲自补防,用长叉将堆高的溪人尸身当做巨石滚木推下坡去阻碍溪兵行进。
战斗到日落,打退溪兵数十次进攻。
城内城外到处忙乱一片,就连许都管都忙着指挥伙夫造饭送往城墙上。
文修筠终于打听到消息,叫阿曼告诉长缨,她要去见高继思。
长缨都快跪下了,“少娘子,您不走就算了,别添乱呀。”
依嫫面色凝重,“她没有添乱,快去告诉你们家郎主,城外的溪王布都普,是她的表哥,我们要出城去,为两方讲和。”
长缨目瞪口呆,此事事关重大,他立即叫家丁开门,护卫文修筠到了县衙。
县衙人进人出,还有许多伤兵躺在路上,陈大夫正在分发药物,带领两名弟子和城中的郎中大夫救治。
见他们三人过来,立刻有人上前查问。
长缨说明身份和来意,那人进去禀报后,才叫长缨带着人进去。
“太尉,日暮时分,敌军调来了攻城的投石车等重械,我方今日战死战伤七十余人,若是两日后澧州的援军不至,敌军强攻,只怕守不住呀!”
高继思抬手止住,那武官回头,方见文修筠几人正穿过庭院,往堂中来。
文修筠进了明堂,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刚才禀事的人是护送她们南来的亲随,他肩头血肉模糊,手上脸上全是血迹。
文修筠不敢想,那个在城楼上坚守至今的人,会是个什么情形。
“大军出动,你有把握能说动溪贼退兵言和?”
文修筠形语,阿曼为她译语,“总可以试一试。”
“两军对阵,只是暂时休整,溪兵现在还在城下围着,如何通信?”
阿曼说道,“让我们少娘子上城楼去,她有办法。”
文修筠上了城楼,一眼便见到正在墙边巡视的高跃渊。
他穿着普通军甲,手执长枪,身上到处是血迹。
高跃渊见众亲随护送她上城楼,眉头紧锁,大步过来,“我不是让长缨一早就送你离开吗?为何不走?”
文修筠顾不得与他多说,从袖中取出竹哨,用力吹响。
趁着夜色掩护,摸至城根下偷偷架设工事的溪兵一愣,屏息凝神。
随着竹哨声声,回荡在整个江门城下,溪兵身后的中军帐中飞出一只苍鹰,盘旋在溪营上空,锐嗥激荡。
那只黑鹰循声而来,在江门城楼上盘旋数圈,最后径直落在文修筠面前的城墙上。
文修筠没想到,这只鹰居然也在此处。
城楼上的士卒一时议论纷纷。
溪营中的藤甲卫士骑马而出,大声问道,“城楼上什么人吹哨?”
天空一声巨响,表哥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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