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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桂家磨坊 父之拷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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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堂间,侍从婢女都已屏退。
高继思悠悠品茶,抬头看了眼文修筠。
文修筠行礼后,随高跃渊一起坐下。
高跃渊说,“白狐的事,您有何高见?”
高继思放下茶杯,“我看你在京中闲得无聊,叫你回家来和我一起种地。”
高继思脸型容长,刀锋眉三白眼,不说笑时脸上尽是肃杀之气。
他手中把玩着玉扳指,“聪明人有个毛病,以为天底下只有他是聪明的,其他人都是傻子。”
文修筠自觉被点中,有些脸红。
高跃渊冷笑道,“聪明人闭门喝酒,只好让我们这些愚笨人想办法。”
高继思面色一派云淡风轻,“我不回家不喝酒,你姐姐和高家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
秋风渐起,堂前芭蕉垂叶,随风摇摆。
高跃渊身形散漫,靠坐在圈椅中,“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高继思将玉扳指扣在桌上,眉峰竖起,“你自以为白狐之谋天衣无缝,人鬼不觉。”
“我且问你,那白狐从河间带至京中,虽然形貌有变,但如何能全无行迹?”
“其次,三皇子年幼,若册为储君,难保长久,若是和束仁一般遭遇不测,又待如何?”
文修筠心中郁沉,高父所说,正是她这一个月来慢慢思及的。
堂中氛围比高继思的面色还要暗沉。
“哼。”高跃渊眉梢微挑,轻声嗤笑。
“我且答你,就算那狐形貌未变,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此事只在于圣上如何定论。那狐狸已经献上去了,而后又说是狐狸是我高家所养。圣心裁断,会如何以为呢?”
“至于你说的第二点,高元帅,您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岂不闻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难道要等到三皇子遭遇不测,姐姐没有倚仗,再任人宰割?”
高继思的面上已是黑云压城,“三皇子今年才九岁,北国虎视,一旦国中有变,主少国疑,何人主政?”
“我们家世代忠良,图报天恩,如何能因一家之私而误国事?”
文修筠心想,这个倒还好,她碰了碰高跃渊,对他形语。
“噗嗤。”高跃渊笑出声。
见高继思横眉倒竖,怒目圆睁,文修筠赶紧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高跃渊唇角勾起,下颌微扬,“我娘子说得对,幼主年少,国中还有我姐姐呢。”
高继思陡然变色,压低声音,“休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语!”
——上好奸臣。
这个道理浅显,但当局者迷。读惯了事君以忠、恪守臣分的书,有人点破,忽然撞着来时路,方觉平生被心瞒。
高跃渊的想法已经不再像从前,声色平和地说,“北国虏主年少,由萧后主政,任用汉才、整顿军政,纵观北国治理,反胜前主之时。”
对啊。文修筠心下暗诽,老百姓们谁会管主政之人姓刘姓李,是男是女。
泰德六年以后,每年送出岁币,虽然屈辱,但比起打仗所费,十分合算。
可养兵百万却不用兵、一个职位分权数官,朝廷光是养兵养官,每年所费甚巨。
更不要说东巡泰山、修万寿宫、拜清虚观,哪一项不是用国库的钱如泥沙。
如今西祀皇陵,虽然排场小了许多,但青兖天灾还在赈济,钱从哪里来呢?
从汴京一路行来,越往西南,人口越凋敝。
澧州几个县城外的桑户民房几乎都是茅屋,不见砖瓦房,茅屋前三四个孩子赤身裸体地玩耍。
沅水澧水一代产出上好的沅锦,品质仅次于蜀锦,是大内上用的织物,沅澧两州每年上供不知多少。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养蚕人的子女,连件麻衣都不得穿。
饶是如此,还要再加征税。
文修筠心想,她要是澧州百姓,只会觉得龙驭早殡,未见得是坏事。
暮霭沉沉,檐上雨珠渐渐垂下,滴落阶前。
堂中寂静,只有盆中炭燃,炉内香烧。
高继思的神色渐霁,重新把玩起玉扳指。“轻敌妄动,向来是取祸的根由。我只恐你为皇后娘娘及家中境遇,一时逞血气之勇。”
“日后你从军去,军中上下虽有世交叔伯照拂,但也需照如今行事,谋定而后动,先胜而求战。同时牢记,严守军纪,善待部曲。”
饭后,天色阴翳黑沉。
雨势断续,高跃渊接过伞来,与文修筠并肩,漫步回屋。
高家故宅年久,平日只有老仆看家,没有主人在此居住。
因此青石板路边长满青苔,白墙上也斑驳褪色,被雨水浸湿墙面。
“这个宅子是我太爷爷发迹后才修的,他少时是在城外磨坊居住。明日若是天晴,我带你出城去看看。”
一阵凉风过,文修筠拢紧身上的披风,挽住身边热腾腾的人。
宅中到处种着芭蕉,雨声清脆,叶叶声声。
回到屋里,文修筠才解下披风,就听见屋外渐近的说话声。
“阿曼,你们明日就要走吗?”
是长缨的声音。
阿曼似乎有些低落,“后日。”
将阿曼送到屋里,长缨便先回去了。
文修筠形语道,“明日启程,高家的几名府丁送你们回去。”
从江门到宁西还要再过沅州的沅陵县,路程不到二百里,走五天就到了。
江门到沅陵这一路,沿沅水西去,地势稍平,路比较好走。
要到沅水上游的清江,山势才险纵起来。
宁西县是矩州州治,东临清江,西毗云台,沿狭窄的河谷呈长长的带状。
到了清江边,远远的就能见到宁西县背后所倚山势巍峨的云台山。从县里上山,要走几个时辰的山路,才能到乌溪的椎牛大寨。
届时高家府丁只要把人送出沅州,到了矩州地界,都是溪人,便无碍了。
见阿曼只是默默点头,文修筠凑上去,问她,“你和长缨?”
阿曼秀眉竖起,抿着嘴不说话。
文修筠只当是她是为了这个事情不高兴,形语道,“过完年,我们也要去乌溪给阿波拜寿,到时候带着长缨一起。”
阿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默默走了。
文修筠有些想笑,一块长这么大,何曾见过她有这样的小女儿情态。
晨起虽然没有放晴,但天上云色不重,吃完早饭,高跃渊带着文修筠出门。
文修筠被他扶上马时,心里非常慌张。
这马虽不比校场的黄骠马肥壮,但文修筠毕竟是第一次骑马,她死死抓住着前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高跃渊上马,感受到她身体僵硬,被逗笑了。
“你靠着我。”他的胳膊圈在文修筠的腰间,一手掌着缰绳。
文修筠被他往后拨倒,整个人靠他的怀中。
“我们慢慢走,这样不颠。”热气喷在耳边,文修筠躲了躲,耳朵红了起来。
高跃渊轻笑,在她耳上亲了一口,被文修筠一巴掌抽在手背上。
骑马从县城中穿过,文修筠在他的手背上写道,“好萧条。”
比起文修筠幼年回乌溪路过时,人口少了许多,很多商户都关门闭户。
她不禁想起哥哥在潮安任上的经历。
钱塘一带,是整个东南最繁华的所在。哥哥就职的潮安县,男为佃农女做织工。
之所以有这么多妇女去做织工,是因为帛商雇佣良籍的织工,需要报有司人数,按期发放工钱,有些大的帛商,还供吃供住。
但是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番商,贩卖南占、登流等国掳来的番奴,这些奴隶随打随骂,连饭食都随意供给,还不用发钱。
因此许多帛商都开始用番奴代替本地的女织工。
哥哥拟折报地方漕运陈析利弊,说不能因为多收番商一层海税,就任由他们贩卖番奴不加管束。
比起种田,女织工的工钱才是当地人家里的大头,很多人家女儿到了十岁就送去做工。可以说,织女雇工,乃是整个东南数十万人口生计所系。
为海税而损民本,是因小失大。
皇帝看完地方奏报后,令三司会商,出台政令,对番商贩奴严加管控,这才遏制这个风气。
最富庶的东南尚且如此,江门这些地方山高地贫,被压榨成什么样子更不用说。
自从锦茶官收,多少散户生意做不下去,只能出城回乡务农。
但土地早已被地主收买,便沦为佃农苦力。
有些活不下去的,自然就投往山寨,落草为寇。是以匪盗越剿越多。
胡商说汴京是天下第一大繁华都市,他们横穿沙漠,来往于东西数十个国家,走遍世间的城市,没有哪座能比得上汴京。
哥哥说得好啊,倾全国之力供汴京一城,如何能不繁盛?
出了城门,就见到一条大江,江上木舟横漂,带着斗笠蓑衣的渔民们正在兜网打渔。
沿河往上三四里,经过许多民房,人烟越走越稀疏。
文修筠远远看到了河边三个一大两小的水车。高跃渊用下巴蹭她,“这就是桂家磨坊。”
住马门前,高跃渊将文修筠抱下马来,将马拴在树边。
文修筠一看,磨坊门口种着两排金桂,虽然地处偏远,但门前的杂草只有浅浅一点,屋上也没有蛛网,倒比城中的宅邸打理得更好。
高跃渊鞭指前方,“打谷场旁边第三个茅草房,就是我太爷爷父母当时做工的居所。”
高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故事也不一般,杂工家的儿子爱上磨坊主的女儿,文修筠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已过午后,天上云层又厚厚的累起来,经过整夜的雨,泥地上一片湿滑,幸而文修筠穿的是羊皮短靴,不怕湿。
两人走到茅屋前,高跃渊笑道,“这里才该挂一个高宅。”
毕竟这里才是高家的起始。
从门缝中看去,茅屋没有窗户,光线异常昏暗,地上甚至只是除掉草根的泥地,没有铺石板。屋中很窄,只够放下一张床,连个柜子都无。
文家在广南的住所,好歹也是内外两间的瓦屋,哥哥提起童年时,都还感慨他天天斗老鼠驱蛇蚤的辛苦。
眼前这间茅屋,屋中泥地上甚至蓄了水坑,可知雨天屋漏。又没有用泥筑墙,冬天只怕四处漏风。
文修筠不禁想起来时在路上看到的那几个小孩,心下感叹,乱世出英雄,谁能想到,这间茅草屋会走出一个镇国公呢?
她扭头,注意到前面沿河一排茅草房的门只是掩着,并没有锁。
高跃渊早就发现了,示意文修筠噤声。
他右手把住腰间佩的匕首,放轻脚步,一间一间查看过。
见他摆手,文修筠走上前去。
茅屋中竟然放着许多兵器。
高跃渊用匕首头敲了敲一把竹刀,击声轻而亮,“这不是禁军的武器制式。”
文修筠涌起阵阵不安,向高跃渊形语,“这是溪人常用的刀戟。”
拉起他的手,文修筠写道,“褐铁。”
“不好!”高跃渊一贯沉静的眸子骤惊,难得如此失色,“我们立即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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