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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启程 回澧州老家 ...

  •   翌日晨起,流丹为高跃渊梳头,留意到高跃渊嘴角长了个红疱。

      “郎君这是上火了,我去请宋大夫来看一看。”

      “不必了。”

      文修筠偷笑,她还在喝药,大夫明明都叮嘱过,这人偏要来招惹她,惹起火了,又不能拿她怎样。

      文修筠梳妆完毕,从卧室里出来,见他正在摆弄着那把鱼肠软刃。

      流丹本来要收起的,被阿曼特地找了个摆玉盘的木托,放在书案背后的书架上,一进明间就可看到。

      流丹已将文家送礼物来的事告诉他。

      高跃渊抬头,眸光浸润,戏谑道,“我才回来,娘子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文修筠走近,见他已经拔出刃来试,“中原以蟠铁铸软剑,非技艺精湛的工匠所不能。溪人所铸软刃,还比蟠铁更进一步,竟能如绸带一般屈弯。”

      文修筠在桌上写道,“褐铁。”

      以褐铁铸剑,虽然坚硬程度不如精铁,但韧性更强,将微凝的铁水压平抻薄,就能铸出鱼肠软刃。

      阿曼进屋来,“少娘子、郎君,我爹听说你们也要回澧州,有话想跟你们说。”

      高跃渊如今已知文黑一家与文家的关系,说道,“请他进来。”

      文黑只在院中请郎君出去说话,没有进屋。

      文修筠见他不肯进,便随高跃渊出来到了院中。

      黑叔告诉他二人,此行西南,山高路远,现在时景不比早些年。

      成都起义平定后,许多叛匪同党潜逃到西南各地,遁入山中,霸山结寨,抢劫来往行人。

      朝廷派兵清剿几次,这些人往往弃寨而逃,遁入山林。大军走后又卷土重来。

      如此反复,朝廷疲于奔命,匪患却日益猖獗。

      高跃渊与文修筠若去,少带使女仆妇,多带点强壮府丁。

      文修筠被文黑提醒,这才想起来。

      上次依嫫负气出走,把黑叔吓得一路狂追,结果到椎牛寨中一问,依嫫还未至。

      黑叔在椎牛山脚的宁西县城等得心焦,又不知她的出走路向,不知如何去找。

      幸好依嫫也是走南闯北多有见识的人,她说自己丈夫死了,孤身一人回矩州娘家,跟着汴京结队南来博采的客商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宁西。

      高跃渊点头,“多谢提醒,我叫管家安排。”

      看着文黑的背影,高跃渊问道,“文黑他是哪里人?”

      文修筠在他掌上写道,“登流国。”

      高跃渊侧头,“没听过,登流国在哪里?”

      文修筠拉着他到书桌旁,提笔写画,大理国南边,有南占、蒲甘诸国,其中一个小国便是登流。

      “从登流到矩州,还要经过大理,这些小国素与我朝没有往来,他是怎么到达矩州的?”

      阿曼在明间泡茶,骄傲地说,“我爹可是登流的第一号逃犯。”

      高跃渊有些讶异,只看着文修筠。

      文修筠也不知道黑叔的过去,便问阿曼。

      阿曼说道,“登流的国王喜欢将活人扔进蛇窟,看人与几丈长的巨蟒搏斗,蟒蛇活吞以后再剖蛇取尸,我祖公祖婆就是这样被害死的。”

      “我爹十五岁那年,为我祖公祖婆报仇,刺杀了国王。”

      文修筠目瞪口呆。

      她从没想过,从小看着她长大、寡言少语的黑叔,竟然有这样惊天动地的过去。

      高跃渊倒不算意外,他已留意到,文黑个子虽矮,但双肩平沉,腰腹收紧,落脚无声,同时眼神警惕、余光扫射四周。

      一看就知武艺不凡,是个高手。

      只是十五岁就敢行刺国王,胆识过人。

      思及文黑所说,高跃渊回首取下架上的软刃,在文修筠腰上围了一围,“到时你们换上男装,你随身佩着这匕首。”

      这次出门,高跃渊和文修筠俱是轻装简行。

      文修筠只带了两个使女。

      高跃渊带了五个侍从和健仆十余名。

      第一天到驿馆休息时,此处是个大驿,不等高跃渊伸手来扶,文修筠跳下了车。

      驿馆的使官带着下属亲自相迎,将高家随行的仆从车马尽数安排好。

      等高跃渊和文修筠上楼时,使女已经将他们住的上房收拾出来。

      文修筠才将屋子打量一遍,长缨敲门禀报,“郎君,新郑县令前来拜会。”

      高跃渊下了楼,文修筠在门口一听,原来是新郑县令设宴款待。

      新郑是汴京出来的要镇,天子脚下,县官见的京官并不少。

      但高家不是普通的京官。

      高跃渊虽只是个八品武官,但冲着高家的两位太尉,新郑县令也得好好招待。

      高跃渊一番推脱,只说父亲病重,明日天未明就要起行赶路,不便赴宴。

      又一番周旋后方得回来。

      自那次以后,他们便不在官驿留宿,只找民家客栈或是寺庙道观过夜。

      路过中桥县西陵村时,借住在庙中,本来已经供奉大笔香火,又给一干和尚散了许多零钱。结果庙里的典座见他们出手阔绰,要热水伸手,要换干净被褥伸手,就连喂马都叫圊头单独来收草料钱。

      高跃渊一句老秃驴别蹬鼻子上脸,叫仆从几棍子打出去。

      文修筠赶紧劝阻。佛祖眼皮底下,怎么打人家佛门的弟子。

      高跃渊不以为意,“佛祖要是有知,合该谢我替他惩治这些蠹虫。”

      寺庙的床褥还算干净,但就是有些冷,还好高跃渊身热,先上床去,烘热被褥。

      文修筠拖鞋上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将楚瑜的事和盘托出。

      “……,我们如果从延州回来探亲,就把楚瑜的孩子接来,说是我们生的,留在府上让楚瑜抚养。”

      “等会儿,你是说这个孩子还要认到我的名下?”

      高跃渊嘴角猛地一颤,眉梢轻挑,直直地瞧着她。

      “她名义上,好歹也是我的妾。”

      文修筠嘟起嘴,形语道,“妾又怎样,你都说了是名义上。”

      高跃渊气笑了,“咱们将来自己生,我可不给别人养孩子。”

      文修筠形语道,“她是个可怜人,我们帮帮她。”

      高跃渊唇角扯出一抹冷嗤,“叫她自己去与我母亲坦白实情,被赶出去了,你愿接济再接济她。”

      见文修筠愁眉,他叹了口气,“敢作敢当,要做世俗不容之事,那世俗的指点骂名又有何惧。她只说是我姨母逼迫,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

      文修筠当然知道,大人们各有各的算计,但孩子无辜。

      高跃渊语气十分坚定,“她是孩子的母亲,却能狠下心母女分离。否则凭借她的绣工,偌大的汴京城,难道谋不到一个差使?”

      “她吃定你心软,所以文过饰非,诿罪于人。”

      “你是明理的人,自然明白过由己任,责不旁推。”

      一行人一路朝西南来,目之所及,景色与中原迥异。

      文修筠幼年时跟着母亲走过四五次,倒是还好。

      高跃渊却不同,他长在北地,见惯了千里沃野、麦草青黄,看这山间溪流瀑布、路边野草没人的寂静山林,或是白练一般浩荡东去、两岸崇山峻岭的大江险胜,确实新奇。

      当然他也时时防范。

      所幸他们一行人,马肥人壮,钱财行李用马车装拉,不用敞车不露行藏,随行男子各个武装,到路边歇脚,女眷也不随意下车。

      过险要碍口时,高跃渊更是派长缨先去探路,自己执枪守在文修筠的头车旁,另派武艺最好的护院押阵后行。

      即便有土匪杂盗,见这样行路,也知道不是普通的百姓客商,不敢下手。

      故而一路平安行至澧州境内,在澧阳县落脚。

      长缨下马打探,县城中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却见街头布告栏前许多老百姓围看。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为大家读解布告。

      听完,人群中尽是叹气声,“又要加税!”

      前排有个汉子声音大些,“自从设了什么博采司,沅锦黔茶都不许私卖,低价卖给官府,如今还要再加锦税茶税,要不要我们这些人活了。”

      布告的衙役把杀威棒往他身前一杵,他虽气愤,也不敢多说,嘟嘟囔囔地挤出人群走了。

      长缨在后面将那布告的内容大致看了一看,拉住一个离开的人,问到了客栈。

      到客栈住下,高跃渊叫长缨为元随们张罗好酒肉饭食,两个使女自己在房中吃。

      他们夫妻俩和阿曼一家同桌吃饭。

      上菜期间,高跃渊给文修筠讲自己在军中的经历。

      “我刚到军中时,虽然有个秉义郎的衔在,到底无尺寸之功,父亲见都没见我。”

      “派个节级把我领到新兵营中去,和军士们一道吃饭一道操练。”

      “休息时,这些人赤身裸体下河洗澡,我看着难受,去问那节级营中可有浴房。”

      “那节级说,军中没有这个说法,既然我如此要求,现给我造一个,再去城中去买两个丫鬟服侍我沐浴。”

      文修筠和阿曼都笑了。

      阿曼心直口快,“你是大元帅的儿子,他怎么敢这样和你说话?”

      忆起军中的生活,高跃渊神采飞扬,“那节级投军三十年,五十多岁了还是低等武官,这种人天不怕地不怕。”

      “我父亲可是精心挑选过的,他不仅不怕我,日常带练比对普通军士还更严格。”

      文修筠明白了,这个人在军中效力一辈子,却一直无法升迁,心下最不服的就是高跃渊这样的勋贵子弟。

      “更何况。”高跃渊补充道,“他那时在河北,后来换到了河东,明年入夏应该换防到永兴,得罪了就得罪了,我又不可能追他过去。”

      诶?文修筠形语,“我们明年北上,不正好去永兴?”

      高跃渊倒是没想到这茬,笑道,“他于我有半师之谊,有机会领你见一见。”

      阿曼问道,“长缨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去了吗?”

      “他在城里吃香喝辣,还有空练点厨艺。”

      说曹操,曹操到。

      “嗒嗒。”长缨敲门进来,“郎君,澧州过来人接我们了。”

      高跃渊起身一看,是父亲身边的许都管。

      “老都管,怎么劳动您的大驾?”

      许都管作了个揖,“郎君,大人不太好,老奴特地来迎您的。”

      听闻此言,文修筠一惊,猛地起身来。阿曼和依嫫也站起来。

      高跃渊原本以为父亲又是信口开河,但这许都管可是跟了父亲四十多年的,他不会胡说。

      “陈大夫游医南来,说到我们家中落脚,他还没来吗?”

      “这…”许都管跺脚,“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文修筠心道不好,陈大夫都治不好,高父的情况只怕不太妙。

      她简单形语,让阿曼去叫那三个使女,依嫫文黑去收拾东西。

      一行人摸黑赶路,好不容易在天明时分赶到江门高家老宅。

      高家祖宅并不大,乍看只以为是普通士绅的房子。

      门上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楠木匾——高宅。

      泰德八年,魏国公高卓病逝时,高跃渊送灵回乡,来过一回。

      当时送灵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江门县,别说高家、馆驿和客栈,就连县令的私宅都腾出来,住了许多武官。

      也是从那过后,圣上开始各处调将,轮换驻防,威震北境的“高家军”不过四年时间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来不及休息换衣,高跃渊和文修筠先去看望高继思。

      见到父亲时,高跃渊才如梦初醒——原来他没有骗自己。

      高继思眼下青黑一片,唇色干裂苍白,太阳穴隐隐发黑。这是大限将至的前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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