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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郎归 小别胜新婚 ...

  •   寒露刚过,堂前的枫叶簌簌而下,落在青石板上。

      洒扫的奴仆迅速清理干净。

      文修筠大半夜未眠,更钟的镫鸣还在她脑海中激荡,叫她的倦意更上一层。

      楚瑜在人前一向回避,不与她多聊,恐叫人留心。

      齐嫂更是面色沉沉,不愿与她说话。

      只有流丹在询问管事,“宫中还没有消息吗?”

      文修筠静静坐着,心中默默计数时辰。

      辰时进城,巳正入宫。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不知道宫里还有些什么仪式,不会又闹一个白天吧。

      正当她焦躁地起身踱步,忽听外院传报,“二郎君回来了。”

      文修筠一喜,急急迎出门。

      高跃渊已经大步上阶来,扶住她的胳膊。

      他穿着青色官袍,虽然舟车劳顿,但依旧神采奕奕,一双凤目中盈满化不开的柔情。

      齐嫂说道,“郎君,大郎主请您过去。”

      高跃渊拜见高继朗,将此次西行的各项事务一一回禀,文修筠则到内间探视大娘子。

      宋大夫已经来诊视过多回,说是风寒的小症,但大娘子一病,家中诸事交由高大嫂处理,事务纷杂,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时时劳心,病情反复,总不见好。

      高跃渊也进来,隔着帘子请安。

      大娘子病后,身体消瘦许多,她一伸手,文修筠便和使女们一道用力,扶她起来。

      大娘子说道,“侄儿,我这一病家中事务全靠你嫂子打理,还好有筠儿在旁分忧。你回去同你母亲说一声,以后筠儿便跟着你嫂子,学着掌家理事。”

      文修筠心里咯噔一下,扶住大娘子的手完全僵硬。

      高跃渊躬身,“大娘和大嫂管家辛苦,但是我父亲身体不好,侄妇过门两月余还未见过,我方才已经向伯父禀明,此次回乡,携侄妇同去。”

      回家的车里,文修筠喜不自胜,要不是车里局促,她真想蹦一蹦,“我和你一起回去?”

      高跃渊眉目含笑,“当然了,我爹年纪大了,此次回乡心灰意冷,未必愿意再上京来,不趁这会儿去,明年我们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了。”

      如今已是九月,去澧州住几个月,过完年回来,不用多久就要北上。

      文修筠倍感欣悦,这样一来,岂不是不用在高家长待?

      高跃渊熠熠眸光沉寂下来,伸手拥住文修筠,柔声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文修筠心头一酸,侧开头去。

      她平复心绪,对他形语,“我得罪了你家大管家,正好出去躲躲风头。”

      高跃渊笑了,“你们兄妹俩真是一个性情,我那舅哥到青州先把府衙上下二十余名官员软禁起来,我的修筠新官上任先把齐管家的儿子打二十板子。”

      文修筠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

      高跃渊但笑不答。

      文修筠略微一想便知道了,往来接引自有管事的负责,齐管家亲自迎候他出宫,不就是等着告状吗?

      她气鼓鼓地瞪着高跃渊,“你们家上下全都慈善宽厚,只有我一个恶人。”

      高跃渊揉了揉她的小脸,“你呀,还不够恶,叫人把他儿子锁了送官,他们便觉得这二十大板不算什么了。”

      文修筠形语,“他家中的使女明面上都算是府中拨赏的,送官去也拿他无法。”

      高跃渊不以为然,“你敢送府衙也不敢收。我叫长缨去通个气,说他儿子偷盗了府上的东西,押去关着,等到齐娘子治好黑脸病,来央求你时,再放她儿子出来。”

      文修筠不太认同,“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高跃渊在她下巴处一勾,调笑道,“大行不顾细谨,何必拘泥小节。”

      他拥着文修筠,将头置在她的肩上,嗅闻竹香,“我方才已经回禀伯父,说我岳父那边听到风声,有言官欲参奏我家逞纵豪奴,欺压百姓,私自蓄妾。提醒我们家小心。”

      文修筠恍然大悟,对呀,台谏监察宗亲百官,不说国公府,就连亲王郡王都有因此被参奏的。并且,高家家主亲自过问,就算是大管家也得抖三抖,可比她强出头有效。

      她心下有些沮丧,又有些羡慕,形语问他,“为什么你什么办法都想得到?”

      高跃渊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庞,尽是宽慰与怜惜,“你只是被家中这些琐事纠缠,沉浸其中,以家务事论处家务事,所以才没有想到。”

      他已然有瘾,坐到她的身边,就手痒心痒,要找那只嫩白的手盘上一盘。

      “白狐一事被你全盘谋中,军中一等一的谋士都比不过我的修筠。”

      文修筠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形语道,“这事可是在京中轰传。”

      刚到巩县,王相进献的白狐却突然跑丢。

      上下到处找寻,总算是在太宗陵边寻到了。

      将白狐送至御前,白狐张嘴嗥叫,竟吐出一个金箔方块。

      打开金箔,里面小小一块,是和天书一样的明黄色龙纹帛卷。

      说起这事,高跃渊眉飞色舞。

      “圣上当时的脸色实在精彩。”

      帛书上是八个小字,文德致治,天命在德。

      两句都是太宗皇帝的原话。

      “王光若虽然有些惊疑,但白狐是他所献,只好硬着头皮拍马屁,说什么瑞狐启祯,是圣君临朝的缘故。看了圣上的脸色,才意识到不对。”

      后来宗室凭祭,泰王妃讲述了凤临池宴上,石贵妃所说“王氏更有新风”的小故事,夸奖王大人献狐有功。

      一时流言纷纷,说“天命在德不在仁”。

      “哼。”高跃渊嗤笑。

      “此次西祀,圣上钦定三皇子亚献诸陵。”

      哦吼。文修筠心想,这下可真是药效翻倍,皇帝既然属意束怀皇子,如今见到这封天书,只会觉得石贵妃与王家狗急跳墙。

      “回程前,圣上说元储与三皇子皆由皇后抚育,同出嫡脉,当祀亡兄,叫他单独去祭祀了束仁。”

      文修筠睁大了眼睛,这是定了束怀皇子的嫡出身份。

      “回程路上,康安郡王府的府吏纵马践踏麦苗,圣上震怒,府吏杖责一百,刺配广南。康安郡王罚钱罚俸,记罪存档,无诏不得入见。还传训宗室,引以为戒。”

      罚得如此之重?

      一赏一罚,如此分明,无怪朝野震动。

      文修筠完全没想到,她不过是想做局坑一下石贵妃,竟然能撼动巨树,触及国本。

      她细细思量。

      李琤大人一贬再贬,什么酒醉狂言、什么与高皇后有旧,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与束仁太子走得太近。

      石贵妃满以为自己的儿子有了机会,因自己外家无人,所以想办法结交王家,把二姐家的外甥女嫁了过去。

      结果就是康安郡王与王家越近,皇帝越疏远他。

      如今王家亲自呈上这只口含“吉谕”的白狐,妄议天命,皇帝的雷霆之怒只怕还在后头。

      皇帝可以用天书愚弄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却不允许任何人用天书来愚弄自己。

      兜售赝品的人,最清楚别人卖给他的,也是赝品。

      高跃渊慨叹,“王光若因天书稳坐副相之首,恃此物兴,终以此覆。”

      他凤目含笑,目光灼灼地看着文修筠,“若真能把王光若拉下去,你也算是为国锄奸了!”

      文修筠难得见他如此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也很高兴。

      可听到他这句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王光若以颂圣赋升二府,以伪造天书拜副相。

      一条通天路已摆在那里,去了一个王光若,还有方喻明,还有前赴后继的人。

      高跃渊仔细感受掌中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八个字,良久无语。

      ——国有奸臣,乃上好之。

      高跃渊自去见郭夫人,文修筠回到院中,叫流丹收拾自己的行李。

      得知她也要回澧州,最高兴的是阿曼。

      哈鲁朵三年多没见儿子,仰首以待一家团聚,却没想到突然生变。

      她打算过两个月,带着吕清穆、文寻猊一起去青州看望儿子。

      说是这样说,文修筠却明白,为猊儿的事,娘亲苦劝,爹爹却不听,这是要给爹爹一点颜色看看,留他孤家寡人在京。

      依嫫上次回乌溪已经是四五年前,文修筠的外祖母阿波明年一月过六十九岁的寿,她是阿波认下的养女,见文修筠在高家的生活逐渐安定,便打算带着文黑和阿曼回去给老人家拜寿,顺便把哈鲁朵的礼物捎回。

      从汴京往西南去矩州,正好要过澧州,文修筠既然也要同去,他们一家就晚几日,一道出发。

      高跃渊回到院中时,正是传饭时分。

      文修筠见他没吃晚饭就回,面带恼色,知与郭夫人生了口角。

      高跃渊换衣出来,她起身为高跃渊添饭,高跃渊摆手坐下,“你吃你的,叫流丹来。”

      他折腾一日,饭吃得香,见桌上有一道雪霞羹,问道,“你吃这豆腐有用吗?”

      文修筠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形语道,“不知道,反正没毒,每日一直吃着。”

      高跃渊的目光上下扫了一圈,面色稍霁,“身子看着倒是好了许多,面色红润,比我走时健壮了些许。”

      文修筠一听他说“健壮”,便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不好,确实粗了些许。

      高跃渊见她眉头蹙起,反而笑了,“健壮点好,别学那些扭扭捏捏的人。今秋回澧州,明年赴延州,都是长途出行,车马劳顿。”

      “到了延州,我只怕常去前线,你留在后方京兆府居住。长安虽然不比前朝时繁华,但到底是旧都,有许多胜景。”

      “按你刚过门时的身体,玩也玩不了,逛也逛不动,就算去了长安,也天天深居养病。那边风气不像京中,打马球、蹴鞠,你可赢不了那些武官娘子。”

      文修筠形语道,“她们这样彪悍?”

      高跃渊笑道,“你去了就知道,武官娘子们厉害得紧,个个都是武状元。”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别到时候我在军中比武夺魁,我娘子却只能拿个倒数,可就丢脸了。”

      文修筠被他说得脸红,哼,明天起来就练五禽戏、八段锦。

      夜幕渐沉。

      阿曼在后面睡下,忽然听得婴儿夜啼,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

      她打个呵欠,出门查看,却见屋前小树下有只黄白间色、金银异眼的小松狮,正在声声叫着,恍若婴啼,不住摆尾轻蹭树干,见她出来,身子一抖,躲到墙角树丛中去了。

      从墙檐上跳下一只黑毛虎斑的大狸花猫,绿瞳在夜色中灼灼闪光,把阿曼吓了一跳。

      那猫体型壮硕,一路嗅闻,也钻进了树丛。

      原来是雌猫发情召唤雄猫前来□□。

      阿曼又打了个呵欠,困意浮涌,回去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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