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题扇 有齐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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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子在花园中设宴，因而文修筠直接到园门口迎接。
下了檐子，自然是先与高家大嫂见过。
吕清穆笑道，“筠儿来接就是，怎敢劳烦大郎娘子在此等候。”
高大嫂面上鲜少带着这样大幅度的笑意，“文伯母难得赏光，是我们有失远迎。”
哈鲁朵说不来这些话，只拉着女儿的手，吕清穆在侧，与高大嫂寒暄闲话。
猊儿躬身作揖，“高伯母。”
高大嫂眼睛一亮，“这便是贵府的小郎君？真是心性沉慧，天资卓绝。”
她对文修筠笑道，“我才来这几日，就听说文家有个小神童，未满七岁已经熟读四书。”
吕清穆的笑容淡了下来，“哪里哪里，谬赞罢了。”
一路游逛，文修筠指了指前方的水车，哈鲁朵果然眼睛一亮。
高家大嫂为她二人介绍，论及高文两家祖上，俱是白身起家，又是一番恭维推让。
到了秋瑟轩，轩前玉桂已经次第盛放，香盈满堂。
大娘子起身，与哈鲁朵互相见过。
“文娘子，我一直想邀您来我家中，逛逛这个花园。”
“可惜您家大郎急急赴任去了，您府上一直未得闲暇。”
哈鲁朵到底在汉地生活了快三十年，尤其在京中的这么些年，多少懂得汉家礼数。
更何况，女儿在高家的境遇，她也听说了许多。
她对大娘子蔼声说道，“我们家筠儿嫁过来的这些日子里，多得您的照顾，我替她谢谢您。”
“诶。”大娘子笑道，“亲家母这样见外。”
大人们说完，便到了三个小孩。
“这是小儿文寻猊。”
文寻猊躬身作揖，依次见过各位长辈。
高大嫂也介绍到，“这是小儿高有容，小女高有齐。”
文寻猊拱手，“祝哥哥姐姐生辰安康。”
文家几位使女呈上各色礼物。
高有齐垫脚看了一看，指着一个托盘问道，“这个是什么？”
吕清穆笑道，“是犬子自题的扇，聊表心意。”
高有齐拿起来一看，念出扇上字迹清正的四个大字，“有、齐、季、女。”
她噔噔噔跑到文寻猊身边，侧头笑道，“寻猊弟弟，你的字真好看。”一对酒窝里酿了桂花蜜。
文寻猊素来清朗的脸上，难得像刚上桌的那盘荔腰一样红，害羞地缩到母亲身边。
“哈哈哈。”场中的大人们无不欢笑。
大娘子调侃道，“小郎君不经夸呀，怎么这就害羞了。”
文寻猊拽着母亲的袖子，藏得更后了。
吕清穆一把拉出来，“姐姐夸你呢。”
文寻猊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有齐姐姐。”
吕清穆笑道，“孩子天天在家读书，少见人。又没有兄弟姐妹相伴，禁不住姐姐这样夸，大娘子见笑了。”
一时宴罢。
大家闲坐，看庭中三个孩子投壶玩，聊起文修俭此去青州。
“文使君年纪虽轻，行事却十分果断。我听外院的府官幕客说，一去青州，先是以缉贪的名义将府衙众官扣押，开仓措粮，赈济灾民。等局势稳定下来，再交付有司查案。”
吕清穆由衷感谢，“愚夫此行十分凶险，全靠贵府护佑。”
要不是高家亲友旧部，既能疏通地方人脉，又统数万禁军，进出随同，左右不离，文修俭这样雷厉风行的行事，岂能为青州本地经营数年的地头蛇所容？
大娘子笑道，“文使君到底是筠儿的亲兄长，事发突然，大郎二郎又不在京中，全是侄儿奔走操持。”
见娘亲和嫂子柔和的笑意都投向自己，文修筠微微赧然。
或跃在渊，行而无咎。
他在这些事上一向稳妥周全，使文修筠常常忘记，他今年也不过刚满弱冠，正是膏粱年少，裘马轻狂的年岁。
散席之后，文修筠邀娘亲嫂子去自己院中坐一坐。
文寻猊已经和高家兄妹玩得不亦乐乎，高有容邀他去看自己新收到的宫灯。
见母亲和祖婆要走，他虽依依不舍，但也只好对高有齐说，“有齐姐姐，以后有机会再看。”
便向高家长辈行礼作别。
高有齐跑过来拉住母亲的袖子，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
文修筠形语道，“让猊儿和哥哥姐姐去玩吧，等要走了再叫他。”
三个孩子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去了。
文修筠心头一软，何曾见猊儿这样的天性流露。
看着他们的背影，哈鲁朵对吕清穆说道，“回去我必须和阿海认真说一说了，小猊儿不能按照他的教法来教。”
回到院中，阿曼去叫依嫫来，文修筠为她们奉茶。
吕清穆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小郎纳的那位小姨娘呢？怎么不见？”
哈鲁朵摆手，“我们一家人坐着就好了，不要叫外人来打搅。”
流丹拿不定主意，目光在文修筠和哈鲁朵脸上流转。
文修筠点头，示意她下去。
哈鲁朵握住女儿的手，“皇帝赐婚，只能给一个夫妻的名分，却不能给你们夫妻间的真情。”
“他虽然是你的丈夫，但你喜欢他，便和他好，不喜欢他，就经常回家去，在家里住。”
文修筠脑海中，浮现楚瑜的那番话。
自她病后，因身残偶有自怨，但她的娘亲，比她承受的苦痛，更多十倍百倍。而娘亲所给予的承托，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吕清穆突然想起来，“娘，乌溪送来的礼还没叫妹妹看呢。”
乌溪的礼？
哈鲁朵说道，“阿波知道你要成婚了，派人送来礼物。”
文修筠的陪嫁使女说道，“方才流丹姐姐叫放在西厢房中，我们去拿过来。”
使女鱼贯而入，将乌溪送来的礼品放在明间的方桌上，文修筠一样一样查看。
咦？这个细长的布条是什么？
“莫都，小心。”哈鲁朵及时出声提醒。
文修筠拿起细看，拔下外面这层薄薄的素绢软鞘，方知是一柄细长的鱼肠软刃。
吕清穆吓了一跳，问道，“娘，怎么送了把刀？”
依嫫面色如静湖般，只有微波轻动，“上次我回去后，乌溪也开始男婚女嫁，女人随着男人住。但是我们原来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很多家送女儿出门，陪嫁一把开山长刀，放在嫁妆最顶上，让男方知道，我们家的女儿不好欺负。”
吕清穆从没去过，对矩州十分好奇，“我听娘说，乌溪从上古以来就是随母居住，怎么突然开始倡导婚嫁了呢？”
依嫫与哈鲁朵对视一眼，微微叹出一口气，“还不是你们哈格舅舅家的布都普。”
文修筠听依嫫说过，哈格舅舅去世前把首领的位置传给了表哥布都普。
他现在是矩州知州、乌溪首领。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改变溪人的风俗，收缴土地，下令把按男人的人头数分发，女人没有土地，只好嫁人。”
嗯？文修筠十分意外。
他小时候那样艰苦，还坚持读汉书学汉文，被他打服收服的小伙伴不高兴，问他是不是要做下一个杨凤宝。
布都普嗤之以鼻，说他要做溪族的阿央。
文修筠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推广汉俗。
哈鲁朵无奈地苦笑。
“这把刀是布都普送给你的，他说他作为哥哥，不能护送你出嫁，只好送你一把宝刀，要是那个男人负你……”
哈鲁朵没有继续说下去。
流丹在廊下听着，吓了一跳，娘嘞，溪人这么生猛？郎君回来赶紧说一声，不然两口子吵架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
娘亲和嫂子带着猊儿走了。
文修筠在灯下反复端详那柄软刃，用刃间刺了一刺，刀身虽软，刀刃却利，竟将桌布划开一道口子。
流丹抬着药碗进来，对文修筠说道，“少娘子，这刀也太吓人了，还是收起来吧。”
文修筠心中慨叹，这软刃虽好，可惜她身居内宅，手无缚鸡之力，此物赠予她，反叫名器蒙尘了。
高跃渊不在的时日里，文修筠一次也没有与郭夫人见过面。
她在院中看书玩耍，也常常到大娘子那边找高家大嫂闲聊，或看着有齐有容读书写字。
她也曾遣阿曼去给楚瑜送些银钱，楚瑜千恩万谢，但叫阿曼小心避人。
“她说要是那人知道我们走得很近，便不会再信任她，只怕又给你招惹麻烦。”
唯一掀起波澜的，是外院送来的邸报。
皇帝在汜水下榻时，王光若献上白狐一只，那狐通体雪白，能听人语。皇帝大喜过望，重赏王光若。
大娘子自然纳闷，又有些着急，“也不知王家是从哪里也弄来一只白狐，磨磨蹭蹭，叫人抢了先机。”
文修筠心中忐忑，距离计划成功，还有最关键的一步。
狐狸大仙狐狸宝贝，你可千万不要拖后腿呀！
正闲聊间，大娘子咳嗽几声，继续说话，但似压不住，越咳越大声，连续数声咳得心肺阵痛。
高家大嫂和文修筠拍背的拍背，倒水的倒水。
管家娘子来报，“郎主已经到家。”
高家大嫂和使女扶着大娘子起身。她一病数日，连孙子孙女也叫高家大嫂领回自己院中，不与她同住。
只是主君到京，强撑着换衣妆点迎接。
高继朗到了家中，先写告罪表，然后换上孝服在高家正厅设祭仪遥祭，下午开高家宗祠祭拜。
晚饭间，文修筠许久没有见到的郭夫人也到了。
按照高继朗的要求，晚宴设为素席，遥表高家虔祭之心。
早上时已经听大娘子说了，皇帝下旨称高继朗巡视地方整顿军纪，号令严明营伍肃然，仍旧任殿前都指挥使一职。
文修筠心想，王石几家白废了三四个月的功夫，出去时是高殿帅，回来还是高殿帅。
楚瑜和各位姨娘一样，在她身后侍立。
开席第一件事自然是她先见过，她出来到堂中磕头行礼，由楚瑜代为请安。
高继朗抚须，“文学士近日调任崇文馆，主持编修五部大书。文使君在青州赈灾得力，治理有方，圣上亲自下旨嘉奖，雏凤清于老凤声。可见文家家风清正家学渊博，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耳。”
“谢郎主夸奖，二郎娘子敬谢。”
一时入席，高继朗询问大娘子家中近况，大娘子一一作答。
见她不住咳嗽，高继朗夸赞她持家有方、进度有度，便散了席。
八月底，秋暮天凉，甬道中秋风过处，隐隐有寒意。
陪着高大嫂理完事，文修筠回院的路上，脑子已经被高家杂乱的人事熬成一锅浆糊。
她只是在旁为高大嫂记事记账，就忙累了一天，更不要说高大嫂本人，简直是焦头烂额。
九月初回京。
她心里默默想着，如今已是八月廿九，行程顺利的话，只怕已经过了河南府，到开封境内了。
刚进院门，便见院中有个正和小丫鬟们说话的稀客。
她面上已经施了脂粉，却还是透出眼下青黑。
据流丹说，她叔婶数次来求，郭夫人终于松口，过完年便和流丹漱青等一道放回家嫁人。
好在流丹已经得了她的许诺，说起此事时不再像往常一样焦虑——“郎君出发前我已叮嘱过他此事，你放心，娘娘听说你家境况，岂有不帮之理？”
凝翠屈身行礼，文修筠视若未见，径直进了屋，脱下披风递给流丹，使女们倒上热茶。
凝翠紧随其后进来，说道，“郎主来信，说他身体益发不好，叫郎君回去探望，请少娘子为郎君打点行装，郎君回京之后，便立刻起行。”
文修筠的心沉到了谷底，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却又要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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