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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伴伊坐 免使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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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又要把人弄哭,高跃渊终于放手起身。
这人分明就是个浪荡登徒子,文修筠把散开的衣裳拢紧,坐起身来,羞愤得无地自容。
“说吧,你要上哪儿去。”高跃渊便宜占尽,还得陇望蜀,“要是不说,罪加一等,刑重三倍!”
文修筠有意气他,形语道,“去看你小老婆。”
“去看她……”意识到这话不对,高跃渊紧急撤回。
他侧坐榻边,偏开头,语中负气,“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那天是在芦云轩外间的榻上睡了一夜。”
文修筠一时不知如何形语,在他手背上写道,“哇,还有柳下惠。”
高跃渊挑眉,欺身往前,文修筠猛地从他臂下一滑溜,下了榻便往门边跑。
被高跃渊起身大步过来,伸臂一捞,按在屏风前。
屏风一晃,倒把文修筠吓了一跳。
高跃渊空出一只手,扶稳屏风。
他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文修筠。
文修筠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心烦意乱,垂下眼神,看到他的衣裳。
他昨天必然是在营中歇了,身上穿的是茶褐色的旧衣。
高跃渊清了清嗓子,“你不必去找她,这事该由我与你说清楚。”
文修筠轻笑,她想问的事,高跃渊说得清楚吗?
看见她的神色,高跃渊的眉宇间又躁起烦乱。
“那天晚上,她求我留下,在芦云轩呆一晚,否则她与她母亲便无容身之地。”
文修筠的脑中,划过昨天傍晚,郭夫人说他二人圆房时,楚瑜脸上难得出现的神情波动。
流丹昨夜的絮叨犹在耳畔,“芦云轩服侍的妹妹告诉我,熄灯以后一点动静也无,天亮以后她们敲门,郎君就是在西间榻上睡的,叫她们别到娘子面前胡说,直接走了。”
文修筠心绪涌动,退一万步说,就算楚瑜这个小姨娘真的名副其实了,她气的也不是这个。
高跃渊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柔声道,“是我不好,我一回来就该老老实实地向你说清原委,我不该存了作弄你的心思。”
心间涌上一股涩意,两日来交缠的心绪织成一张大网,如同他的怀抱,源源热意包裹着文修筠的全身。
“那天你在花园中,那么潇洒地同意我纳妾,我只是想确认,其实你没有那么洒脱那么大度,其实你是在乎我的,就像我在乎你一样。”
眼下一热,文修筠伸手掐着自己的胳膊,提醒自己不要总是哭。
这人总是如此。当你怒气冲冲看着一地碎片,正准备开口质问时,他永远先你一步开口,坦率而诚挚地道歉,对不起,这个花瓶是我打碎的。
叫人又恨又爱,拿他全无办法。
她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居高临下的目光。
文修筠细白的手被他坚实的大掌执起,烙下一个吻。
他眼尾轻轻上扬,说,“你掐自己干嘛,该掐我才是。”
文修筠有些不好意思,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拉高袖子。
果然,牙印处两道血痕,已经结疤。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道疤痕,却感觉他臂上的肌肉一紧,青筋凸起。
高跃渊抽回手,在她腰间掐捏一把,语气比梅家集的梅子还要甜蜜黏腻,“晚上再摸,否则我真要这会儿就咬回来了。”
文修筠脸红了,使劲推了他。
动不动就这样,喝你的凉茶,冲你的凉水去吧!
文修筠在转角的樟树下停步,到底还是没去找楚瑜。
她举棋不定,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她、对于楚瑜,甚至对于高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到屋中,高跃渊立在西室书案边,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正是她午睡前闲翻的集子。
他的目光牢牢黏着文修筠,唇角噙笑,“什么小会幽欢、不孤鸳被,好好的学士之女,看这些东西,不知羞。”
文修筠走过去坐下,理直气壮地形语,“乱翻我的东西,不知羞。”
高跃渊斜靠着书案,手上随意翻看词集,“这种艳俗粗浅的东西也叫词?”
文修筠仰头看他,忽觉不好形语,提笔写道,“词,意内而言外。”
高跃渊不以为然,“那我感叹一句,今日天气晴,也是词了?”
文修筠无语,另起一张宣纸,蝇头小楷细细写来。
“诗词之所以称歌,在于其格调音韵之美,由声定词,由音定字。柳三变的词按谱来填,立付乐坊便能寻声按拍。”
“《诗经》《楚辞》具是民间歌谣,两汉时设乐府博采民间曲调。自唐以来赋诗填词却是文人自题,大多只合格律,却不能审音辩字。”
“馆阁所谓大雅之词,是文章的作法,不是诗词的作法,只循了词牌的格律,却没有循音律。若叫乐手按词牌唱来,有些名句荒腔倒字,偏音错韵,实难为听。”
高跃渊原是调侃,见她认真对答,一字一句地写来,也倾身细看。
文修筠最后写道,“若你跟我回乌溪去,听听溪人对山歌,那才叫直抒胸臆呢。”
高跃渊不解其意,只是拉过一个圆凳,在文修筠身边坐下。
他看着手上册页,一字一句念出,“这句就挺直抒胸臆的,愿低帏昵枕,轻轻细说与。”
文修筠掷了笔,瞪他一眼,这人怎么就爱捡这些句子念。
高跃渊不逗她了,从怀中掣出一张舆图。
“昨日我被主持修建壕工的曹使君拉去喝酒了。”
打开铺陈在桌面上,文修筠定睛一看,是城北壕工图。
高跃渊向她细细介绍,自己回京来这两个月,如何奏请圣上许可,工部兵部如何会商,在城北封丘方向开挖壕沟。
文修筠知道,是为了汴京脆弱的城防。
她起身从架上找出一本《水经注》,翻到济水篇,连比带写,“为何不能在黄河与广济河间挖渠,打通两河,以渠做障,是不是比壕沟更好?
高跃渊叹了口气,“我原先就是这样想的,回京后与工部商议,水利官告诉我,广济河是京都漕运要河,且不说黄河如今已成地上悬河,无法开挖,就算挖得,泥沙灌入,只怕连广济河一道堵了。”
文修筠明白了,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挖掘数道壕沟以御来犯之敌。
手心传来酥麻的痒意,被高跃渊以拇指腹捏捏搓搓,文修筠感知到他的烦躁。
“我在河北军中时,边民无以御敌,在塘沽水网一带种了百亩水稻。”
文修筠心头揪紧,无天险可依,只能将旱地化为水田,期冀以此阻碍北国的骑兵。
“今年五月,我随父亲最后一次巡军,便从岐谷南撤,前线一带百村寥落。北国袭扰边境,强迫我朝边民迁居,在北国境内建立汉城。”
那张嬉笑怒骂的脸上,何曾出现过这样的化不掉解不开的愁思。
文修筠的心情也黯淡下去,她仔细看着这张舆图,汴京城北地势如此平坦,一望无际,就连一座丘陵也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高跃渊,只能轻轻回握他的大掌。
高跃渊指了指案上的两套靛蓝书筪,“你看这是什么。”
文修筠方才进来时就留意到了,这不是她的书。
打开看时,是上下两部,一部六册的书卷。上部曰《闱训》,下部曰《女范》。
“这半年馆阁奉圣令重修前代的《女则》《女诫》,又新编了两部《闱训》《女范》,由女师从宫中开始,依次到各宗亲大臣内宅中讲筵。”
文修筠皱起眉头。等会儿就叫阿曼烧了,这种书放在书案上,白占地方。
她形语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讲这些书?”
高跃渊苦笑,“六月下旬北军犯境,如今还在和谈磋商,你知道北国遣使是谁吗?”
文修筠摇头。
高跃渊道,“遣的是弼光亭的大儿子,和我那外祖家的二舅父。”
两位降将之子?这不是公然挑衅吗?
文修筠心中咯噔一下,郭家舅父,留心着高跃渊的神色。
“此书修成后,第一套送到了秉福宫。”
文修筠暗暗心惊,情势不妙啊。
高跃渊揉了揉她的手,“姐姐如今忍耐退让,万事顺着圣意,圣上叫她随同西祀,她也没有推辞。”
他叹道,“只是如今渐渐带起一股风气。曹使君的女儿嫁给了国子监祭酒的儿子,那男的成婚之后不务正业,天天在家喝酒打人,曹氏今年不过十八岁,曹使君欲主和离,却被参奏了。”
这件事文修筠也有所耳闻,毕竟爹爹本身就是在台谏任职。
“圣上批奏,说妻事夫犹如臣事君,不可朝秦暮楚,有失妇节,遂不许和离。”
文修筠的心凉了半截。
这个世道,女儿家和男子不一样,什么寄望也没有,只能将终身托付与人。
本就是盲婚哑嫁,如今遇人不淑,竟然还不许人和离,这不是造了一桩孽吗?
文修筠问他,“如今京中是不是不许妇女改嫁了?”
高跃渊叹了口气,“反正现在官宦之家,有曹使君之女的故事在前,人人都怕受了参奏。”
这个狗皇帝。
文修筠牙关咬紧,愤愤不平。他自己要猜忌将领收回兵权,还搞什么轮换驻防。如今军中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打了败仗出了降将。他丢了脸面,转头又把气撒在内闱的女人身上。
什么妇节如臣节,狗屁!
流丹见两位在书案前对坐相谈,奉上两杯茶。
高跃渊揭开碗盖大饮一口,对文修筠说道,“郭姨父当初投敌,我们家也有责任。”
“当时唐河和冀阳的战事双线吃紧,我祖父令后方军队先去解唐河之急,叫冀阳固守待援。”
“冀阳城坚,我祖父本想叫他们坚守三月,唐河一胜北军自退。却没想到,北军主力押在东线,冀阳只守了月余。”
“外祖叛国降敌,怎样罚都不为过,但我姨母一家受此牵累,确是无妄之灾。”
听到这里,文修筠猛地抬眼,果然见他一双黑溜溜的眼儿瞧着自己。
她有些想笑,总是这样百转千回,就和之前带她去校场一样,绕一大圈才说到正题。
“她求你了?”
高跃渊难得有些赧意,“她也是被我母亲逼迫,这才来找我的。”
文修筠正了颜色,对他形语,“昨天晚上我狠狠顶撞了你母亲。”
高跃渊已经听流丹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文修筠沉默片刻,问道,“我和你母亲,难道一直这样下去?”
高跃渊抿了抿嘴,正声说道,“修筠,有个事我一直没有与你说。”
“如今西北局势紧张,等过完年,明年开春,我或许就要北上延州。”
“届时你与我母亲不便,就回文家居住……”
文修筠急急打断,“你不愿带我一起去吗?”
那双凤目瞬间飞扬,可一时又覆上些许犹疑,“西北边塞生活艰苦,就是后方的长安,繁华便利也难及京中十之一二。”
文修筠眼前浮起校场上那个英姿勃发的身影。
幼年回乌溪时,她与表哥布都普在椎牛寨的后山上捡到一只受伤的鹰。
没过多久,雌鹰寻来。
表哥本想两只一起带回寨中去养,被她劝阻。
这对鹰筑巢在悬崖之上,注定要搏击长空,翱翔旷野。
他们或许不像驯服的家鹰那样每顿饱餐,还要时时为生存发愁,但他们却拥有整个天际,供他们自在遨游。
更何况,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文修筠一字一字地形语,将自己的心摊平剥开,“你说过,这一切只在于你我之间。”
高跃渊的眸光骤然一软,微光粼粼,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西窗下,两人一起翻看那本《水经注》,有不解处,高跃渊一指,文修筠便提笔释注,他细细阅读。
风吹过书页,只见集上词句。
闲拈伴伊坐。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竹子阴阳人人格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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