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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幻梦 你没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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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床,流丹在榻上絮叨的话,文修筠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心中酸楚——爱悦是人性本念,她爱悦她的,高跃渊大可做没有看见,反正他一早心知肚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又怎会生出贪著之心?
偏偏他样样都要戳破,她的爱悦要戳破,他的忽视也要戳破。戳破之后,再小心地缝补细致地熨烫,叫她一句重话说不出口。
也有许多恼怒——并不是为他与楚瑜。那日七夕宴后,她送吕夫人出来,吕夫人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
高跃渊已经为她驳了郭夫人许多次,还拿立即北上到河北军中去,要挟郭夫人,叫楚瑜搬出去。
他越为自己如此,便越叫她生出贪念,以为她有母嫂般的运气,世间女子所求的一心人,真叫她误打误撞地寻到了。
这种恼怒,或许有对高跃渊,但更多是对自己。
叫一个男人这样拿捏提调着自己的情绪,文修筠,你可真没出息。
她反复揉搓着牛角偶的牛角,牛角偶不堪蹂躏,很有气节地自断牛角缝线,爆出棉花来。
流丹留意到了,止住话头,起身下榻,“少娘子,我这就去找针线……”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形语道,”明天再缝。”
阿曼一反常态地早早躺下,一声不吭,她翻身朝里,伸手在擦什么。
文修筠吓了一跳,探身看她,却被她格挡开来。
只听见她微咽的声音,“睡吧。”
文修筠心口滞塞,木然地看着流丹吹灯。
三更钟响,房间内两道均匀的呼吸声起伏交错,文修筠满腹惆怅迷惘,沉沉睡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文修筠起床时,已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穿着昨日的衣服,头发是随手束的,但精神头不错。
他绕过屏风,看着阿曼给自己梳头。
阿曼啪地将梳子扔下,身子一偏,便将余光中的那个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他也并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出去,在明间坐下。
流丹进来,有片刻的踌躇,还是为他梳头束发,叫水进来洗漱。
阿曼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通间的人听见,“芦云轩没有水洗脸吗,装什么。”
文修筠洗漱完毕,到了明间,见那双黑玉石一样的凤目,竟然流转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欣喜。
她几乎是想转身就出门的,可他到底还是她的丈夫。
阿曼通告道,“我们今天要回文家。”
话已说毕,文修筠没心情关注他的回答,拔腿就走。
果然,他迅速起身,挡在文修筠身前。
文修筠从他的肩头往外看去,又是一个大晴空,无风无云。
他勾起唇角,说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文修筠厌恶这种猫儿戏鼠的游戏,怎么,他想看自己演一出内宅争风吃醋的戏码,满足他这位本就坐享齐人之福的夫君?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此生最为端庄的笑容,形语道,“我有什么可问的,这样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阿曼看懂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跺脚,“我去找爹套车。”
径直出门去了。
流丹也看懂了,她追出去劝道,“这会儿太早了,不如等吃过早饭再回。”
然后拉着阿曼往西厢房去。
那他看懂了吗?
文修筠的嘴角勾出最贤良最和婉的笑容,却仰头逼视他的眼睛。
下一刻,薄唇抿紧,那双凤眸里蒸腾起怒气。
文修筠瞬间被触怒,什么意思?他在生气什么?
只看两人现在的神情,似乎是她昨日歇在别的男人房里。
他侧过身去,半背对着文修筠。
文修筠看见他身侧的手,又在盘着那对柚木雕花果,木果摩擦的声音,叫她烦上加烦。
“我昨天只是在芦云轩睡了一晚,并没有和她发生什么。”
手上的钝痛随着柚木香,幽幽地袭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几道泛白的月牙,文修筠这才意识到,刚才手攥得太紧。
放平呼吸,既然他自己让开,文修筠绕开半步,继续往外走。
手腕被身侧的人猛然捏住。
他捏得并不算太紧,至少比自己指甲陷入掌心松多了。
但却用了足够的力,文修筠抽也抽不出,甩也甩不开。
他不动声色,面上更是一派云淡风轻。
但文修筠就这样被他钳制在原地,挣扎无望动弹不得。
文修筠几乎是本能,举起腕子,隔着薄薄的夏衣,对他的手臂咬下去。
他的手臂再如何紧实,青筋再如何暴起,也毕竟没有牙齿坚硬。
可他就这样任她咬着,牙齿陷进皮肉里,不为所动,好像文修筠咬的是一块匙木。
文修筠愤愤地松嘴,眼里氤氲起泪花。
她不懂高跃渊想干什么,难道想他拉着自己的手腕,在这里站一辈子?
终于,他开了口,“说话。”
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和我说话。”
文修筠捂着手腕,他甚至都没有捏疼自己,可她就是觉得腕上的余温像一道烙铁,烙下了她全部的愤怒。
愤怒到连眼泪都忍在眼眶中打转,不愿叫它们这样坠了下去,更显得自己在他面前弱小无能。
这种愤怒化为利箭,倒催生出迎敌的勇气。
是的,她要去迎战,迎战他在这段关系中不自觉的高高在上,总是流露出的傲慢与骄矜。
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像摆弄草偶戏人一样,牵弄着她的喜与乐,怒与悲?
他不是要听自己说话吗?好啊,那就说给他听。
文修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形语,势必要叫他看得清晰,“上次的理由是你父亲病了,这次的理由又是什么?你母亲也病了?”
高跃渊的眉几乎是瞬间紧皱,黑眸冷寂如深潭。
他生气了。文修筠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恼怒的神色。可她并不意外,也不畏惧。
她顾不得家训中那些教诲,顾不得这样的行为多么无礼多么失教,她等着高跃渊来和自己大吵一架,与其叫他母亲幽灵一般游荡在他们中间,不如今日就把一切戳破摊开,明明白白讲个清楚。
可高跃渊只是平静地说,“与我母亲无干,这一切只在于你我之间。”
蕴在眸间的泪水已经被晨风吹干,就如同战士的软肋被根除,文修筠愈战愈勇。
她形语道,“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只有你我,有些时候,我们之间甚至可以没有你。”
高跃渊的下颌轻轻抬起,嗤笑道,“看来你对我愤怨颇重。”
文修筠的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是她所熟悉的高跃渊,这才是这段关系中应有的高跃渊。
为她拭泪的他,柔声细语的他,神采飞扬的他,都该和金水河畔的马上回眸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梦境中。
这样,才能彻底翦除她所有的贪著妄念,叫她能像吕夫人教导的那样,做高门深宅中的贤娘子。
这些纷乱的思绪瘀堵在胸口,文修筠只觉得喘不上气,浑身都失了力气,手脚发软,背上溢出冷汗。
“修筠!”
冰凉的手上传来热意,文修筠逐渐平稳了呼吸。
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扶到椅上坐下,面前的人握住她的手,神色慌乱。
“流丹,去请大夫。”
文修筠将手一把抽出,站起身来,这次,他没有再强行地拉住她。
到了廊下,她对阿曼形语,“我们去找黑叔依嫫,回家。”拉着阿曼便走。
高跃渊随在她的身侧,疾声说道,“等大夫来看过再走。”
文修筠住了脚步,对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形语,“不用大夫来看,你离我远点就可以了。”
回到家中,娘亲虽然惊讶,却像她从未离开一样,寻常地安排饭食。
除了爹爹还未下朝,桌上娘亲嫂子猊儿加上阿曼一家人,坐得满满当当。
文修筠郁结的心,在饭香与欢声中舒展开。
她害怕娘亲见她回来,大张旗鼓地操持,她便和所有被泼出去的水一样,真成了这个家的“娇客”。
可娘亲甚至连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有多问。嫂子的目光在阿曼身上流转,娘亲只是笑道,“你不认识阿曼了?”
猊儿看了看他母亲,对哈鲁朵说道,“祖婆,我娘是想问,我姑父呢?他怎么没回来?”
阿曼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依嫫接收到文修筠求救的目光,面上是一贯的平和宁静,对她们说道,“郎君的事多,没有空。”
哈鲁朵问道,“天气这么热,黑的伤怎么样?”
依嫫的面上隐约流露欣悦,“高家请来的大夫,很厉害,为黑按摩推拿,第二次来时还给了膏药,黑贴上就不疼了。”
文修筠有些震惊。黑叔的伤是当年从登流国辗转逃亡时留下的,娘亲说她在宁西县中见到他时,他的伤口已裸出白骨,爬满蛆和蝇虫。
来到汴京,也是到处求医多年,然而天热还是疼痛瘙痒,十分难耐。
陈大夫的弟子竟然能治好?
提到父亲的伤,阿曼终于抬起头来,她满腹的话想说,到底忍到了饭后。
茶余饭后,文黑出去找他登流国的老乡,金顺坊的香料商人,女眷们在家中纳凉。
阿曼说道,“娘,那个大夫跟我说了,那个膏药就是普通的清凉贴,暑天降热时用的,没有什么药效。”
依嫫觉得奇怪,向哈鲁朵说道,“可是黑贴上确实觉得不难受了。”
阿曼告诉她们,“大夫说我爹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也没有留下骨伤,我爹之所以觉得痛痒,是心症。”
“他告诉我爹,那药最治他这个症状,只要贴上包治。其实治病的是我拿给你们的安神香,宁神静气,他睡实便不痛痒了。”
文修筠明白了。
黑叔当时带着一身的伤,穿过炎热的雨林,越过高山深峡,从登流逃往大理,却被大理人抓住虐打,当做奴隶卖到乌溪。
他从不肯多言自己的过去,可文修筠只是偶然看到他臂管上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就知道绝非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坐了半刻钟,猊儿起身,对哈鲁朵和吕清穆说,“我回书房去了。”
吕清穆一把拉住,“姑姑难得回家一次,今天放假一天。”
猊儿黑葡萄般地眼珠闪动着,看着哈鲁朵不说话。
哈鲁朵招手叫他过去,把他揽在怀里,“放心玩,祖公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文修筠形语道,“爹爹管得这么严?”
吕清穆告诉文修筠,“现在不但读书,还找高家郎君,从军中请了个师父教习,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每日掌灯回去,已经困得走不动道。”
吕清穆叹了口气,对哈鲁朵说道,“娘,你可得好好劝劝,五六岁的孩子,天天早起晚睡可怎么行。”
哈鲁朵也没办法,她说的事文昌海少有不听的,可只有这件事上,实在劝不动。
文修筠心想,这就是揠苗助长了。猊儿马上满七岁,是该开始读书,练点拳脚功夫强身健体也没什么不好。
但应该循着孩童天性,半玩半学,现在就压这么紧,将来猊儿学厌了,那就糟了。
下午,嫂子依旧忙进忙出,娘亲依旧陪着嫂子忙进忙出。
文修筠和阿曼带着猊儿在后园踢了会儿球,然后戴上帷帽,偷偷溜出去,在金顺坊买各类吃食,沿着金水河漫步。
回家时家中马上摆饭,嫂子看着几人手上的大包小包,没好气地瞅了文修筠一眼。
文修筠晃着她的胳膊撒娇,给她喂一颗羊乳糖。
“再带着你侄儿吃这些,我就去找爹告状。”
使女把东西拿去放好,几人入席,勉强应付几口。
饭后,一家人闲坐,忽听下人传报,“少娘子,高府上派人来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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