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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束仁之死 是她受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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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年仅十一岁便骤薨的束仁太子?
文修筠那时还在艰难地求医问诊中,对于这件轰动朝野的大事,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她依稀记得,当时查了大半年,太医院和服侍的宫人全体下狱讯问,好像是说淑妃杨氏素通医理,给束仁太子送了盘糕点,在糕点中下了毒。
最后赐死了杨淑妃,处理了杨家她那一脉的族人。
这事京中流言纷纷,直到如今还盛传不休。
首先便是真凶杨妃,她是皇后娘娘的表妹,膝下没有皇子,她干嘛要谋害束仁太子呢?
其次对杨家的处理也耐人寻味。谋害国储这样的事,杨家全族仅仅被处理了杨妃一脉。
除此之外,束仁太子薨后一年,李琤大人从邕州知州贬为儋州司马,更惹起许多流言。
作为皇帝潜龙时的密友心腹,皇帝御极后,他便是圣驾跟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三十四岁官拜副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泰德六年,北军南犯,皇帝命高跃渊的祖父高卓元帅统军。
西线上,高继思将军率军取得了雁门大捷,大败北军三万余人,掠得良马千匹,俘虏北将二名。
中线的杨家也取得唐河之胜,阻北军于太行山北麓。
只有东线的冀阳失利,主将弼光亭降北。
开国以来,我朝第一次对北取得双线之捷,朝野振奋,翰林学士王光若献上了一篇《闻捷赋》,皇帝原本还对东线的失利耿耿于怀,读完此赋大喜过望,提拔他做了参政亚相。
皇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任用士子,改革税制,国库充实,同时重新启用太宗晚年冷落疏待的高杨等一干武将。
捷报一出,他志得意满,认为可毕其功于一役,因此挥师北伐。
李琤大人上疏劝谏,痛陈北伐六弊。王光若等人进言说李相未战先怯,动摇军心。皇帝对双方的争论置之不理,强令旧伤复发回乡休养的高卓元帅带病统军。
结果不出所料,果然被北军大败,要不是高继思将军在潞城力挽狂澜,北军不出两个月就能兵临汴京城下。
盟议之后的第二年,皇帝将李琤大人贬到邕州做通判。邕州是广南最远的州,比她老家宜州都还要南些,快到南占国了。
理由是李琤大人酒后失言犯上,说北伐“劳民伤财、乐祸喜功”。
文修筠记得,几年后,哥哥授了潮安知县,外放做官前,父亲叮嘱他。
“李相二十一岁中进士,三十四岁任副相,为人正直能力出众。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自认是圣上御极以来的第一辅臣,嘴上总不饶人。“
“我听同僚间议论,李相曾嘲讽王光若‘以文章升二府’,这下可好,得罪小人了。”
“我儿一定要引以为戒,从政做官,千万牢记,君子慎于言。”
文修筠掐指算了算,李大人自从泰德七年一去邕州,至今已有八年。
等高跃渊漱了口洗完脸,使女们收拾完毕,她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挥手叫她们下去,形语加桌上写字,问道,“皇后娘娘与李琤大人,真的定过亲?”
高跃渊喝了口茶,说道,“没有定过,李大人中了进士,被我们家相中,但姐姐和我二姐姐年岁相近,两边都想许亲。”
“圣旨下来,姐姐被赐配给圣上,所以也就没有下文。”
文修筠点头,原来如此,那京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皇帝横刀夺爱,皇后不忘旧情,这才有了李琤大人被贬的事。
“那二姐姐为什么没有嫁给李琤大人?”
高跃渊盘着柚木雕花果,懒懒道,“李大人来我府上赴宴,我祖母见了,说他性情骄矜,不同意结亲。”
文修筠暗暗称许,高家历四代而不倒,也是因为有这些远见卓识。
见她还有话要问,高跃渊伸手将她拽起,拉到自己怀中坐下。
文修筠心中有事,不防一回神就坐到这人的腿上。
他的体温在炎夏时分外灼人,虽然屋中无人,但她耳朵依旧泛起红意,轻轻锤他一下,大白天干嘛呢。
高跃渊将头埋进她颈中,“好香啊,一股竹香。”
文修筠无奈,任他抱着。
这样旖旎亲密的场景,她的心却飞到那件事上。
事关宫闱秘事,文修筠让阿曼亲自回家和嫂子说明,但吕家那边也讳莫如深。
她最终还是执起高跃渊的手,在掌心中写下,“我中的毒,与束仁太子是一样的吗?”
高跃渊的身躯一僵,他抬起头来,黑眸中蕴着满满的心疼,“陈大夫居然告诉你了?”
文修筠悚然一惊。
只听见耳边的低语,“此毒来自溪族。姐姐生育束仁时难产,束仁生下来便有痫症,体弱多病,偶尔惊厥。”
“陈大夫年轻时候跟着他师傅四方游医,曾在矩州见过一种草药,当地人叫贡里,能治小儿惊风抽搐。”
“他被征召入宫后,上报此事,矩州便大量掘采进献。”
“当时,我祖父病重,他被遣来诊治,在我府上常住。”
“太医院为束仁用药,只用了三日,中秋那天,束仁赴完宫宴回来,便开始高热,七窍流出带着白沫的黑血。”
身前的人气郁沉凝,“不到两个时辰,束仁就走了。”
文修筠伸手,轻轻拢住他伏在自己肩上的头。
流丹曾告诉她,虽是甥舅,但束仁太子只比高跃渊小三岁,可以说是高跃渊从小一起玩大的好友。
束仁太子那时天天来高家找他。
高跃渊不像其他的侍读那样小心翼翼,脾气上来了是真吵真闹。
虽然看在束仁太子身体不好的份上,不会动手,但态度上从不让着。
束仁太子性情温顺,等吵过闹过,还是一样地追着这个舅舅跑。
屋内屋外一时沉默寂静,只有廊下画眉偶尔的啾鸣。
高跃渊缓了一缓,继续说道,“束仁这事,不瞒你说,查到最后几乎是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文修筠皱起眉头,皇储被害,怎么能这样过去了呢?下毒的人这样高明,一点痕迹都不留?
话说回来,事情不就出在那个什么贡里草药上吗?她细细思索,好像自己在乌溪从未见过听过。
高跃渊叹气,“陈大夫当时人微言轻,那草药试药之后确有奇效,他就被遣出来到我们府上。”
“事出以后,禁军直接到我们府上拿的人,关了半年多,受了好几次刑。”
“那半年里什么都查不出来,三名太医连同院正都快死在狱中,也只是喊冤。”
“我父亲感念他对我祖父尽心医治,又可惜他这一手好医术,便将他救了出来。”
“他此后就跟着我父亲回军中,做了军医。”
他轻抚着文修筠的背,“上次为你诊治,陈大夫说他有了头绪,如今他正带着弟子在矩州研究。”
他抬起头来,额头抵上文修筠,“你别担心,相信陈大夫会有办法的。”
文修筠鼻中发酸,其实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明年,她哑着时间就跟不哑的时间一样长了,久病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认命。
她在高跃渊手心写道,“陈大夫也没有办法的话,就不治了好不好?”
高跃渊去寻那血色比半月前饱满许多的颊与唇,细细吻过,“好。”
他捏捏文修筠的小脸,“但是身子得养好了,养得结实健壮一点,少生点生病。”
“咳咳。”廊下传来低咳,流丹回禀道,“外院来请郎君议事。”
文修筠独自吃了晚饭。
流丹说,郎君在娘子那里吃饭,问少娘子愿不愿意过去。
文修筠宁可少和高跃渊待一会儿,也不愿见郭夫人的脸色。
饭后,她到院中走走散散,听阿曼与打扫庭院的年轻仆妇聊天。
后罩房煎好了药送来,文修筠想起今天高跃渊说的话,没有再倒,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从民医到御医再到军医,陈大夫定然是有真本事的,不然不能受高家如此赏识。
喝完药,文修筠到书房继续看她未读完的《阴符经注》。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文修筠思忖,哑者善什么呢,她病后,视听也与病前无异,反而连闻嗅的知觉都大大不如从前。
抬起头,她这才恍觉,屋中竟然已经点灯。
揉了揉酸酸的脖子,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夜幕已落,只有天边闪烁着明星。
使女问她,“少娘子,要洗漱了吗?”
文修筠形语道,“郎君呢?还在正院中吗?”
那使女眼神微微一躲,“流丹姐姐和阿曼姐姐去问了。”
去问了?文修筠疑惑,没有回来,那就是还在正院,去问什么?
不多时,阿曼流丹一前一后地进来。
阿曼嘟着嘴,眉眼皱皱巴巴的,“莫都,郎君去楚家小娘子那里了。”
他去找楚瑜?文修筠一怔,形语道,“去做什么?”
阿曼气涌上来,侧着头看向流丹,大声说道,“去找他小老婆睡觉啊,能做什么!”
文修筠蹙眉,心中涌起千般疑惑,万般不解。她垂头看着桌上的灯罩和微微跃动的光影,耳边是阿曼恼怒地与流丹争论。
流丹的语气难得这样着急,“我打听了,小姨娘说请郎君去商议给楚家郎主修坟的事。”
阿曼叉着腰,“一个多时辰都没商议完?我刚才去芦云轩看过了,都熄灯了,他们关着灯商量?”
文修筠一片茫然,就像回到新婚那天,举目四望,只有一屋子她不识得的人,和香烛共点搅做一团的浊香。
这些日子里,大家都对这间屋子和这座院落上了心。
比如灯罩,就被不知道哪个有心的女孩,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文修筠却觉得,还不如曾经在灯罩上见到的那句偈语,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流丹有心维护,但事实摆在这里,她拉了拉阿曼,示意她少说两句,“少娘子,必然是娘子同郎君说了什么,郎君至孝,他也不好违背母命。”
文修筠脑海里纷乱如麻。
入夜以后,明间中点了许多灯烛,但再多灯烛也照不明她眼前蒙住的那层昏红。
见文修筠身形一晃,阿曼立即止住争吵,伸手扶她坐下。
文修筠扶住额角,口中被流丹塞进一颗清凉丹,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口腔鼻腔,吸入肺腑,神思渐渐清明。
“镫~”
这是高府上的更钟,一更天了。
她见门前的使女和廊下探头的丫鬟,全都急切地注视着自己,形语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歇息吧。”
文修筠再度起身,方块字密密麻麻地入眼来——虽耳目闻见万种声色,都无爱悦贪著之心。
扶了扶桌子,她总算站定。
按照礼法,高跃渊别说是去楚瑜那里歇,就算他从此以后不踏进这间院子,她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文修筠口中生出一股酸苦,比刚才喝下的药还要苦,比在乌溪吃的酸角还要酸。
酸苦往下蔓延,将她的心剖碎腌渍。
读百种道理,依然难静这颗被揉碎的心。
文修筠拭掉眼角洇出的泪,是她受声色所扰,生了爱悦贪著的妄念。
作者: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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