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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与东风 郎君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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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曼追了出去,被流丹拦下。
流丹与阿曼差不多的个头,修眉细眼,神色沉稳,语气和婉。
“娘子,郎君说,他以后在东厢房住。”
眼底氤氲起雾气,文修筠苦涩地想,也算早有预兆了,不是吗?
阿曼回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文修筠。
文修筠勉强挂起笑容,对她形语,“累了一天,休息吧。”
和阿曼挽手睡下,感受着阿曼均匀的呼吸声,文修筠在陌生的浮流中找到了最熟悉的枕木。
十九年的人生里,大半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娘亲陪她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阿曼多。
可恰恰如此,她才愈发鄙薄自己的自私。
因为自己的惶然,因为自己的不安,就把原本可以在文家平静生活的阿曼一家带到一个她们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来。
阿曼的睡相不好,睡着睡着,手臂就横到文修筠身前来。
文修筠将她手臂轻轻放回身侧。
“噔~噔~噔~”三更钟响。
身体的倦怠使文修筠阖眼睡去,繁杂的思绪却不肯放过她,碎成镜片,纷至沓来。
数年前,暮春时节,病后久不出门,她与阿曼在后园蹴鞠。
她的身体自从病后总是不好,阿曼小心翼翼地将纹彩牛皮毬送到她脚边。
她渐渐地来了气,脚上使力,一脚将球踢到榆树上,弹出墙去。
两人一时不知所措。
阿曼跑去叫人。
她看见墙边竖着修剪后园树木的木梯,便扶着梯子爬上墙去。
文修筠倚住墙头,只看到一个白袍皂靴的小郎君,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绣球。
他身后的仆从也勒马下来。
小郎君回身寻望,看见了她,仰头笑道,“小娘子,这是你的球?”
她呆呆地点头。
小郎君一笑,手上一掂,球轻轻巧巧地飞进院来。
她仍傻傻地扶墙站着,小郎君听到走在前面的朋友召唤,翻身上马。
却又在马上回望。
啼莺声住,片片飞红,他笑意微涟,然后打马离去。
五更钟过。
流丹进来时,文修筠和阿曼都睡得正沉。
掀起床帘时,她吃了一惊,怪不得榻上没有人,阿曼竟然直接和娘子睡到了床上。
她一时有些无措,推了推阿曼,“妹妹,快起床。”
这一唤,文修筠也醒了。她坐起身子,阿曼呵欠连天地揉着眼睛,下床穿衣。
文修筠趿着鞋起身,流丹过来服侍文修筠穿衣,文修筠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来。
流丹愣住。
洗漱完毕后,阿曼为文修筠梳妆,使女们整理床铺,支起窗户。
从妆台望向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回廊檐下只能见到半片天空。
在太阳还没有横行霸道前,夏日清晨的天空宁静悠远,只有棉絮般的云朵随风无所依地飘浮。
文修筠的窗外向来是一片青绿。
她的屋子只有这个院落的主屋大,屋前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漫步在竹间石道上,耳畔是雀鸟叽喳和潺潺水声。
眼前却只有一片白墙黑檐,以及地上的森森青砖。
临时搬来的盆栽花木已经撤走,门窗墙壁上的装饰也已取下。
偌大的一个院落,竟连一丛草也没有。
东厢房的房门打开,他走出来,往主屋这边看了一眼。
院子进来一个使女,文修筠认得,是昨日郭夫人身边伺候的,在与他说些什么。
文修筠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高大强健的背影上。
高跃渊。
听到赐婚圣旨时,她在屋内读书。
傍晚的雨滴叩击屋顶,顺着檐壁滑下,浇灭早夏微微燃起的热意。
爹爹冒雨过来,必是要紧的事,她起身奉茶。
“圣上赐婚,将你许配给魏国公的孙子、高元帅的儿子高跃渊。”文昌海的语气平稳,但放在腿上的左手紧握成拳。
高跃渊?!
文修筠心口砰砰乱跳,窗外的雨噼啪滴在竹叶上,也滴进她的心里。
数年前,墙外一行人打马而过时,她特地去问了韩管家。
“刚才从我们家后院过的人是谁?”
韩管家差人出门捡球,已经看清,“红袍是定北侯家的柏大郎,白袍那个是魏国公的孙子,高家的小郎君。”
高家?高家乃是随太祖太宗征讨四方,先后出了镇国公和魏国公的勋贵名门。
我朝开国四十余年,封的国公只有七位,而高氏一门,就占了两位。
汴京中王公子弟甚多,出行往往勒金挂玉、宝镫花辔,前呼后拥十余人众,但那位小郎君只着一件素色捻金丝窄袍,身后跟着一位侍童。
方才她见了,只以为与她们家中一样,是普通的官家公子,谁曾想,竟是国公之孙。
如今他只着了一件墨绿色窄袖圆领罩衫,头上用同色的软巾束发,裤腿扎进靴中,手上正在束腕。
这不是拜见尊长的装束。
文修筠有些不解,今天……难道他还要出门去吗?
那使女说完话,便往主屋中来。
隔着屏风,文修筠听见她清脆利落的声音,“少娘子,请去正院行拜堂礼。”
从西院到正院的距离,与文修筠从家中角门走到后园差不多。
出了院子,高跃渊大步在前,意识到什么,停下等她。
文修筠分明听见他的那声叹气。
“叫檐子来。”
这声叹气刺进文修筠本就混沌烦躁的脑子,她抿紧嘴唇,对阿曼形语,“跟他说不用了,按照高家的规矩来。”
对于身有残疾的人而言,这种微微的叹气文修筠已经听得够多了。
高跃渊的眉头蹙得更深,对流丹说话的语气也加重,“你听不懂?”
檐子很快就到,两个抬檐的仆妇显然是急着赶来,虽然抬着空檐,也有些气喘吁吁。
文修筠捏着手上的帕子,腹诽着坐进去。
勋贵豪强了不起,使女住的角房只有四榻宽,却留这么大片地方修墙修路。
高跃渊去住东厢房也好,她才舍不得阿曼和那么些人挤在小屋子里。
到了正院,入门便见一个大大的影壁,文修筠忍不住驻足观看。
沙门静坐,浮莲涌出。这是阿育王拆狱悔罪,皈依佛法的浮雕。阿育王的三头浮雕,一面暴怒、一面失悔、一面顿悟。
雕师必然是名匠大家,否则如何能雕出这亦嗔亦喜、栩栩如生的神像?
“少娘子。”流丹出声提醒,文修筠这才回过神来。
一直大步走着的高跃渊驻足回头,目光冷淡地扫过。
文修筠心头一堵,抿嘴跟上。
到了正厅,郭夫人已经端坐主位。
行礼奉茶毕,文修筠坐下,却见高跃渊拱手对郭夫人说,“母亲,我有要事出城一趟。”
郭夫人喝茶的动作一顿,将茶杯重重放下。
“又去城北营中?”
文修筠只见他变了一副脸色,凤眸亮若朝阳,眼尾轻轻上扬,撒娇般地对郭夫人说,“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高跃渊去了。
文修筠与郭夫人对坐无言,心里五味杂陈。过门半日,何曾见他方才那样舒朗明亮的笑颜。
文修筠微微叹了口气,不是因仪式繁琐而疲倦,不是因过程无趣而游离,其实他就是对这场婚事不满意,对她这个哑妻不满意。
“我听说你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就变哑了?”
对于郭夫人的问题,文修筠已做好准备,她点了点头。
比起体态略重的妯娌,郭夫人虽然也是高个,但是素瘦许多,因她娟秀的下半张脸,要留意看才能发现,高跃渊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目是随了她。
“怎么不请好的大夫来看,就这么哑着了?”郭夫人浅淡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倒是不浅不淡。
文修筠微微侧身,对阿曼形语,“请了很多大夫看过。”
阿曼还没来得及转述,郭夫人长眉皱起,幅度与高跃渊一模一样,“你在家里也是这么着和你父母说话?”
从入高家门起就一直积郁的气再度涌起,文修筠定定地看着郭夫人。她在家中当然不会这样和父母说话,因为就连家中的管家娘子都看得懂形语,她不需要任何的辅助,能与所有人流畅地交谈。
“文家号称学府世家,你父亲和你哥哥都是进士出身,你难道不曾读书识字?”
“来人,拿纸笔来。”
上好的宣纸徽墨摆在自己眼前,文修筠胸肺中蒸烤着五脏六腑的热气,凝结冷却成冰冷的水滴。
嫂子与娘亲那样的婆媳毕竟是少数,文修筠心下安慰自己,不过是自己没有这个运气罢了。
她屈辱地提笔蘸墨,等待婆母的审问。
“罢了。以后出来见人,叫流丹跟着你。”
郭夫人手中念珠走串未停,她合上双目,虔诚地诵经。
“莫都,已经过了午时。”
阿曼出去看了看日头,着急地跺脚。
按照京中风俗,新人成礼后要回娘家拜门。
市井百姓家中,因要备拜门礼,或有三日五日方才拜门。
但官宦世家俗成次日巳时回门,到下午申时用过晚饭便走。
文修筠八岁时经历过一次,哥哥与嫂子新婚的第二天便回吕家拜门。
她年纪尚小,只知道装模作样地跟着管家娘子韩嫂到处看那些装着各式礼品的箱笼。
娘亲不通中原风俗,婚礼诸事皆由管家操持。但她知道新妇进门是文家第一等要紧事,特地托矩州客商采买西南的银叶毛尖和上等沅锦,花了八个月时间,用溪人古法锁绣和点绣,绣出一幅回礼的芝兰瑞石图。
文家从广南迁居汴京,在京中无亲无友,听娘亲说,早年一直受到吕家接济,父亲在仕途上也多得吕相提点。
如今吕家金尊玉贵的女儿下嫁,文家自然要万分厚待。一是报答吕相当年的恩情,二也是表达两姓亲好之意。
那天早上,哥哥一大早便在点礼,还追着嫂子询问。
“岳丈是属什么的?四弟最爱吃的是什么?”
“啊?还有三位大舅哥?他们都不在京中,问他们作甚?”
“他们也要问?!那你快说快说,我记着呢。”
韩嫂告诉她,拜门要答问题、拆字谜、对对子。字谜对子,以哥哥的才学自然不在话下,就怕问题答不上来,连第一道外院都不得进。
等了一个上午,文修筠也有些焦急。
她向阿曼形语,“问问流丹,她家郎君什么时候回来。”
流丹直接答她,“郎君平日出门打猎,往往晚饭方回。”
出门打猎?晚饭方回?
文修筠冷笑,起身叫阿曼去找依嫫文黑。
我们文家送嫁的有人有车,不必非得求着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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