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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 她悄悄侧头 ...


  •   文修筠静静地坐在婚床上,眼前一片昏红。

      “请大娘子为新妇却幜。”司仪上扬声调,竭力在一片寂静中维持着喜庆。

      有限的视野里出现月华色的裙角,微宽的身影驻停在自己身前。

      一杆镶金的玉秤,将自己头上的绸帕挑起。

      却幜的妇人身量很高,身形圆钝,时值盛夏,天光还在亮着,新房中已点起灯烛。

      从卧房到明间,或坐或站,有十余名妇人,和许多仆妇使女,人实在太多,房间中哪怕镇着冰块,也隐隐有热气。

      这妇人身沉气重,呼吸之间,白面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将玉秤放回盘中,退到榻边坐下,使女急忙上前为她打扇。

      她便是高家的大娘子,文修筠知道,自己应当改口称一声伯母。

      枯坐许久,盖头终于揭开,文修筠忍不住想揉揉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新房中形色各异的女人,除了站在自己身侧的嫂子吕清穆,她一个也不识得。

      “少娘子。”身边的使女轻声提醒,文修筠这才想起行前嫂子的叮嘱,低头垂目不再乱看,只默默数起鞋边檀木脚踏上的雕纹。

      “喜帕一挑成合欢,高文两姓良缘定。”

      在司仪的尽力带动下,“闹洞房”的妇人们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开始说起些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话来。

      院外点起炮仗,高家的仆妇进前撒帐。

      喧闹声中,混杂在各种香气中,有一股清幽的柚木香飘散在鼻尖,驱散了文修筠心口微微发堵的闷意。

      她悄悄侧头,瞄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粗砺,不复少年时的白瘦修长,食指中指上是厚厚的一层茧。

      文修筠的视线忍不住从那骨节分明的大掌往上,看到他坚实的臂膀、宽阔的肩背。

      “咚咚。”

      文修筠的心在乱跳。

      再往上,便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从军有年,他比那时黑了不少,那张文修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上,依然是飞扬的眉眼和锐利的鼻峰。

      此刻,他的眉眼半垂着,曾经流转着盎然笑意的薄唇微微抿起。

      文修筠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搭在腿上,百无聊赖地盘着柚木雕花果。

      “来来来。”

      司仪一声召唤,趴在屏风上看的五六个小孩挤挤攘攘地跑进去,他们笑着嚷嚷,“看新娘子喽。”

      猊儿在明间里等了很久,他今天早早起床,从文家跟到高家,一直等着看姑姑。

      再早慧,他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吃完饭就到这个院子里等着,四方院落一眼望去,除了红缎红灯的装饰,便是光秃秃的青砖黛瓦,院子里只有些临时摆放的盆栽花木。

      院中只有进进出出的大人,其他孩子还没过来,猊儿在廊下隔窗看着屋里,姑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尊磨喝乐,不能起身也不能喝水,他也烦躁起来。

      眼见少郎君要闹,乳母赶紧带他到厢房里去,高家不让阿曼进新房随侍,只让在厢房里待命,阿曼闲坐无事,便开始整理自家娘子的嫁妆。

      见少郎君过来,便将自家娘子嫁妆里的一本《八仙传》翻给他,他自去窗下看书。

      猊儿读得正入迷,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他快步走出厢房,之间的一群人拥着他那个“姑父”进了主屋。

      猊儿见到司仪招手,第一个跑进去,“姑姑!”

      看见猊儿的笑脸,文修筠整日的疲乏尽消,她捏捏猊儿嘟嘟的小脸,拿起两个挂着红色小流苏的五福香囊,塞进猊儿的手里。

      猊儿性情持重,不轻言妄动,可接到姑姑的香囊,依然激动地蹦了蹦。

      他走到一旁,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些拘谨害羞,“姑父。”

      身旁的人已将雕花果收进腰间垂挂的佩囊中,他随手从盘中抓起一把金锞银锭。

      猊儿将香囊交给身后的乳母,双手接过,“姑姑姑父百年好合,早、早生贵子!”

      屋中的妗子打趣,“哎哟,少郎君怎么还害羞了,姑父和姑姑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小表弟,怎么样?”

      猊儿的脸色有些红,期期艾艾地说,“我要小表妹。”

      “哈哈哈。”众人被逗笑了。

      司仪也笑道,“先给你生个表弟,再生表妹,有儿有女,龙凤呈祥。”

      大娘子笑道,“可惜泓儿一家不在,不然叫有容和有齐来给新人暖床,添福送喜,说不定今夜过后,我们高家又添一对孙儿孙女。”

      与她对坐,肃了半日脸的郭夫人神情缓和下来,“嫂子以为谁都像大郎这样有福?孩子别跟…孩子能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满室喧嚣片刻一静,然后又继续说笑。

      文修筠的手捏紧,勉力维持脸上的微笑,和所有人一样若无其事。

      这不是在家中,不是娘亲陪坐看她和嫂子刺绣,绣针扎进了手,没有阿曼的惊呼,没有嫂子的温声细语,没有娘亲拍拍她的头叫她仔细些。

      文修筠继续扮演仕女陶俑。她只要笑着,就足够了。

      其实没人规定成婚必须得笑,不然她身旁的人为什么微微皱起眉头?

      文修筠知道,他不是为了那句话而皱眉。

      从他被拥进新房、坐到婚床上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出神,只有偶尔话题点到他那里时,他才无谓地笑一笑。

      这房中所有的热闹与他无关,更何况只是他母亲一句半吞半吐的话。

      胸口蒸腾起一股怒气,文修筠的抬起头,她坦然地看着那个打从自己进门起就垮着一张脸的婆婆。

      高家是国之庭柱、天子近臣,对赐婚不满意,大可以去面陈皇帝收回旨意,对她摆这样的脸色,欺软怕硬罢了。

      “请新人喝合卺酒——”

      “我妹妹不能喝酒。”

      司仪拖长的唱礼声还未落下,吕清穆对坐在榻边的郭夫人莞尔一笑,“我早早地交待过,亲家娘子想是忘了。”

      郭夫人正欲说话。

      “撤了吧。”身边的人云淡风轻地开口。

      奉着喜盘的使女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两位夫人的脸色,退了下去。

      “大喜的日子怎么个个都不开心。”屏风前坐在凳上一个方脸尖颌的妇人开了口。

      与各位夫人娘子不同,她嘴角眉梢带着真真切切的喜意,“那不如我说个笑话给大家听听。”

      “我前日在丰胜坊迷路,路边有个小丫头,我问她,周家香铺怎么走?那丫头只定定地瞧我,不言不语。下人给了她十文钱,她才开口指路。”

      “我问她,你方才怎么不开口?你们可知,那丫头怎么答我?”

      “她说,无银不开口,见钱方能言。”

      石家的丫鬟抓了一把铜钱撒在帐前,“请少娘子开口罢。”

      明间里镇来消暑冰已经融化,卧房里却骤然僵冷。

      文修筠面色一白。

      为着石贵妃与高皇后的缘故,高石两家不对付,文修筠是知道的。

      圣旨下来,爹爹和以往不同,外头的事全然瞒着自己。

      可文修筠又不是傻子,个中情由都不用动脑,长眼睛的都知道是什么回事。

      两个月前,高皇后素服进谏的事迹已在京中流传开来,爹爹十分叹服。

      前些日子,圣上召群臣入文德殿议事。

      “今万寿宫已建成,太常寺择吉时奉圣祖天书入宫。”

      “朕梦遇圣祖感召,想亲往巩县西祀,祭谒祖宗三陵。”

      从泰德十年到瑞符三年,一国上下病狂五年。别说像父亲这样的谏臣连降二级,就是降二府为一州司马、外放千里的,也有人在。满朝文武,谁敢多言?

      只有散朝后高皇后跪在禀福宫门前,素服进谏。

      “今青州兖州蝗旱相仍,朝廷赈灾不力,灾民流离失所,饿殍载道。妾乃一国之母,子民流丧,安能稳坐高堂。圣上执意西祀,不念民疲,不恤边患,妾素服以悼两代先帝,以哀天下百姓!”

      朝野震颤,石破天惊。

      晚间吃饭,爹爹几杯酒下肚,拍着大腿感叹,“皇后娘娘虽是女流,但若论明理守节,远胜朝中那群蝇营狗苟之辈,也胜过我这个屈脊折腰之人!”

      只是,结果不出所料。

      皇后的父亲高继思元帅自河北而归,回京戴罪,而后自请卸甲,回了澧州老家。她的伯父高继朗也卸任殿前都指挥使,外放到河东巡按。

      圣旨一下,爹爹台谏的同侪还来恭喜。

      “文兄大喜啊,高家三朝名将、两世国公,高继思元帅乃是三衙重臣,这样的门第,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

      有什么可恭喜的?

      不是赐两家婚配,而是把自己这个哑女用作廷杖鞭笞高家。

      若非如此,一个六品小官养在内宅的女儿,如何能得皇帝亲自赐婚?

      室中炉香与蜡香合在一处,香气十分浑浊,文修筠头脑内昏昏沉沉,只用指甲摁着自己的手心,竭力保持清醒。

      自她病后,没过半年,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当年的进士同科,开封府判李家便上门退亲。

      从那以后,她便很少出门,家中上下不再见“哑”字。

      唯一一次,她去东屋探望哥嫂,姑嫂俩要剪花插瓶。屋内使女叫仆妇去拿,仆妇走出廊外骂小丫鬟,“问你剪子在哪儿,你哑巴了吗?”

      哥哥脸色一沉,起身出去。文修筠后来便再也没见过她。

      可无论如何,她就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

      文修筠的余光,见到身侧的人眉头深深皱起,薄唇微抿,眸光蕴着厉色,直刺那位大笑的石夫人。

      一室寂静也拦不住石夫人独自灿烂,她用手绢捂住嘴,耳坠随着她的前仰后合跳动。

      她笑得心满意足,问坐在她身边的王家夫人,“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王夫人脸上挤出笑容,“只要应景,就是好笑话。”

      “不好笑。”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聚集,文修筠的手猛然攥紧,新郎官站起身来。

      文修筠讶异地看着身侧的人,他眉头微皱,凤目含着淡淡厉色,眸光冷冷地看着两家夫人。

      高家大娘子抬手止住他,对室内众人笑道,“我弟媳近日为迎新妇十分操劳。迎儿妇可比嫁女儿繁琐许多。不如石夫人你,膝下三个女儿,免受这份辛苦。”

      石夫人脸上还挂着笑,听完这话,脸色微变,生咽下一口气。

      吕清穆蹭地起身,冷笑道,“女儿也没什么不好。若没有女儿,寻娼狎妓之客、嗜酒烂醉之徒,如何能补授四品虚衔,若没有女儿,有些人也称不上一声夫人!”

      石夫人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一场婚礼闹成这样,还是早散为好。

      客人们去尽,房间中只剩下一对新人,和侍立的使女。

      文修筠坐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可以起身。

      腿上传来麻意,她无声地龇牙。

      阿曼从西厢房过来,她对高家郎君福了一福,便快步过来搀扶文修筠。

      “莫都,你腿麻了吗?我给你揉一揉。”

      扶着阿曼的胳膊,文修筠侧身看向那个背影。

      他打了个哈欠,伸展手臂活动身体。

      “流丹,伺候少娘子洗漱。”

      床头朱红描金的喜烛烛芯燃爆,噼啪一声轻响。文修筠盯着那对龙凤花烛,心噗通噗通狂跳起来,她微微用力,握紧了阿曼的胳膊。

      然后那烛芯垂头,滴下泪来。

      靴底击地的声音被地毯吸融,迤逦而去。

      文修筠抬头,他绕过屏风,径直出了主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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