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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亭语 赌她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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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墙外有些走动、说话和“嘤嘤呜呜”的声音。
不多时,他二人回来,高跃渊领着文修筠往前去。
到了逐勒亭,亭中已摆好点心和酒水。
早上吃过饭来的,文修筠还不饿,招手叫阿曼坐下,阿曼见长缨不坐,拿了块点心,也起身来。
高跃渊叫他们自己去逛,阿曼看着文修筠。
文修筠点头,示意她去玩吧。
夏日的风,从榆树林中拂过,铺面而来的层层热意。
文修筠的心随折扇摇动,却只看向亭外,看向郁郁葱葱的草地和园圃。
远处是一排营房,营前一排排竹竿晾着禁军军服,廊下阴干着高跃渊从家里穿出去的丝袍,格格不入。
高跃渊斟起一杯酒,起身道,“从你过门,我有诸多疏漏怠慢,向你赔罪。”
燥热丝毫未减,文修筠轻轻一哂,扇得更快了。
她以手蘸茶,在石桌上写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你何必道歉?”
高跃渊一饮而尽,又斟一杯,“是我母亲做事不周到,我代我母亲向你赔罪。”
扇中的薄风根本抵消不了那股烦躁,文修筠“唰”地收起折扇,拍在桌上。
她自顾自地形语,“过了那么久了,何必又提?”
“我知道此事是过不去的。”高跃渊放下酒杯,半跪在她身前,伸手来握她的手。
文修筠一巴掌打开,扭转身子,朝向另外一面。
高跃渊也跟着转过来。
“兄长娶亲时我年岁还小,后面又去了军中,婚礼之事一应由家里操办,我并不知道有回门礼一说。”
文修筠气笑了,她倒是感谢他实话实说。
婚期仓促,两家闹得人仰马翻,嫂子虽不愿说,但她找韩嫂打听到许多。
“按汴京的风俗,成亲时要请娘子送嫁去往高家,宾客入席后,请新郎官下座。”
高家列的期程上,却没有这一条。
她心知肚明,高家嫌弃她娘亲是溪人,只许嫂子送嫁。
嫂子是小辈娘子,如何能行下座礼?便直接取消。
窒热的空气里一丝风也无,文修筠心里又堵又胀,趟过火海炭盆,却被文火煎烤出眼中的盈盈泪光。
人心真是幽微。高跃渊装作不知,将此事揭过不提,她一样好好地在高家生活,并不会因为高家在婚事上的刁难慢待而一头碰死。
可他偏偏就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泪水滑落,文修筠伸手进袖中摸帕,才意识到这是紧袖的男袍。
高跃渊已经取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泪水。
熟悉的柚木香又幽幽地入了鼻尖。
文修筠一味地落泪,他便一味地擦。
倚仗天性中的灵慧和她的喜欢,时不时学一下浪荡风流的做派,其实也不过是个对着女孩的眼泪,束手无策的呆瓜。
亭外未曾走远、一直留心此处的热心人士看不下去,“你抱一抱她呀!”
我的姑奶奶!
长缨被阿曼这声嚷嚷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往犬园去。
高跃渊如梦初醒,他伸手欲抱,又怕唐突了她,虚虚环着。
他蹲直了身子,倒叫文修筠难得这样清晰地看见他的脸,看清他无措的神色和歉疚的眸光。
往他肩上一靠,文修筠轻轻抽噎着,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这泪水或许穿透他的肌理,刺入他的骨髓,否则为何他的环抱越拢越紧,紧得血液奔涌,紧得彼此交颈相拥,紧得两颗心在两具躯体中此起彼伏地跃动,不知疲倦不曾停歇。
一行人回程时,已日往西去。
回到校场乘车,文修筠已经闻到营房里传来的牛羊肉香。
朱校尉前来相送,被长缨高声喊着劝了回去。
“您且吃您的去吧,咱们郎君又不是什么外人。”
上了车,文修筠并不怕热,见高跃渊头上洇出汗来,从他袖中取出帕子为他擦汗。
高跃渊伸手在她腰间取扇,在那纤腰腰侧一勾,被文修筠敲了个栗子。
他为两人打起扇子,柔声问她,“你还生气吗?”
文修筠哼了一声,形语道,“为什么撒谎?”
高跃渊猜到她说什么,“此事不好外传。”
文修筠放慢手势,“怎么咒你父亲生病呢?”
高跃渊心想,他咒我的时候咒得少了?
在军中时,偶然休息一天,哪个世交叔伯请喝酒,便是高跃渊病了他要去看望,抽不开身。
“我爹那病是常犯的,回京的五天,除了进宫面圣时醒着,其余时间一天喝一坛子酒。”
“我当时千劝万劝,不想叫他回去,怕他喝死在路上,死老头不听劝,立了个字据说路上不喝酒,就收拾行装回家了。”
文修筠一面好笑,朝野敬重的高帅,竟有这样的一面。
一面又想,一家四口,为何郭夫人的性情与其他三个格格不入。
她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到郭夫人,但她感觉,高跃渊的父母,感情似乎不是很好?
高跃渊沉默许久,长叹一声,“我母亲她有许多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但…这样的人生,也不是她自己选的。”
文修筠隐隐猜到。
郭固远虽是普通都使,但那可是高家军中的一员。
太宗一朝高家军威名正盛,镇国公府声势煊赫如日中天。
背靠大树不如攀附大树,不然同品同级的官员不胜数,何至于把十六岁的长女嫁给三十七岁的征虏将军高继思。
冀阳一战,郭固远若是情势所迫,投降以后在北国隐姓埋名了却余生也就罢了。
毕竟我朝对郭家多有恩赏,他妻儿此后余生无恙无愁。
偏偏又回来把妻子和两个儿子一家十口人接走。
他倒是在北国拜将封侯,尽享天伦之乐了,两个女儿又如何呢?
楚姨母算是倒了大霉,但郭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家世本就远逊大娘子与高将军的原配杨娘子,年纪又小,婚礼只在代州草草办了,回京进府不到一个月,就先和比自己小两岁的继女大吵一架。
有了高跃渊后,高将军常住军中,四五年回家一趟。
郭夫人好不容易因为父亲殉国,得了些尊重称赏。
又出了这样的事。
郭家当时几乎是千夫所指,连汴京街头巷尾的歌谣都唱道,“光亭无光,固远不固。”
郭夫人的境遇可想而知。
她只怕就是这个时候才时时托病,躲见客躲应酬的。
车轮辘辘向前。
出城的路走了很久,久到文修筠能细细看一遍自从病后没有再看过的市井人烟。
可回程的路却很快。
见过广阔的天地后,鹰隼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回笼呢?
文修筠看向身旁这个男人。
她见过他的笑语,见过他的冷漠,见过他的生气,见过他的无所事事和漫不经心。
离开那座宅子,到了更大的世界,她也见到全然没有见过的他,神采飞扬,英姿勃发。
夜色如水,阿曼与流丹坐在角房边的回廊下,仰头看这无尽夜空。
乌云渐渐笼起,沉沉夜色有如床帐,挡住了明月的清辉。
夏日的雨不讲道理,全因这乌云横行霸道,不听月儿的央告求饶,肆意遮覆。
夏日的雨其实也讲道理,乌云流连在桂影下和蟾宫里,叫这渐满的月羞了,躲进云中去,才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天边一道静默的白光,照彻庭院。
天地瞬间归于一寂。
而后雨势骤大,顺着屋檐垂下,坠出一道雨帘。
不多时,雨停了。
流丹打个呵欠起身,叫角房里值夜的两个丫鬟去打水。
“怎么又要热水又要凉水。”
阿曼是讲道义的人,陪着流丹守完夜,便去后面睡了。
监视的仆妇被赶出去后,她那间宽敞的后罩房里抬进去好几张床,流丹原本不敢去的,但谁能拒绝与四五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夜聊一更天呢。
于是她偶尔也去听一听,只说她是院中的掌事使女,要监督她们早睡。
夏夜悠长,擦净玉盘,月儿从云中透出莹亮的脸庞来,沉沉睡去。
一早起来,文修筠坐在镜前,侧头看高跃渊的装束。
高跃渊束上腰带穿好皂靴,“我大嫂一家已进了开封府境内,我去接他们,最迟后日上午应该回来了。”
文修筠点点头,慢慢形语,“路上当心。”
“嗯,我去了。”
他这一去,文修筠看着寂静的庭院默默出神。
说起来,演武校场并没有什么胜景,七月午后也不是出门的好天气。
但都比这座孕容了许多怨气的宅邸好。
院墙惨白如同鬼面,窗洞黝黑如同鬼眼,院门大大地敞着,院墙之外,是更高的院墙。
比对之下,校场榆林中此起彼伏的蝉躁,马厩中马匹喷嚏嘶鸣的声音,以及在后园偶尔能听到犬吠,如此生机盎然。
她起身,询问流丹,“家中管花木的娘子是谁?”
流丹回答,“我差人去叫。”
她对着廊下唤人,比跑腿的小丫鬟先进来的是喜滋滋的阿曼。
阿曼笑道,“先别叫了,看这是什么?”
细碎的银铃声,打破一院的寂静。
文修筠绕过屏风出来,见三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流丹站在一旁。
面前叮铃叮铃地飞来一个东西,文修筠下意识地接住,是个赭皮青纹的蹴球。
咦?文修筠晃了晃这个球,铃声是从球体内发出来的。
阿曼的脸上咧出一口白牙,“这是最近时兴的玩法,莫都,别在院里放那些花花草草,我们踢球。”
“好!”这下外头廊下也涌过来其余几个女孩,里里外外站着,全都被这个蹴球吸引了注意。
抱着球到了院中,文修筠数了数,加上她总共九个人。
流丹摆摆手,“我就不踢了,你们陪少娘子玩。”
流丹不踢,高家的几个使女丫鬟也站着,你看我我看你。
文修筠形语道,“我们不筑球,踢着玩。”
阿曼出来主持,“少娘子开球,我们除了手掌外,全身其他地方都可以接球,但不能与之前的重复,若是重复或者落地,便用墨笔在手背上点一下。”
“这炷小香烧完,看谁被点的次数多。”
流丹说道,“少娘子,我实在不擅蹴鞠,我为大家烧香点墨捡球如何。”
文修筠本来是想叫她们就近去唤一个使女仆妇来的,见流丹如此推辞,也没有强人所难。
大家抬出小案和香炉,点上一线细香,围成一圈。
文修筠将球放在脚下,起脚开球。
她这些时日天天被高跃渊押着吃些牛肉兔肉,陪着到处走走逛逛,竟然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一脚将球踢飞。
“诶诶诶。”阿曼嚷嚷,“这种乱踢的也算,也要点墨。”
“哦~少娘子先得一个。”另个使女笑着,来抓文修筠的手。
文修筠正要形语解释,见她来抓,赶忙将手藏到身后。
流丹拿起墨管过来,阿曼和另一个小些的丫鬟,握着文修筠的左臂,便在左手背上点上一点。
然后换阿曼发球。
阿曼可是个中好手,把球勾起来,自己膝盖顶一下,一个人便占了右脚和膝盖两个位置。
其余人赶紧上去抢,生怕能垫球的位置被抢了。
文修筠家中陪嫁的使女,见文修筠抢不过,手肘一抬,将球送给了她。
文修筠本来要用左肩接的,阿曼一个飞扑,抢在她前用胸口顶开。
“哎呀,阿曼姐姐一个人占了三处。”有小丫鬟嚷道。
阿曼毕竟是在溪寨能跟阿波家的男孩子们上树掏鸟的人才,收拾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们不在话下。
文修筠心生捉弄之意,对流丹形语,“不行,也得给阿曼罚一点。”
阿曼不服气,“我可是凭实力抢到的。”
正当众人笑着闹着着,要流丹重新定规则。
院门口传来一声冷斥,“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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