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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楚家表妹 宁为玉碎, ...


  •   流丹笑道,“凝翠姐姐稍候,我伺候少娘子换衣。”

      凝翠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娘子说,您身体不好,她不敢为这点小事惊动您,您好好养病吧。”

      不去就不去,谁稀罕见你家那些亲戚。文修筠将草偶掷在桌上,起身进屋。

      流丹赔笑,“少娘子要午休了,姐姐您请回吧。”

      午休起床,文修筠正在书案前练字。

      流丹为她倒茶来,说道,“楚家应该要在府上住下了。”

      文修筠抬头,听流丹细说。

      楚家在淮南一个县里做县官,楚家姨父病逝后家产全被族中瓜分,郭姨母带着女儿苦苦支撑了五六年,一直靠郭夫人接济,最终还是应郭夫人之邀上京。

      郭家?文修筠形语道,“郭都使当年降北的事情,你听说过没有。”

      流丹家是高府三代的家奴,姐姐又随皇后进宫做了女官,府中什么事情不清楚。

      “郭都使降北后,偷偷潜回来,把一家老小接走。皇帝陛下大怒,楚家官人可就遭罪了,说是落职在家,心中忧惧,半年不到就病死了。”

      文修筠了然。

      按我朝律例,嫁女归其夫家,不应连坐。

      但泰德六年,冀阳一战中,我朝名将弼光亭降北,朝野震动,皇帝御极未久,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当即大怒,全族男丁斩首,妻女没为奴籍。

      馆阁学士方喻明捧出一首《蔡妻诗》,以蔡妻服侍身有恶疾之夫,终身不肯改嫁的典故,讽刺弼光亭未尽臣节。

      郭固远当时亦是生死不明,属下说他力战不敌,自杀殉国。皇帝因此越级追封他为忠义伯,重重嘉奖郭家,还令馆阁题写诗文传颂他的事迹。

      谁曾想他不但叛国投敌,还在两年后偷偷潜回代州将全家老小十口人接到北国去。

      皇帝丢了大脸,只怕是暴跳如雷。

      郭家两个女儿,大女儿续嫁给了自己的老丈人,是皇后的继母,他动不了高家。楚姨父是是个八品小官,便被拿来出气。

      文修筠临了半日笔帖,怎么看怎么满意,忽听廊下传报,“少娘子,齐嫂来了。”

      齐嫂进屋,见文修筠在西室书房,快步上前道喜,“少娘子外家大喜。”

      “圣上钦点,文使君授五品官,任青州知州。”

      文修筠缓缓坐下,十分讶异,哥哥按理要回京之后在馆阁留任半年以上,经过审官、考课,由吏部拟定官职。怎么是皇帝钦点就任知州呢?

      青州虽是大州要镇,可眼下……

      流丹问她,“文家郎君已经到京了吗?”

      齐嫂满面堆笑,“黄内侍只说了这个,奴家随时差人打听,一有消息就立马来回您。”

      流丹拿来封赏,齐嫂开心地去了。

      文修筠在书架前踱步,心下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

      突然,“莫都!”

      阿曼跑进屋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莫都,家里送来急信。”

      文修筠接过来一看,一道惊雷劈在脑海中,双腿发软,跌坐在椅上。

      青州哗变!

      脑子骤然停摆,乱作一团。青州哗变,调禁军前去镇压呀,叫她哥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干什么?

      文修筠闭上眼,归拢纷杂的思绪,对阿曼形语,“回家。”

      她快步出门,迎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高跃渊显然是急急赶来,伸手扶住她,问道,“你上哪儿去?”

      阿曼知道出了大事,焦急地说,“我们回家去。”

      高跃渊扶住她的肩膀,“你这会儿回去干嘛,给你家里添乱?”

      文修筠此时已全然听不进别人说什么,只想推开高跃渊就走。

      高跃渊身形危壮,文修筠全力推他,竟纹丝未动,反倒被他搂住腰,带回堂中,按坐在凳上,挣扎不得。

      高跃渊半跪在她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青州哗变不过数百人众,地方有三万大军,虽然还未接到传报,但闹不成事。”

      “我已打听清楚,前些日子青州有灾民流徙到开封,在城北天书宝地前自焚而死,留下一封遗书,说青州上下贪墨赈灾粮款。朝廷派出御史监察,青州知州落水溺亡,这才急令你哥哥代任知州,权青州事。”

      文修筠身形一晃,扶住桌子尽力支撑。这岂不是比几百人哗变更危险?

      “青州此案不同寻常,圣上已派宣抚率有司官员即刻起行。京东路转运使是我二姐夫,地方禁军将领也是我家旧部,我已修书一封加急送去,请他们多加关照,一定护你哥哥平安。”

      文修筠闻言,万丈深渊中忽然踩到平地,心中稍定,却又无法完全安心,百感交煎,默默垂下泪来。

      高跃渊接过流丹递来的帕子,轻轻为她拭泪。

      文修筠接过帕子,对身侧的阿曼形语。

      “少娘子说,多谢。”

      见文修筠心绪平复,高跃渊去沐浴换衣。

      文修筠这才留意到他靴上踩了厚厚的黄泥,溅得袍底裤腿上都是。

      不多时,家中再度来信,果然与高跃渊所说一致。

      这封家信的字迹清正,和刚才那封一样,不知道是谁代笔。

      父亲自诩清流,素来不与朝中官员结交,发生这样的大事,嫂子现在只怕忙着从吕家打听消息,哪有功夫给她写信。

      高跃渊换衣出来,见她仍然忧心忡忡,说道,“等他们忙完,明日我们一起回去。”

      “少娘子怕耽搁你的事情。”

      高跃渊一愣,“我有什么事情。”

      文修筠见他不说,也没有多问。

      说话间,又来一名掌事娘子,“娘子请郎君和少娘子到花园中的观心榭,为楚家娘子和小娘子接风洗尘。”

      檐子落在花园门前,高跃渊握住她的手。

      “陈大夫说平日没事多出来走一走,正好逛逛园子。”

      高家的花园修得如何,文修筠现下是没心情看了。

      木然走了一阵,绕过月门,花遮柳护间,见前方一座石桥,名曰“观心”。

      走过观心桥,沿河岸走了会儿,步入碎石分径小道,又再行百来步,才到了池中的观心榭。

      走上木桥,文修筠听见齐嫂说,“后面三间上房已打扫好。”

      二人进入榭中,东首下座的小娘子站了起来。

      座中这三位乍看确实是一家人,清一色的鹅蛋脸,远山眉,身材高挑修长,只是楚家母女生活清苦,身形更加清瘦,面色隐带愁容。

      楚娘子到底操劳许多,三十五六的年纪,鬓上已隐隐有了白发,眼下也生出细纹,若是不认识的人,只怕会以为她才是姐姐。

      高跃渊问候道,“姨母与表妹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郭姨母笑道,“哪里的话,都遣人到淮南去接了,还要怎么远迎?”

      郭夫人并不开口。

      高跃渊介绍道,“这是新妇,外家是侍御史文家,前几日刚刚过门。”

      “这是小姨母和姨母家的楚瑜表妹。”

      文修筠与楚家母女分别见过。

      楚瑜道,“问嫂子安。”

      入席后,文修筠听着几人叙旧,心里还记挂着哥哥。

      郭夫人笑道,“当年妹夫还在京中候考,就在我们家住着,两个孩子也算是一块玩长大的。”

      忆起那时,郭姨母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我们举家去淮南时,外甥送到城南汴河边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多年未见,不知道外甥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姨母,瑜儿这个表妹?”

      高跃渊笑道,“姨母风采如旧,外甥怎么不记得。”

      郭夫人看楚瑜一眼,对高跃渊说,“那妹妹呢?妹妹长大了许多,你必然不认识了吧?”

      高跃渊笑容一敛,“表妹到了待字之年,不知可有了人家?”

      文修筠眼见对面的楚瑜脸色“唰”地白了,垂着头不语。

      只怕是因为楚家境况艰难,所以楚瑜到了十七岁尚未许人家。

      郭夫人嗔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高跃渊的嘴角扬起来,“我有一门好亲事,定北侯……”

      “去去去!”郭夫人挥手,“别听他胡咧咧。”

      齐嫂前来问是否传膳,郭夫人点头。

      菜色齐备,文修筠没有什么胃口。

      象征性地动筷,耳边是郭夫人姐妹叙旧。

      身侧的人偏头问道,“不合胃口?”

      声音不大,但其余三人的目光齐聚,文修筠扯了扯他的衣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示意她们继续聊。

      不知不觉间,吃完这顿了无滋味的饭,楚家母女起身,文修筠也站起身来。

      “齐嫂,你替我送出去吧,我还有要事与渊儿商议。”齐嫂应下,刚才楚家的东西她已着人搬进府中,带着两位去正院后面的上房入住。

      郭夫人难得给文修筠一个正脸。

      “你也等等。”

      文修筠施施然坐下。

      郭夫人叹了口气,“你姨母家家道艰难。自从你姨夫去后,家中产业只教亲族瓜分干净,昨日上京来,居然是在寓馆留宿。”

      想起姨母家的境遇,高跃渊也有些不忍,“既如此,家中到处是空置房屋。”

      “这些我自会安排。别的倒罢了,只是你表妹年岁见长,婚事却没有个着落,我和你姨母已经商定,将瑜儿许给你……”

      真是鬼打墙。

      文修筠的眼神落到了榭中石地板上的纹样,一朵双层十二瓣的莲,用红砂描线,一瓣指向一个奇兽。

      花瓣延伸至桌案下,她悄悄低头。

      好笑,自己脚下竟是一对鹣鸟。

      她听见高跃渊冷意森然的语气,“母亲,我已成婚,是圣上亲赐。”

      郭夫人也加重了语气,“她身体不好,你早晚要纳妾的……”

      “表妹正值芳龄,母亲要是真为她好,该在京中细细打听,为她找个良配。”

      高跃渊叹了口气。

      “母亲,你也是经历过父亲一房一房姬妾抬进府中的人。”

      文修筠心下有些戚戚,高跃渊必然很敬爱他的母亲,不然何曾听过他用这样沉痛的语气说话?

      “啪!”茶碗的白瓷碎片飞溅在莲瓣之间。

      “我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新妇入门才几天,就不愿听我的话了?”

      这是要指责他们不孝。

      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文修筠很累了,她往后余生要在高家度过,有多少精力与郭夫人拉锯?

      她对流丹形语。

      流丹一愣,赶紧看了眼郎君的脸色,小声说道,“少娘子说,她同意郎君纳妾。”

      身旁的人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感受到高跃渊灼灼的目光,文修筠低下了头。

      她确实有种背叛盟友的罪恶感,尤其盟友正在前方冲杀,她却认输投降。

      可这场战役她没有任何一丝胜算。高家若是能以善妒之罪将她休了,那从此一别两宽。

      偏偏高家又休不了她。

      本朝号称以仁孝治天下,背个不孝的罪名,高跃渊是郭夫人的亲儿子,皇帝的小舅子,这些人不能拿他怎么样,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骂声自然都由她来承担。

      她心慕高跃渊不假,可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他不过是不愿自己成为他母亲那样的女人。

      若是文修筠生在寻常家庭,高跃渊已然是难得的好夫君。

      但是娘亲能为了父亲抛掉乌溪安逸闲适的生活,抛掉首领继承人的身份,远赴他乡;父亲十八年寒窗,登科及第时,能为了娘亲,舍掉大好前程,冒着触犯律法的风险,向皇帝陈明娘亲的身份。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文修筠不想要一个同床异梦的丈夫。

      至于自己,本来就是要守一世空闺,潇洒放手,大家安生些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楚家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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