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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侠客再遇小姐 她这条腿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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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树枝被压低,枝头叶片簌簌抖动。
夜幕之下,曲心云站在粗壮的树干上,倾身向前压倒一片枝桠,她一手攀着树躯,眯起眼望过皎洁的月亮。
一块石子蓦地从底下飞跃而上,险些擦过她的脸颊。
曲心云下意识一躲,旋即蹲下掀开片片叶子,见树底立着个头戴斗笠的家伙,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树去。
稳当地落在地上,她起身看着眼前人,道:“叫我来是为何事?”
岂料眼前人不曾言语,抬起手腕咻地劈过去,直向她颈后的风池穴。
曲心云迅速抬臂一挡,向后撤了几步,作出防御姿态,她垂眸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臂——这人分明是下了死手!
故而怒言:“十方子你做什么!?”
她一脚蹬在树上,腾空而起,双手拧过面前企图攻击她的手臂,蜷起身子,眸光闪烁,用两条小腿灵活地缠过十方子的脖子,自身再轻巧地向后一扭,便将人朝后掀翻在地。
十方子脑袋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该是摔得不轻,半天也没爬起来。
曲心云探出一只脚,点点十方子的额头,对方没动,她便蹲下来,掀了他的斗笠,露出底下一张俊俏的脸。
十方子是曲心云三年前在城外捡的一个傻子。
她那时和现在一样不干正经事,却比现在穷多了,饭吃不饱衣服也没得穿,捡了条破褂子围在身上。
她父母双亡,自幼便在乞丐堆里长大,四处跟着流浪,故而身子瘦小,褂子倒还包得住她,只是毕竟是女儿身,再严实也难免被调戏。
为求安稳,曲心云跑到黑巷里找了个青手,呼天喊地磕破了脑袋,用头上血淋淋的伤口换来一个干爹,从此为他做些偷鸡摸狗的事,骗钱骗人。
也是在同年,她遇见十岁的十方子。十方子五官清秀,极具柔美气息,却是个男孩,话也不会说,只会衔着根手指头朝对面人流口水,再就是发出些不明所以的怪叫。
当时曲心云被派去找一个老实的“护院狗”,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
可她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在偌大的长华城孤身一人。
耽误太久,干爹不满意,就找人把她拖到角落里打,打得她鼻青脸肿,气息都微薄了,便扔一团纸到她头上,纸上写了干爹的要求和规定时限。
是以曲心云想也没想,拽着十方子满是泥巴和口水的手就往黑巷跑。
总归一条看门狗,会叫就行了吧?
她给十方子洗干净身体,随便找了件衣服给他套上,带去给干爹交差。
好在干爹还算仁慈,没去计较些脑子的问题,仅仅让曲心云去给十方子交代些活儿,这茬就过去了。
曲心云带着十方子站在干爹屋门外,摸摸红肿泛紫的脸颊,竟是笑了。
自那后十方子做“护院狗”,却一有时间就跟着她,学她那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学她怎么吃饭,学她说话摆出的表情。
也是在那个时候,曲心云发现十方子会写字,也会说话,只是说话很结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蹲在地上,抓着根树枝歪歪扭扭写,嘴里磕磕巴巴念:“十、方、子……”
于是十方子就叫十方子了。
十方子而且很聪明,学东西很快,除却四肢舞动时略微别扭,与正常人学武无异,于是被干爹看中,收到身边去做些和曲心云一样的活了。
曲心云那年十五,有了个爹,有了个同僚。
眼下,曲心云满目复杂地盯着地上已经睁开眼的十方子,心里明白,许是她太久没接活,干爹不满意,派十方子来教训她了。
十方子直愣愣望着天,一对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他微微张嘴发出呵呵的呼声。
当真一副痴傻模样。
曲心云在心里叹口气——不是她不想接活,她不接活就没钱,那钱就没饭吃,她现在肚子就饿得很,可那天在食乐楼闹得太大,那又是太子的地盘,不好说会不会被追究。
干爹是不在乎她这条烂命的,可她自己想活呀。
同她想得一样,十方子呼呼两声,结巴道:“爹,爹叫,叫我告诉你,别,别想,逃,逃逃,逃跑,古,鹊山,有东西,给你运,你,去,去……”
曲心云啪得声打在他额头,烦道:“知道了,古鹊山有票货等我送过去,又是限期三天吧?”
“对……对……”
啪!
曲心云又是一巴掌扇在十方子脑袋上,站起身来,腾得往树上一飞,借树跳到附近一房梁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蒙蒙亮,曲心云已经穿戴整齐。
不是那日的土布短裳,而是一袭近似卫袍的墨色装束,配上她挺直的腰背和略微冷峻的气质,倒还挺像个暗卫。
估计早猜到十方子是个没法传话的货,干爹昨夜派飞鸽带信来,说明她此番只需暗中护送,非必要不可出现在那些挑夫面前。
曲心云算算时间,翻身跨上马鞍,朝着古鹊山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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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康宫内。
香山站在“小姐”身后,仔细为她挽起头发。
垂到腰下的墨色长发被轻轻捧起,柔顺地挂在掌心,抬起间几缕发丝掉落,宛如几丝溢出的水流,触感间又仿若蛇身,滑腻腻冰凉凉地坠在一边。
眼睫颤动,尹真静静望着镜中朦胧的自己,语气略显疲惫:“父皇昨夜又叫那个庸医来了?”
香山动作不停,对手中油亮的头发格外专注:“是的,公主。”
尹真眼球稍稍移动,瞥过窗户。
正是昏蒙的时候,天方透露出点亮色,不见云彩,唯有一弯浅浅的灰青色的窄边染在远处。
忍下困意,尹真抬起手腕盯着自己素净的指甲,镜旁烛火摇曳,映红她的指尖。
“那便换成今日去伽慈寺吧。”她淡淡道。
香山提她挽发的动作稍顿,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声。
尹真不做解释,放下手打量眼镜中素白病色的人,余光见一旁几支华丽的镶宝簪子,道:“这些不适合去庙里,换掉。”
香山略施眼色,身后即有人来换走那些簪子。她动作轻缓地放下手中一束秀发,劝:“公主,这时候山上寒气重,您身子怕是受不住。”她双手交叠,规矩地站在尹真身后。
尹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苍白的脸蛋在烛火勾勒下显现一条嫣红的轮廓,整个人透露出一副病态的鬼魅模样。
“那怎么办呀?父皇年事已高,不见得熬得到原定的时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怎么忍心看他继续这般,日夜召见丹医呢?”
恰巧一旁侍女端上新换的素色簪子,她伸出手指,一支支划过去,发出冰冷的声响。
香山应了声,上前重新捧起她的头发,梳子沾了梳头水,一遍遍顺过她如瀑的华发。
感受到发丝间细微的牵扯,尹真缓缓阖上眼,头不自觉向后歪去,声音困倦:“晚些和母妃说一声,准备好了就走。”
“是。”
须臾片刻,尹真站在床边,面前两个侍女端着一面与她等身的镜子,身后香山正细心为她系上腰带。
她自小体质虚弱,身型瘦削,眼下一件月白交领襦裙罩在身上,显得她愈发干瘪无形。
粉纹豆青色腰带一绑,她细窄到畸形的腰肢更是暴露无遗。
好在香山行事周全,还为她找了件素色褙子,既可防风,也可遮掩遮掩她毫无美感的外形。
备上些点心,即刻准备出发。
此行入寺小住几日,面上只为斋戒祈福,私下里却是当今圣上已是耄耋之年,尹真身为公主,又是当朝太子尹庆平的亲姐姐,故而也被多心的皇帝盯上,生怕姐弟二人联手某天夺走他的皇位。
虽然这话实在听着没道理,但皇帝确实是这么想的,又恰有黄贵妃等人在一旁送枕边风,故而召集宫中众人,上演数次勾心斗角的猜忌戏码。
她被叨扰得烦了,怕这一走又要热父皇疑心,是以不愿大动干戈,再三精简随行仆从,怕扰了寺院清寂。
方至辰时,尹真一行人已在古鹊山半山腰处。
伽慈寺位于古鹊山山顶,半山腰处尚还能坐车,再往上便是寺庙专门修砌的台阶,马车上不去,只能一阶一阶爬。
尹真站在一旁,被香山搀扶着胳膊,看挑夫搬箱子,忽而咳嗽起来,胸下几根骨头都隐隐作痛。
山上森气极重,哪怕现时节已近灼夏,周边植物上依旧蒙着层薄薄的水气,脚下泥土也分外湿润,一脚踩上去脚跟都要微微下陷。
尹真左手搭着香山,右手靠着嬷嬷,后头还零零散散跟着了些小侍女。
她走得慢,因而跟在挑夫后头,看前面一溜香木衣箱。
身后树丛中簌簌两声,于寂静中格外突兀,尹真顿住脚步,回眸望去,只有满目浓绿。
“公主?”
“……无事,走吧。”
可倘若她在仔细瞧瞧,便会同丛中那对蜜褐双目对视。
曲心云蹲在树丛间,堪堪露出眼睛,面上被虫蚊叮咬出几个疹块。
眉宇微皱,心想这个娇娇小姐怎么在这。
看架势,对方是要来古鹊山上寺庙清修几天。
曲心云跃起,脚尖轻点叶片,腾空爬上树顶。她一脚踩在高处枝干上,前倾观望。
干爹的队伍是从山上下来,娇娇小姐是从山下上去,保不齐要碰上。两支队伍搬着的东西外形相似,都是红棕的木头箱子。
山上贼匪多,要真彼此撞上,她还真不一定分得清该救哪个。
她咬牙,心中愈加嫌厌那小姐了。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曲心云飞跃在树间,时刻观察干爹的队伍,偏在与娇娇小姐相遇时,树林里冲出一帮劫匪。
粗劣的布条兜住脸,露出凶恶的眼神,他们站在两队伍中间,思索一番,竟分作两头冲去了。
曲心云暗道不好,飞速跳下树混入人群。
劫匪约莫七八人,各自带把朴刀,曲心云赤手空拳,顾得了攻击顾不得防御,肩头上被狠狠划上几道,玄色衣袍上瞬间留下几道更深的湿痕。
好在干爹找的挑夫也不是吃素的,个个膀大腰圆,那些劫匪再不过也是山上没钱吃饭的苦难人,空有一身狠劲,三两下便被制服了。
“啊——!”
熟悉的声音凄厉地响起,曲心云猛地扭头——娇娇小姐被劫匪拦腰扛起,干净的素白襦裙沾染尘土,配上她惊慌的神色,分外可怜。
她周围的侍卫把劫匪纷纷围住,皆不敢轻举妄动,只因那劫匪的朴刀已经贴在了她的颈侧。
小姐被寒意激地仰头,苍白泛着紫青色血管的脖颈一览无余。
她紧紧揪着劫匪肩头的衣料,整个人哆嗦不停,话也不敢说。
曲心云吞咽口唾沫,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一双美目凄凄望她,眸光闪烁,许是泪珠。
“欸——!”
又是一声饱含怒气的呼喊。
曲心云惊恐回头,就见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劫匪,双手举着箱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喊:“给我们钱!不然,就把他们都扔下山去!”
这些挑夫都是干爹雇来的,哪会做这亏本买卖?曲心云自个身上也是分毛没有。
香山忙上前两步,高声嘶喊:“好!好!您们且放下她!要多少钱,我们就给多少钱!”
她自是不能说出公主的真实身份,只从身上摸出些银钱,递过去。那本是公主要给佛寺的香油钱。
那些劫匪要了钱,还嫌不够,威胁之际,那已是残喘的劫匪头举箱子踉跄走到了小姐身边,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他的脸高高肿起,话说得含糊:“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他上下眼皮粘连在一块,手臂止不住向后倒去,像个痴睡之人,颤悠间,他向后倒去,箱子哐当一声砸在石块上,直直翻下山去。
他身旁举着尹真的劫匪一看,还以为是谈崩了的信号,哗的一声扔鸡崽似的,把尹真丢下了山。
曲心云双眸剧烈颤动,全身泛起寒意,想也没想,极速冲过去,跟着他们跳下山崖。
“公主——!”
香山惨厉的叫喊追在身后,曲心云被山间树丛刮得脸生疼。
小姐的白衣带子在空中窸窣飘动,曲心云伸长手掐住一角,微微使劲想把人拽到身边。
尹真被风吹得骨头作痛,豆大的泪珠随着她的下坠飞出她的脸颊,她朦胧看着曲心云,呜咽着朝她伸手。
一张惨败失血色的脸此刻也泛着嫩红。
曲心云成功抓住她的腕子,将人拥入怀中,自己则反过身子,把二人位子调换。
其实曲心云刚跳下来的时候就后悔了,可仔细一想,她活着回去,也要死在干爹手下,倒不如现在就摔死在这。
也好叫她的魂魄能飞上山头寺庙,青灯古佛相伴,不再见这世间凡尘。
两具肉身在泥地中翻滚,随即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火辣辣的剧痛积聚在背后,曲心云险些昏过去,她艰难侧身看着一旁已然昏死过去的尹真。
对方脸上血迹点点,盘好的头发散乱一团,狼狈不堪。
木箱本是掉在石块上,因所装之物过于沉重,压翻了石块,直直砸下来。
震天一响,它竟是砸在了曲心云腿上!
顿时,她小腿处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刺痛感蔓延全身,穿透躯内脏器,曲心云全身的肌肉止不住抽搐起来。
尖叫穿梭在嗓子里,宛若利剑戳通她的头颅,斩断她的神经,她痛苦地蜷起上身,感觉内脏都被拉扯几番。
颤巍巍探出指尖,忍着身上的疼痛,倾身轻抚过去,触碰到的,是她小腿处俨然凹陷的骨节。
她疼地全身战栗,却怎么也昏不过去,只能活生生扛着这钻心彻骨的痛,呆呆凝视自己身下涌出的股股鲜血。
泪颗颗滚下,灼刮她的面颊。
曲心云知晓,她这条腿已经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