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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弦歌藏剑影,霜刃照寒光 ...

  •   金陵饭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洒下碎金般的光。横幅上“支援东北义勇军”七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的暗红。舞台中央,东北三省的沙盘山脉起伏,侧边那面“阵亡将士名录墙”前,已有几束白菊静静躺着。
      爵士乐队奏着《义勇军进行曲》改编的舞曲,萨克斯风呜咽,小号嘹亮,竟将这进行曲奏出了几分奢靡的哀艳。香槟塔旁,“航空救国券”认购处排着长队,穿缎子旗袍的太太们捏着珍珠手袋,绢扇轻摇。
      司仪的声音穿透萨克斯传来:“今夜所得善款,将悉数购置药品冬衣,驰援关外浴血将士!”他顿了顿,突然提高声音:“易梦非小姐捐赠家传翡翠手镯一对!”
      掌声炸开。众人目光齐聚处,易梦非挽着表弟林亭荺的手臂翩然而入。一袭湖蓝洋装,衬得她肤白如雪,蕾丝手套长至肘弯,步履间裙摆微漾,似一泓秋水漫过金陵夏夜。满座随着她的出现,似乎静了一瞬。几位洋人绅士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太太们交换着惊艳的目光,绢扇掩不住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妒意。
      二楼包厢内的周天游,手中的威士忌杯微微一倾。对面处的汇丰经理还在絮叨国债发行的事,周天游已起身走到回廊前,双目紧紧落在楼下那抹湖蓝身影上。
      “易梦非,原来你叫易梦非……”周天游自言自语着。
      此刻,易梦非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既无惊慌,更无扭捏造作之态,神色自若地松开林亭荺,走向早到的同学那里,接过“勿忘九一八!还我河山!”的传单,便向宾客们分发起来。易梦非所到之处,均能引发积极反应,银行家签着支票,朗声道:“再认捐五百元航空券!”不一枚举。
      林亭荺守在捐款台,目光却追随着表姐曼妙的身姿穿梭在众人之间。二楼的周天游,双眼亦胶着在那处,直到郝北平递来雪茄,才略略回神。
      “松井洋行也来捐五千块,倒是稀奇。”
      周天游未接雪茄,冷笑道:“三分赎罪,七分洗白——关东军最近急需红十字通道。”
      他说话时,目光依旧紧锁着易梦非。郝北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片刻后恍然笑道:“莫非这位,就是你寻了多年始终不得的知音?”
      “皇天不负有心人……”周天游的声音里,难掩心中那份无法抑制的欣喜。
      郝北平细细打量半晌,笑道:“难怪你魂不守舍,这“知音”太过不同凡响。”
      就在这时,传来司仪铿锵之声:“有请刚从辽西前线归来的张自忠将军麾下,李振雄团长!”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褪色军装、面庞带着冻疮疤痕的军官大步上台。
      李振雄嗓音沙哑:“诸位可知,此刻长白山下,我们的弟兄正用血肉之躯抵挡坦克?”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残破军旗,缓缓展开。旗面千疮百孔,血迹已呈暗褐色。 “这是殉国的三连战旗……上面有十七个弹孔。”
      全场肃穆。爵士乐早已停歇。
      李振雄突然振臂:“但弟兄们让我带话——东北的土地,一寸都不会让!”他撕开军装,露出渗血的绷带:“这枪伤,就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
      雷鸣般掌声中,林亭荺鼓掌格外用力,眼眶通红。掌声刚落,二楼传来一个清冷声音:
      “李团长忠勇可敬,但请容周某说几句逆耳之言。”
      众人寻声望去。周天游顺着楼梯缓步而下,神态冷静。
      易梦非看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忽然想起月前在大华剧院门前——三个地痞因她们姐妹正打得起劲,抬眼看到周天游时的诚惶诚恐。顿时,易梦非双眼变得凌厉。
      周天游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日本年产钢铁五百八十万吨,我国不足十万吨;对方战机逾两千架,我军堪战者不足三百。”他拿起捐款簿,指尖轻敲纸面,“诸位所捐之款,甚至买不起十辆坦克。”
      林亭荺激动上前:“照先生所言,我们就该跪地求饶吗?!”
      “少年热血固然可敬,但战争不是诗篇,以卵击石,徒增白骨。”他转向李振雄,“将军可知,日本一个师团的火力配置是我军五倍?”
      满场哗然。有人点头,有人怒目。
      李振雄握紧军旗:“周先生说的都是事实……”他突然昂首,声音斩钉截铁,“但中国军人,从来打的都是不可能之仗!”
      周天游取出支票本,手指握住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所以,周某才要捐五千大洋,给弟兄们买德国钢盔。”
      他将支票放入捐款台上,转身走出了大门,身影融入夜色,留下一室愕然的目光。
      易梦非缓步走到捐款台前,墨迹未干的数字撞入眼帘:50,00元。晚风穿堂而过,水晶吊灯轻轻摇晃,一地光影如碎银般颤动,映得“周天游”三个字忽明忽暗,仿佛那人的存在本身,就藏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
      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的办公室里,青天白日旗与中山先生像下,郑上元校长居中而坐,左右分列着石雨铭、吴彦博、韩学仲等几位□□。
      郑校长轻叩了两下桌面,开口道:“招生章程是发布了,只是具体考题,还需诸位共同商榷,大家不妨各抒己见。”
      石雨铭闻言,指尖便点在那简章“戏剧与社会教育”一栏上,朗声道:“此题甚好!正可阐发戏剧唤醒民众、服务抗战之要义!”
      一旁的吴彦博听了,嘴角浮起略带揶揄的笑意:“雨铭兄这架势,莫非又要鼓吹你那‘阶级戏剧’的主张了?依我看,倒不如出——”他话锋一转,忽然改用英语说道,“‘论莎士比亚对现代戏剧之影响’。”
      石雨铭面色一正:“彦博,如今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正是国难当头之际,还谈什么西洋的风花雪月?要考,便该考田汉、洪深诸位先生对新兴戏剧的贡献。”
      “且慢,”吴彦博收起笑意,摇了摇头,“坊间早有传闻,田汉先生与左联那些人走得太近。艺术一旦牵扯政治,恐有不妥……不如考张道藩先生的《自救》。”
      石雨铭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对中统旗下《文化动员》的调门,倒是熟稔得很。”
      吴彦博也不动气,只将手中的钢笔轻轻一转,微笑道:“哪里及得上雨铭兄对《戏剧时代》每期必读的功夫?听闻那刊物,可是有些‘红色’背景的……”
      座上的郑上元见两人言语间火药味渐浓,急忙抬手打圆场:“折中,折中!我看……不如就考《雷雨》与《获虎之夜》!皆是名作,亦不涉时弊。”
      石雨铭与吴彦博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前者眼底似燃着暗火,后者嘴角却噙着冰凉的浅笑,一时间,连这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不远处的韩学仲望着这情景,只得暗自苦笑,摇了摇头。
      会议散了,三人踏着院落里斑驳的日影往外走,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短短三条影子。石雨铭忽然停住脚步,指尖重重叩在廊柱上,沉声道:“戏剧若不能成为匕首投枪,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办这戏剧学校又有何用!”
      吴彦博正伸手轻抚廊边垂下的紫藤花穗,淡淡道:“雨铭兄总将艺术视作宣传之具。戏剧之本,当是美育,是教化,是让民众知晓何为优雅的生活。”
      “优雅?”石雨铭嗤笑一声,“待倭寇的铁蹄踏破金陵城墙时,我倒要看看,彦博兄还如何教人优雅!”
      一旁的韩学仲忙插话道:“二位,二位,且看这紫藤花开得正好……”话未说完,便迎上两人同时投来的瞪视,只得讪讪道:“呃……你们继续,继续。”
      吴彦博两手扶着栏杆,望着庭院:“譬如这廊亭,本该教人品味‘檐角挂月’的诗意,而非整日嚷着‘拿竹竿捅下月亮当武器’。”
      石雨铭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吴彦博的手腕,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当你在台上吟风弄月之时,可曾听见东北三千万同胞的哀嚎?”
      屋檐下栖宿的鸟儿似被这声质问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远了。韩学仲看着这情景,忽然笑了起来:“要我说啊,你们这段三世冤孽似的争执,今生今世,怕是也难解难分喽。”
      石雨铭脸色一沉,猛地甩袖转身:“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罢,便快步离去,将那满院紫藤与争执都抛在身后。只有韩学仲那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的笑声,在庭院中袅袅不散,久久回荡。
      石雨铭蹙着眉,只顾埋头前行,待停下脚步时,才发觉自己竟又站在了前几日遇险的那条金陵街头。那旧书摊还在老地方,摊主正低头整理着泛黄的书册。他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朝石雨铭这边望了望,似乎认出了他,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这位先生,您不是前几日在此处受了惊吓的那位么?”
      石雨铭闻声回过神来,郑重地拱手施了一礼:“老伯好记性,正是在下。”他稍作迟疑,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冒昧请问老伯,那日……可曾看清那位出手相助的姑娘?她约莫这般身高,”他用手比划着,“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他边说,眼中边闪烁着期盼的光芒,紧紧望着老摊主。
      老摊主却摇了摇头,面露愧色:“唉,实不相瞒,先生。那日乱得很,老朽也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躲闪,竟是……竟是无缘得见那位侠义女子的面容啊。”
      石雨铭眼中的光芒,霎时黯淡了下去。他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仿佛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就隐在其中,却又无处可寻,心中空落落的,满是怅然。他轻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连一句感谢……都未能当面道出……”
      老摊主见他神情如此落寞,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几句,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继续整理起他那满摊的旧书。熙攘的市声包裹着这一隅的寂静,唯有旧书页翻动时,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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