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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雾散惊鸿影,书藏旧梦痕 ...

  •   浦口火车站的月台浸在清晨的薄雾里,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惊起檐角几只灰鸽。石雨铭提着那只半旧的皮箱踏下车阶,吴彦博默然跟在身后,镜片后的目光热切地扫过熙攘的人潮。
      一个身影自雾霭中快步迎了上来,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雪白衬衫领口微敞,步履间自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度。
      “雨铭兄!”来人未至跟前已伸出手来,嗓音清亮,“久仰大名!敝人韩学仲,在国立戏剧学校任教。”
      石雨铭先是一怔,随即热络地握住那只手:“学仲兄!《戏剧时代》上那篇论《雷雨》的文章,我读了三遍——真是鞭辟入里!”他转头欲介绍同伴,韩学仲却已转向吴彦博:
      “这位定是吴彦博先生了。郑校长特意叮嘱过,务必把二位都安全接到。”话说得周到,手势也十分得体。吴彦博略显矜持,握手时只是淡淡回应:
      “有劳韩先生了。”
      韩学仲不以为意,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吴先生或许还不知道,郑校长曾拜读过您在北平大学讲授的艺术经济学讲义,时常感叹,戏剧学校正缺像您这样既通理论、又精实务的行家来指点经营之道。”
      吴彦博扶了扶眼镜,正要谦虚,韩学仲又接过了话头:“您莫要过谦——车已在站外候着了。郑校长特意让厨子备了金陵风味的接风宴,此刻怕是已在煨着那道金陵草头圈子了。”
      “郑校长盛情,心领了。”吴彦博的目光投向雾霭中隐约的城墙轮廓,“倒是这六朝金粉之地,玄武烟波、秦淮灯影、夫子庙的旧碑……更令人心向往之。”
      “这有何难!今日便让宴席开早些,午后我先陪二位到鸡鸣寺吃茶远眺,待日头西斜,正好乘画舫游秦淮。明日若得闲,紫金山、明孝陵都可细细观览。”他说着已提起石雨铭的皮箱,动作熟稔得像接过自家兄弟的行囊。
      石雨铭与吴彦博交换了个眼色,终是笑道:“学仲兄安排得这般周到,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遂并肩往站外走去。薄雾正渐渐散开,远处长江的汽笛又悠悠响了起来,混着报童脆生生的叫卖,将这座古都的清晨搅得生动起来。
      午后的日头透过百叶窗,电风扇在头顶悠悠地转着,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林亭荺闲适地靠在藤椅里,手里那份《大公报》刚翻到副刊,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由远及近。
      抬眼时,易梦非已掀了珠帘进来。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疾走泛着红晕,一身月白短衫配玄色百褶裙,是时下女学生最寻常的打扮,偏那对莹白的珍珠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出温润的光,平添了几分不属于校园的娇贵。
      “表姐这是从哪里赶回来?”林亭荺放下报纸起身,眼里带着笑。
      “刚在女中开了抗日后援会……”易梦非气息未匀,话却接得急,眸子亮晶晶的,“对了,今晚你陪我去参加募捐舞会可好?”不等表弟回应,她已风也似的旋到那架老式电话机旁,“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林亭荺望着表姐纤细的背影,那截露在短衫袖口外的手腕白得晃眼,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他复又坐下,目光却胶着在她身上。
      易梦非她将听筒贴近耳畔,待接线生转了线,便唤道:“张妈,是我。我晚上要去参加募捐舞会,把我那对翡翠手镯还有衣柜里那件湖蓝色乔其纱洋裙送来,就是镶水钻的那件…… 什么?”
      听筒里隐约传来些嘈杂的声响,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易梦非脸上那明媚的笑意,一寸寸地僵住,最终消失无踪。半晌,默然将话筒搁回机座,跌坐在近旁的沙发里。
      “怎么了?”林亭荺见状,忙起身走近,俯身关切地问。
      易梦非抬起头,眼里那两簇火苗已然熄灭,咬了咬下唇,忽地模仿起一种严厉而古板的口吻:“‘女孩子家家参加什么募捐舞会,瞎起哄,不成体统!’”学得惟妙惟肖,正是她父亲易老爷平日训话时的腔调。学完,她自己先泄了气,满脸都是不甘与委屈。
      正这当口,林佩瑜端着个红漆茶盘走了进来,盘里两盏青瓷盖碗,袅袅冒着热气。
      易梦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倏地起身,几步上前:“佩瑜,好姐姐,只有你能帮我了!”她语气急切,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你就说是我让你去我屋里取落下的课本,张妈最疼我,她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今晚的募捐非同小可,关系着前线将士的冬衣…… 你不是最敬重那些抗敌英雄吗?报纸上都说,塞外苦寒,将士们衣单……”
      林佩瑜放下茶盘,看着她眼中近乎哀求的炽热,又听她提及前线将士,心下早已软了。只是想到要瞒着姨丈,终究有些踌躇:“好吧……只是……”
      “好姐姐!”易梦非不等她说完,已是喜上眉梢,开心地一把抱住了她,随即又像怕她反悔似的,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记得还有那双银色高跟鞋,漆皮的,在衣柜最里面的紫檀木匣子里!”
      林佩瑜被她推着,无奈地往外走。电风扇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是姨妈梅琴特意从百货公司买来送给母亲的。它将易梦非身上淡淡的栀子花膏香气,和她那句充满憧憬的“为了前线……”一同搅散在慵懒的空气里。
      午后的日头透过金陵城道旁的梧桐叶隙,零零碎碎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石雨铭、吴彦博、韩学仲三人正信步闲谈,一色的竹布长衫下摆,叫那微风撩得轻轻拂动。
      吴彦博忽地住了脚,抬手指向远处那蜿蜒的城墙:“雨铭,你瞧那明城墙砖上镌的铭文,笔意筋骨,倒与你素日钻研的那些戏曲刻本,有几分异曲同工的趣味。”
      韩学仲在一旁听了,不由得笑着打趣:“彦博兄又来了,开口闭口总离不了这些。依我看,雨铭兄此刻眼里,只怕是连秦淮河畔的绝色,也比不上他书房里那一橱子的善本曲谱呢。”
      石雨铭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目光却像被什么牵住了似的投向路边。那儿支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着铜脚老花镜的老者,正低了头,极小心地修补着一本线装书。石雨铭脚下便像生了根,对两位同伴道:“二位稍待,我看看这本……”
      说着,他已蹲在了摊前,手指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摊主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道:“先生好眼力。这是乾隆年间的坊刻本,海内怕是寻不出第二部了。”
      石雨铭轻轻翻开扉页,只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老先生,这……这难道是《霓裳续谱》早年的本子?这书,怎么个说法?”
      正此时,远处传来吴彦博的呼唤,透着些催促:“雨铭!快些罢,再耽搁,可真赶不上林先生的茶会了!”
      石雨铭却浑然未觉,他的心神已全然浸入那几页脆薄的故纸之中。
      一阵嘚嘚的马蹄声混着车夫的吆喝自街角传来:“让让!让让嘞!”
      是一辆运货的马车,载着几只沉甸甸的杉木箱子,摇摇晃晃地驶近。车夫挥着短鞭,声音洪亮。马车行至书摊旁时,不知怎的,那捆绑箱子的老麻绳,经了一路的颠簸,竟“咔嚓”一声,齐齐崩断!那声响尖利刺耳,随后一只巨大的货箱正从车辕上倾斜、滑落,带着沉闷的风声,直朝仍蹲在路边、对周遭一切恍如未闻的石雨铭头顶砸将下去!
      “先生小心!”一声惊呼破空而来。
      话音未落,石雨铭只觉一股力道从侧旁袭来,整个人被推向路边。踉跄间,怀中古籍脱手飞出,散落一地。他跌坐于青石板路上,尚未回神,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方才站立之处,货箱轰然崩裂,尘土飞扬,路人惊呼四起。
      吴彦博与韩学仲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惊魂未定的石雨铭。
      “雨铭兄!可伤着了?”韩学仲声音发颤,面色如纸。
      吴彦博蹲身仔细查看,长舒一口气:“万幸,只是手肘擦破些皮肉……方才那位义士何在?
      石雨铭茫然四顾,烟尘渐散处,唯见一个淡青色的纤细背影,正悄然没入人群。
      车夫连滚爬下板车,作揖不迭:“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绳子老旧,小人……”
      石雨铭恍若未闻,喃喃道:“方才那位小姐……可看清模样?”
      韩学仲摇头:“只瞥见是个穿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身手倒是敏捷得很。”
      石雨铭快步追向女子离去的方向。街市喧嚣如故,卖花女的吴侬软语、绸缎庄伙计的招徕声、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此刻皆成阻碍。他拨开人群,目光急切搜寻那抹淡青。
      蓦然间,前方人群缝隙中,那轻盈身姿一闪而过——素色旗袍,削肩细腰,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根光洁的辫子。她侧身拐进旁侧巷口时,石雨铭只来得及瞥见半张侧脸:鼻梁秀挺,虽未能看清全貌,但那惊鸿一瞥间的脱俗气质,已如一枚印章,深深烙进他心里。
      “请借过——”石雨铭刚要追赶,却被几个抬着箱笼的脚夫挡住了去路。待他几番避让绕行,巷中早已空无一人。
      吴彦博与韩学仲追了上来。
      吴彦博拍了拍他肩膀:“既是金陵城里的缘分,总会再见的。先回去敷些药罢。”
      石雨铭默然点头,仍不住回首张望。巷口深深,人影杳杳,唯有那抹淡青色的惊鸿倩影,与栀子花的清芬一道,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易家书斋里,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紫檀木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映得发亮。易宗翰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长衫笔挺,面色却铁青得骇人。梅琴立在一旁,手里那方素绢帕子绞了又绞,眉间蹙着化不开的焦虑。
      “宗翰,”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且静心想想——梦非七八岁光景,披着我的呢子大衣,颤巍巍站在凳子上学周璇唱《天涯歌女》的模样,你还记得么?”
      她顿了顿,见他不语,便又细细地说下去:“那时她晃着小脑袋,哼着‘天涯呀海角’,手里还攥着鸡毛掸子当话筒……你笑得前仰后合,直夸她有几分金嗓子的韵味。”梅琴的声气里带上了些许笑意,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些年月,“再则,南京国立戏剧是新式学堂,学的都是西洋戏剧,与咱们旧式戏班子全然不同……”
      “糊涂!”
      易宗翰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梅琴肩头一颤,绞着帕子的手停住了。
      “便是皇帝老子开的学堂,我易宗翰的女儿也断不能去!”他声音沉如闷雷,在寂静的书斋里滚过,“你平日就是太过纵容她!学些诗词歌赋便罢了,如今竟要登台卖艺——成何体统!”
      “我岂不知你疼惜女儿?可梦非自小就爱这个,你见她几时对别的事这般上心过?若是强压着,只怕……”
      “只怕什么?”易宗翰冷笑一声,“只怕如了你们的愿?我告诉你梅琴,今日这般局面,都是你平日溺爱所致!若是早听我的,让她安分守己学些女红持家之道,何至于此!”
      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梅琴也不去擦,只上前一步,声音凄凄婉婉的:“宗翰,你想过没有?长庚远赴英伦,三年未归;次明在美利坚,音讯也渐疏了。如今这深宅大院里,就只剩下梦非承欢膝下……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戏剧学校,逼得这唯一的女儿也离你而去?让我们老来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么?”
      “休要拿长庚他们作筏子!”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此事绝无商量余地。你若再纵容她胡闹,连你这当娘的也给我待在房里,好生思过!”
      书斋里骤然静了下来,梅琴不再说话,垂着眼,泪珠子一颗一颗,无声地落在绢帕子上。
      铜铸的狮首门环在夏日里泛着冷光,林佩瑜站在石阶下,默默等待着。
      窥视孔后露出一只眼睛,门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林小姐?您这是……”
      林佩瑜微微欠身:“劳烦通传一声,梦非让我来取课本。”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妈匆匆走出来,回头瞥了眼主楼方向,压低声音道:“哟,是林小姐……您来得真不巧,老爷正为大小姐的事动气呢。”
      林佩瑜跟着张妈穿过月洞门,脚下是青砖铺成的甬道。两旁是枯山水庭院,白石堆叠如浪,静静铺展在午后的光影里,透出几分清寂。
      “方才在花厅,”张妈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摔了茶盏,怪太太太惯着大小姐。”回头看了林佩瑜一眼,“说是去什么募捐舞会……”
      林佩瑜心头一紧:“那我……”
      “您既来了,总得试试。”张妈凑近些,“待会见了老爷,可千万别提舞会的事。”
      两人来到挑高的门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妈朝二楼书房方向望了望,低声道:“林小姐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请示……若听见摔东西声,您且避一避。”
      “有劳张妈。” 她独自站在波斯地毯中央,那地毯织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踩上去软绵绵的。
      片刻,张妈面带诧异走了出来。
      “老爷说……”她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着意外,“让您自己去小姐房里取。”她凑近林佩瑜,声音压得更低,“真是奇了,按说,老爷正在气头上,不会应允的。”
      林佩瑜跟着张妈走进一间西式卧室。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法国香水,玻璃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衣帽间里挂满各式华服,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张妈指着衣柜深处:“湖蓝色的那件是吧?我帮您包起来。”
      林佩瑜脸上泛起一丝愧疚的红晕,轻声道:“张妈……其实是梦非要参加募捐舞会的礼服。”
      张妈并不惊讶,只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湖蓝色洋裙,又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对翡翠手镯。她将两样物事用素绸细心包裹好,递给林佩瑜时,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我早猜到了。老爷既然允了,您就放心拿去吧。”
      林佩瑜抱着包裹,她正要跨出门槛,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要走了?”易宗翰站在楼梯上,一身藏青色长衫,语气意外地平和。
      林佩瑜紧张地攥紧了包裹,转过身,轻轻一礼:“是……多谢姨丈应允。”
      易宗翰缓缓走下楼梯,目光落在林佩瑜脸上。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林佩瑜说不清,只觉得不像平日里那位威严的易老爷。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母亲……梅清她近来可好?”
      林佩瑜眉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垂眸答道:“家母很好,谢姨丈关心。”
      易宗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问出一句:“她……还常画兰花吗?”话刚出口,他便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什么不该提起的往事,“罢了,你去吧。”
      林佩瑜又轻轻一礼,抱着包裹转身离开。走出易公馆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见是姨母梅琴提着旗袍下摆,匆匆追了出来。
      “佩瑜!留步!”
      佩瑜忙转身施礼:“姨母安好。方才未及拜见,实在是……”
      梅琴轻轻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不必说这些虚礼了。你回去告诉梦非,她父亲这里……怕是一时难有转圜的余地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不由分说塞进佩瑜手里,“这些银元,交与你母亲,让梦非安心住着。周太太最是能言善辩,我明日便去求她。若能说得动你姨丈……”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恳切与忧虑,“让梦非千万耐着性子,不可再莽撞了。”
      佩瑜握紧那尚带体温的钱袋,点头道:“姨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妹。”
      梅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身便隐入了那深深的朱门之内。
      回到自家小院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庭院里静悄悄的,只闻得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母亲梅清正俯身在菊圃旁,修剪那些过了季的枯枝。青砖小径上苔痕斑驳,佩瑜踏着步子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母亲……”
      梅清抬起头,目光在她怀中那个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复又低下头去侍弄花草:“回来了?易家没为难你吧?”
      “没有。”佩瑜将钱袋递过去,“这是姨妈让我交给您的,说是让梦非在这里多住几日。”
      梅清接过那绣花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扬起一抹极淡、也极难琢磨的神情,似是苦笑,又似是别的什么。她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佩瑜犹豫片刻,又道:“还有,姨丈他……问起您的近况。”
      “易宗翰?”梅清修剪花枝的手蓦地一顿,“他问了什么?”
      “他问您还画不画兰花,”佩瑜留意着母亲的神色,试探着说,“神情……很是奇怪。您与他,可是旧识?”
      梅清转过身去,佯装整理一旁的花架,只留给女儿一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金陵商会的会长,洋行的董事,这城里城外,谁人不识……”
      话音未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便从月洞门那边传了过来。易梦非像只翩跹的蝴蝶,带着一阵风飞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了佩瑜怀中的包裹,脸上顿时绽开雀跃的光彩:
      “我就知道你能帮我取回来!”
      佩瑜将包裹递给她,语气里带着规劝:“梦非,我看那对翡翠手镯成色极好,价值不菲。你若真决意捐给东北的义勇军抗日,还是应当先知会姨妈一声才是。”
      “如今山河破碎,东北的同胞正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这手镯再珍贵,比起国家存亡,又算得了什么?外婆泉下有知,一定会支持我的。”说罢,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佩瑜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表姐替我操心,还请你……千万替我保密呀。”
      她抱着包裹,又像来时那样,轻快地转身跑开了,裙角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梅清望着外甥女翩然远去的身影,又望向女儿,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
      “梦非那孩子……是易家的千金。咱们这样的人家,与易府终究是云泥之别。”
      佩瑜蹙起眉头:“我与梦非虽是表姐妹,却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不知母亲今日,为何突然说起这等生分的话来?”
      “易府的海棠开得再艳,终究是开在深宅高墙里头……”梅清伸出手,轻轻为女儿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却飘向很远的地方,“有些界限,看似一步之遥,跨过去了,便是万劫不复。”
      “母亲这样说,我越发听不懂了。梅琴姨妈对我们一直照顾有加,为何……”
      “别说了!”梅清骤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稍稍缓和了语气,却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只需记得,保持分寸,好自为之。”说罢,她不再看女儿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林佩瑜独自立在渐起的暮色里,望着母亲倏然远去的、挺直却孤清的背影,满心的不解,如同这庭院中渐渐弥漫开的、沁凉的晚雾,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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