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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袖底藏锋刃,笑里隐风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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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饭店的西餐厅里,留声机的铜喇叭低低地哼着《秦淮景》,那调子缠绵绵绵的,像是化不开的胭脂,溶在水晶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莫奇身穿朱红暗纹旗袍,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白瓷咖啡杯的边沿,目光带着几分精细的审视,落在对面周天游的身上。
“天游,这些时日,总寻你不见。莫不是嫌我烦扰,故意躲着?”
周天游端坐着,一身挺括的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那神情里透着一股子疏离。“莫小姐说笑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近日行里事务繁杂,各商号往来结算,实在抽不开身。”
“事务繁忙?”莫奇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我怎的听说,前日在金陵饭店,有人一掷千金,捐了五千大洋的善款?莫非周大经理的‘繁忙’,是忙着去充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周天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逼视,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既然在下的行踪,终究逃不过莫小姐的法眼……”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清晰,“周某也不敢再相瞒。实不相瞒,在下凿实已心有所属。”
“哦?”莫奇手中那盏描金边的茶盏猛地一颤,险些溅出汁水来。她稳住手腕,抬起眼,那声“哦”字尾音上扬,带着冷笑,“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竟能入得周先生这般人物的眼?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此乃周某私事,不便多言。”周天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只是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了断?”
莫奇猛地站起身,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碎得干干净净,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周天游!我莫家待你不薄,我待你更是……你如今轻飘飘一句‘了断’,就想全身而退?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不远处的侍者闻声欲要上前,被她冷眼狠狠剜过去,只得讪讪地躬身,退到厚重的丝绒帘幕之外。
周天游却仍安然端坐着,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眼前这女子的激动与他全然无关。“聪明如莫小姐,应该明白,周某从未许下任何承诺。以往种种,不过是寻常交际。还望莫小姐体谅,勿要自误。”
莫奇死死盯着他,那双惯会含情带笑的杏眼里,此刻寒光乍现。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锐痛,才勉强压住那股直冲头顶的眩晕与怒火。
恍惚间,眼前闪过不久前在大华戏院的情景——周天游的目光时常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左侧前方的身影。她当时便察觉了,如今想来,竟是如此了。胸中那股翻腾的怨恨与不甘,在极致的冰冷中,忽然沉淀下去,凝成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莫奇新坐了下来,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艳丽依旧,却没了温度,像戏台上描画精致的面具。
“也罢,既然周先生心意已决,我莫奇也不是那等不识趣、死缠烂打的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周天游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转变如此之快:“莫小姐能这般通情达理,周某感激不尽。”
“只是……”莫奇目光垂着,像是问话,又像是喃喃自语,“只是不知,那位能让周先生如此倾心、甚至不惜与我‘了断’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想必,是位极了不起的妙人吧。”
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缠绵的乐曲里。周天游没有接话,餐厅里只剩下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吟唱,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翌日,夫子庙一带的街市喧嚷依旧,却透着一股子沉郁之气。
一家门脸不起眼的侦探社里,光线晦暗。莫奇径直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橡木桌前,将一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银元,“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推至桌面正中。她今日换了身绛紫色天鹅绒旗袍,妆容精致,唯独一双眼睛,冷冽得像深井里的寒星,不见半分昨夜的激动或后来的假笑。
“帮我查一个人。”她开门见山,“就是那个让周天游变了心的。三日之内,我要知道她的所有底细——家世背景,出身来历,平日与什么人来往,常去哪些地方,一样都不能少。”
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他拈起那信封,在手中掂了掂,银元碰撞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莫小姐放心,”他将信封利落地收进抽屉,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包在鄙人身上。这金陵城里,但凡是个人物,就没有我查不着的底细。您就静候佳音吧。”
莫奇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只有那侦探,眯着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抽屉里的银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成一种见惯风月的精明与冷酷。这金陵城,又要多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了。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透过雕花窗棂,在闺房内的水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林佩瑜独坐在书桌前,手中虽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早已飘向了窗外那片明净的蓝天,嘴角噙着一丝自己亦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旧书摊前的光景。那人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俯身于故纸堆间,身姿清癯而挺拔。低眉敛目时,侧影沉静,并无半分寒酸气,倒自有一种书卷浸润出的、疏朗的俊雅。她想起他拾起书册时那修长的手指,说话时温和而清亮的眼神,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地热。
正出神间,易梦非悄步走了进来,见表姐这般模样,不由抿嘴一笑,生出几分促狭心思。她猫儿似的挨近,忽地将整个身子探到书桌前,恰恰挡住了那片窗景。
“表姐”她声音里带着笑,脆生生的,“两颊微红,双眼含笑,这般神游天外,莫非……是在‘思春’不成?”
林佩瑜蓦地惊醒,脸颊果然更热了些,轻轻拍了一下表妹的额角:“整日里就知道胡说八道,没个正形。”
易梦非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卷,翻了两页,笑道:“说我胡说?《论语》有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表姐倒是反其道而行,这手里的书,怕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林佩瑜作势要抢回书卷,嗔道,“《诗经》还说‘巧笑倩兮’呢,偏生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巧嘴利兮’!”
易梦非将书卷背到身后,笑意盈盈地逼近一步:“那表姐便从实招来罢,也省得我再这般‘巧嘴利兮’地追问不休。”
林佩瑜知她难缠,起身走至窗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窗棂,望着外头一树将绽未绽的桂花,声音低了几分:“前几日去你府上取衣裳,回来途中……偶遇了一桩小事,顺手帮了一位读书人解了围。”
“哦——”易梦非拉长了语调,凑到她身旁,一双妙目在她脸上转了两转,抿嘴轻笑,“我道是什么,原来不是思春,是‘救人’呀。只是这救人,怎救得表姐魂不守舍的?快与我说说,那位让你牵念的公子……品貌究竟如何?”
“越说越不像话了!”林佩瑜两颊绯红,忙岔开话头,“倒是我问你,你报考戏校那件事,究竟作何打算?姨父那边……”
提及此事,易梦非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透出几分倔强与黯淡:“等我父亲回心转意,怕是等到头发白了也无望。”她转过身,握住林佩瑜的手,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表姐,明日报名最后一天了,我也已备好备考节目,你定要陪我去。如今……我也只能先斩后奏!”
林佩瑜蹙起眉头,缓缓摇头:“这万万不可。若是让我母亲知晓,定要动怒的。况且这般瞒着她,我心中实在难安。”
“好表姐,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表姐,”易梦非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语带娇嗔“你就成全我这一回,只这一回!待我考上了,天天给你唱歌听,可好?”
两人正相持不下,忽听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亭荺步履轻快地迈了进来,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带着阳光的气息,眉眼飞扬,笑道:“我在外头可都听见啦!姐姐若是为难,明日我陪表姐去便是!”
易梦非眼眸倏然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林亭荺拍了拍胸脯,“表姐既有这等志向,我这个做表弟的,岂有不鼎力相助的道理?”
“亭荺,莫要胡闹。这不是小事,若是让母亲知晓,少不得又要请家法了。”
林亭荺却洒脱地一摆手:“不妨事!只要表姐能得偿所愿,纵是被母亲责打几下,我也甘之如饴。”
他话音清亮,目光坚定。易梦非望着他,心中感动,不由得走近,极自然地轻挽住他的臂弯,将头温柔地倚在他肩头,低声道:“亭荺,谢谢你。”
林亭荺只觉那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萦绕鼻端,臂弯处的触感柔软而真切。他挺拔的身姿瞬间僵硬如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脸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呆呆地站着。
林佩瑜将弟弟这细微的窘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唉……你们这两个冤家,真真是……罢了罢了,明日我同你们一道去。有我在,总归稳妥些,免得你们再惹出其他事端来。”
易梦非闻听此言,立刻松开了林亭荺,转身扑过去抱住了表姐,开心得又是蹦又是跳:“好表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林亭荺臂弯一空,那柔软的触感与馨香骤然离去,他心下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头望向窗外,那夏日的繁华,正开得极盛。
国立戏剧学校的朱红大门前,早已挤满了上百名前来应试的青年。秋日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映着熙攘人群——有的捧着剧本念念有词,有的吊嗓子咿呀练声,有的则不住整理衣襟,神色里透着掩不住的紧张。
易梦非一袭洋裙,正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林佩瑜穿着淡青色学生装,立在她身侧,眉眼间仍是惯常的温静。林亭荺跟着表姐的视线左右张望,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忽地,易梦非眼睛一亮,朝着不远处挥了挥手。林佩瑜顺着望去,只见王芝瑶、莫小聪、杜文邦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莫小聪先瞧见了她们,唇角漾开惊喜:“方才还在与文邦念叨,不知今日能否有缘遇见二位,谁知一转头的功夫,竟真教我们遇着了……”话到一半,目光不经意落在林亭荺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公子是……?”
易梦非笑吟吟地上前一步,挽住林亭荺的胳膊:“这是佩瑜的弟弟亭荺,也是我的表弟,今天他们特意来为我壮胆。”说罢,她转向林亭荺,一一引见。介绍到王芝瑶时,易梦非不禁多打量了她两眼——这女子容貌出众,神情却总是淡淡的,透着一股清高的姿态,然而似乎并无与之匹配的实力。又想起初次见面时,她对自己那格外冷淡的态度,易梦非眼中不觉掠过一丝轻慢,开口问道:“王小姐报考戏校,也是因为想实现演戏的梦想吗?”
王芝瑶瞬间便捕捉到易梦非话语中那抹不经意的傲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梦想?那是有钱人家小姐的消遣。我不过是想借这一技之长,挣脱出身带来的桎梏,改变这不愿接受却又无从选择的命运罢了。”
这话直白而冷峭,易梦非一时愕然,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悄然划开,气氛骤然凝滞。
杜文邦见状,忙打破沉默,转向林佩瑜道:“林小姐既已到此,何不一同报考?以您兰芷般的清雅气质,若是登上舞台,定能惊艳四座。”
王芝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林小姐,试试又何妨?何必总是甘当绿叶?以您这般清水出芙蓉的气质,倒比那些靠着脂粉堆砌的所谓名媛,不知要高出多少境界。何不借此机会,让世人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风华?”
这话似有所指,易梦非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旋即换上明媚笑颜,一把挽住林佩瑜的手:“王小姐这话说得极是!表姐,你便试上一试又何妨?咱们姐妹一同应考,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最后几句,像是有意咬重了字眼。
林佩瑜连连后退,颊上泛起薄红:“梦非,莫要胡闹……我从未学过这些,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好表姐~你就依我这一回嘛!”易梦非不由分说挽住她的臂弯,“若是考上了,我天天请你吃……”
恰在此时,考场钟声悠然敲响,如涟漪般在庭院中荡开。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易梦非趁势挽着林佩瑜,半推半就地朝着考场方向走去。林佩瑜虽面露难色,却在表妹的坚持下,只得随波逐流。
莫小聪转向林亭荺:“林先生若是觉得等候无趣,不妨到那边茶肆小坐。待考试完毕,两位姐姐自然来寻您。”
林亭荺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易梦非远去的背影:“也好,有劳莫小姐费心。”
莫小聪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静静覆在青石板上,见证着这场或许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考试,正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