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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摇夜话沉,雾锁金陵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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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沪线的夜车上,头等车厢里一片昏黄。石雨铭将手中的《大公报》往对面一推:“彦博,你瞧瞧!六月的《何梅协定》,中央军撤出河北,党部解散——这跟把华北拱手送给日本人,有什么两样?”
他对面的吴彦博,瞥了一眼报纸,没有了平日鲜活生动之气,只端起盖碗,神情冷淡地轻轻撇了撇浮沫:“正因如此,才更要先剿□□匪,安定内部。他们去年十月自江西溃逃,如今所谓‘长征’,不过一路西窜,已是强弩之末。彻底肃清了内患,方能集中全力,应对外侮。”
“溃逃?强弩之末?”石雨铭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像烧着两簇火,“他们在贵州遵义开了会,重整了队伍,如今正往北去,口口声声要抗日!上个月共产党的《八一宣言》,你总看到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愿同所有力量组成国防政府——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
吴彦博放下茶碗,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政治宣传罢了。他们一边喊抗日,一边在西南攻城略地。‘北上抗日’?我看是欲往西北,靠近苏联,以求外援。这难道不是引狼入室?”
石雨铭摇头,长长叹了口气:“纵使共产党有千般不是,如今日本人才是心腹大患!华北眼看就要成了第二个东北,我们还在这里自相残杀?”他声音不由得高了些,“去年北平各校教授的《平津文化界对时局宣言》,你难道忘了?连学界都在呼吁停止内战了!”
吴彦博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重影的面孔:“正因华北危急,才更不能让共产党坐大。倘若他们在西北站稳脚跟,与苏联连成一气,届时南北受敌,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他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石雨铭,“蒋公‘攘外必先安内’,是深思熟虑的国策。”
两人争论声渐高,惊动了邻座一位先生。那人约莫中年光景,穿着绸缎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本《东方杂志》并几册线装书。此时微微一笑,拱手道:“二位先生,恕在下唐突。”
石雨铭与吴彦博俱是一顿,转头望去。
“在下周汉道,金陵书局掌柜。适才偶闻二位高论,心有所感,故冒昧插言。”
石雨铭忙拱手还礼:“原来是周先生。不知周先生对当前时局,有何见教?”
周汉道语气从容不迫:“依鄙人浅见,今日中国之困局,恰如病入膏肓之人。”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渐显锐利,“日寇,是外邪;□□,是内火;而政府……”他略作停顿,“则是元气大伤的本体。”
吴彦博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周汉道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治标,当先清外邪。然若只顾驱邪,而忽视培元固本,终是徒劳。”他转向石雨铭,“但若一味调养内里,任外邪侵蚀……”他摇了摇头,“亦是取死之道啊。”
石雨铭眼中渐渐露出钦佩之色:“周先生这番剖析,真如庖丁解牛,鞭辟入里!”
周汉道谦逊一笑:“不敢当。不过是常年与书为伴,略通些皮毛罢了。”
吴彦博神色却依旧平淡,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周先生高见,令人佩服。只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世间许多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列车轮轨撞击铁轨的声响,哐啷——哐啷——,规律而沉重,碾过茫茫黑夜,不知要驶向何方。
南京中央饭店的舞厅里,巴洛克式穹顶高悬,水晶吊灯洒下一片柔和光晕。留声机正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政商名流们身着中山装或西装,携着旗袍淑女,在光洁的地板上摇曳生姿。空气里混杂着茉莉香片的清雅与哈德门香烟的氤氲,恰是金陵城夜生活的寻常景致。
靠窗的卡座旁,周天游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三四名身着苏绣旗袍的舞女围坐他身旁,纤纤玉手为他斟着洋河大曲。周天游目光涣散,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舞女们的软语娇嗔,他一句也未听进心里去。
“天游,今日兴致似是不高?”
说话的是周天游的至交兼副手郝北平,执洋酒杯走近:“怎么,连这些江南佳丽,都难入周少法眼?”
周天游怔忡片刻,直到烟灰烫了手指,才蓦然回神。他掐灭烟蒂,目光仍投向窗外秦淮河,声音有些飘忽:“北平,你有所不知。昨日在夫子庙,我遇见了一位女子……”
郝北平挑眉笑道:“这倒是稀罕了,莫不是哪位秦淮女校的书香闺秀?值得你这般神不守舍?”
周天游缓缓摇头:“不,她与这金陵城的脂粉闺秀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深远,仿佛在凝视某个幻影,“那般风骨,那般的灵慧狡黠……”
他转过头直视郝北平,眼中迸发出炽热光芒:“正是我寻遍江南烟雨、踏破江北风尘,苦觅多年而不得的知音!”
郝北平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拍着周天游的肩膀:“好你个周天游!平日里见你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今日竟为个女子说出这般酸话!快说说,是哪家的闺秀?竟能让你这金陵情圣如此失态?”
周天游苦笑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若是知晓她的芳踪来处,我又何至于在此借酒消愁?”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茫茫人海,萍水相逢,竟连个姓名都未曾问得……”
月色如练,自雕花窗棂斜斜淌入。桌角文竹疏影,衬着满架书卷,闺房素净如书斋,全无绮罗香腻。绣帐内,两个少女并头偎着。易梦非粉缎睡衣,长发散枕,林佩瑜素色寝衣,握一柄黄杨木梳,替表妹理顺发梢。
梦非翻身,眸子在幽暗中亮晶晶:“佩瑜,我若考上国立戏校,将来能不能像阮玲玉那样演戏?”
佩瑜浅笑:“将来的事,将来才晓得。”
“若能成明星,该多好……”梦非搂紧枕头,眼神飘向帐顶,“站在灯光下谢幕,掌声如潮,有人献花……意中人坐在第一排,静静望着我。”
佩瑜停了梳子:“你莫非有了意中人?”
“才不是!”梦非坐起身,脸上泛红,“我是想好了,将来意中人要像高占非那般英俊,待人如金焰那般绅士。”
“你呀,整日拿电影明星来比。”
梦非托腮,沉入憧憬:“我要在雨天,和他同坐黄包车,他替我撑伞,雨珠顺着伞骨滴落,他温柔地看着我……”
佩瑜“噗嗤”一笑:“然后你就着凉发烧,灌三天苦药!”
两人捂嘴笑起来。笑罢,梦非正色道:“我说真的。若真有那一天,心上人捧着百合花到后台等我卸妆,我们搭夜班火车去上海,到外滩看黄浦江上的日出。”
佩瑜望着她月光镀银的侧脸,柔声道:“好,我未来的大明星。”捻熄煤油灯,“快睡罢,梦里什么好景致都有。”
灯火既灭,文竹剪影投在粉壁上,随风轻摇,恍若一场无声的梦。
包厢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散着茶具、花生壳和几本翻开的书。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被黑夜遗落的星子。
吴彦博已在铺位上沉沉睡去。茶几两侧,石雨铭与周汉道相对而坐,毫无倦意。周汉道为石雨铭续上茶水,笑道:“雨铭兄方才论及阳明心学与马克思主义,我以为,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与共产党讲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有异曲同工之妙。”
石雨铭会心一笑:“汉道兄慧眼。不过共产党更重阶级立场,阳明心学终是士大夫哲学。他们说要联合抗日,可终究是要搞阶级斗争的。”
周汉道望向窗外:“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焦,火候不到就生。现在的中国,需要文火慢炖。”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石雨铭感慨。
“雨铭兄过誉。”周汉道摆摆手,“倒是你留学日本,对时局有更清醒的认识。知道敌人强大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有多强大。”
石雨铭点头:“我在早稻田时,亲眼见到他们的工业实力、国民教育……而我们还在内斗不休。”
东方泛白。列车广播传来:“各位旅客,南京站即将到达……”
周汉道起身,紧握石雨铭的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逢。”
石雨铭郑重地点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保重!”
周汉道提起皮箱,回头微笑:“保重!金陵书局随时欢迎你。”
车门外的南京城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石雨铭转身,轻轻推了推吴彦博:“彦博,到站了。”
吴彦博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仿佛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