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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落南风起,潮生金陵渡 ...

  •   几乎就在那俏丽身影隐入金陵巷陌的同一瞬,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什刹海畔一方静谧院落里,石雨铭正临窗而坐,笔尖悬于稿纸之上。
      书斋不过十平见方,陈设简朴,满架文稿却码得齐整。东墙悬着几帧京剧脸谱,西壁贴着西洋戏剧海报,红蓝异色,在斗室中碰撞出奇妙的交融。午后疏淡的日光斜过窗棂,落在那青年清瘦的侧脸上。他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半旧青灰长衫,眉头微蹙,手中钢笔走走停停,仿佛被某种遥远的波澜牵住了心神,迟迟落不下最后一笔。
      忽然,“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吴彦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手里却高高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是抑不住的兴奋。
      “雨铭!雨铭!”他几步跨到书桌前,“快别琢磨你那些愁云惨雾的结局了!有天大的好事!”
      石雨铭抬起头,见是老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彦博,你在耶鲁学的进退礼仪,怎么一踏上北平的地界,就全还给詹姆斯先生了?”
      “礼仪何时不能讲?”吴彦博浑不在意,将信封“啪”地拍在稿纸上,“你先瞧瞧这个!南京来的!国立戏剧学校!郑上元校长的亲笔聘书!”
      “郑上元?”石雨铭神色一正,取出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墨字,“特邀石雨铭先生担任我校编剧课□□及协助表演教程……”
      “还有呢!”吴彦博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封信,“郑校长知道你我都同窗莫逆,连我的也一并备下了!两封聘书同至,邀我们携手南下!雨铭,这是何等的知遇与信任!你在北平苦熬,写出的本子无人肯排,如今南方竟有这等学府,正欲开创中国戏剧教育的新局面,岂非你我实现抱负的绝佳良机?”
      石雨铭默默放下聘书,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槐树茂盛,他望着熟悉的景致,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故都北平,文脉深厚,是我们生长之地。这满屋的书,这空气里的味道……终究是割舍不下。”
      吴彦博走到他身侧:“我岂不知你的不舍?北平是我们的根,血脉所系。可雨铭,树木若要参天,新枝总需发芽!郑校长信中有言,‘愿与诸君共襄盛举,为华夏培养戏剧之种籽’。此番南下,不是逃离故土,是去开拓新天!”
      书斋内静了片刻,石雨铭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满架书册、堆积手稿、墙上半中半西的装饰,最后落在好友殷切的面庞上。
      “你说得对。笔墨文章,岂能只困守于这小小书斋?好!我们就去那金陵古城,会一会这位有魄力的郑校长,也去会一会……这时代扑面而来的浪潮!”
      吴彦博大喜,重重一掌拍在石雨铭肩上:“好!这才是我认识的石雨铭!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前门车站打听南下的火车票!你也速速收拾行囊,这北平的夏天,我们怕是要匆匆别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对前程未卜却心向往之的灼热期待。书斋外,北平高远的夏日晴空下,仿佛已有隐隐的汽笛声,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再说金陵城里那对表姐妹。摆脱了周天游的尾随,易梦非正有些倦意,才合眼小憩,忽被一阵喧嚷惊醒。睁眼望去,只见薛家巷里人头攒动,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青年男女,一片沸沸扬扬。
      车夫停下脚步,抹了把额角的汗,回头道:“二位小姐,前头国立戏剧学校正在招考,人多得实在过不去了。咱们绕个路吧?”
      易梦非一听,眼里倏地亮了:“戏剧学校招考?师傅,就在这儿停!”她转身拉住身旁的林佩瑜,声音里透着雀跃,“表姐,我们下去瞧瞧!”
      不等林佩瑜应声,易梦非已利落地跳下车,洋裙下摆微微一荡,便挤进了人群。林佩瑜轻叹一声,付了车钱,也只得跟了上去。
      易梦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报名的人三三两两聚着,有的高声谈笑,有的独自默念。她正瞧着墙上简章,旁边几个青年的对话便飘了过来。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指着简章脆生生道:“文邦!快看!‘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者均可与试’!就考国文、英文、常识,外加面试和‘动作表情’!这门槛,比考中央大学可亲民多了!”
      被她唤作文邦的男青年,一身半旧的长衫,抚掌笑道:“嘿!到底是搞戏文的衙门,考法都这么别致!比整日里埋首故纸堆有趣味得多!”
      旁边那位名叫王芝瑶的女子,却只淡淡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要求是不高,可这‘不高’的门槛外头,如今挤着多少人?百里挑一怕是都说少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真不知要拔了怎样的尖儿,才能入了考官们的法眼呢。”
      易梦非听得入神,不觉转过身来。那短发的女学生一眼瞧见她,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搭话:“这位小姐也是来报考我们戏专的吧?您这眉宇间的神采,一看就是吃这碗戏饭的料!”
      杜文邦也望过来,不由赞叹:“极是!极是!往这儿一站,便是光彩照人!天生就是舞台上的角儿!”
      王芝瑶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易梦非脸上时,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额前的发丝,嘴角那抹原本浅浅的笑意,不觉淡了下去。
      “我叫莫小聪,”短发的女学生热络地介绍,“这位是杜文邦,这位是王芝瑶。不知二位小姐如何称呼?”
      “这位是我的表姐林佩瑜。至于我嘛……易梦非。”
      “易梦非……妙哉!这名字竟暗合禅机。”杜文邦微微倾身,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探究,“易小姐可知,你这名字恰似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偏偏又以‘非’字破执,莫非令尊是位参透般若的高人?”
      “杜先生说笑了。家父不过是个俗人,倒是给我取了个让人参一辈子也参不透的名字。”易梦非转而又问道:“我与表姐只是路过……这学校真的谁都能来考吗?都考些什么呀?”
      “当然能考!”莫小聪抢着答道,手指向那简章,“你看,编剧、导演、表演、舞台美术,什么都教!说是要培养中国自己的戏剧人才!”她语气热切,“小姐你条件这么好,不来试试太可惜了!”
      杜文邦也连声附和:“就是!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说不定以后就是同学了!”
      易梦非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太好了!我现在就报名!”
      一直沉默的林佩瑜急忙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梦非,这么大的事,岂能如此儿戏?总得先问问姨母、姨丈的意思吧?他们若不同意……”
      “哎呀表姐,先报了名再说嘛!”易梦非挣了挣,“父母那边,我自有道理!”说着就要往那人头攒动的报名处挤。
      林佩瑜却紧紧拉住她,语气是少有的坚决:“不行!你必须先同家里商量!我们先回家!”她不由分说,硬是将易梦非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往巷外走去。
      易梦非拗不过,只得回头冲那几人喊道:“喂!你们等着我!我明天就来报名!”
      那抹亮眼的身影,终究是消失在攒动的人潮之外。
      王芝瑶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彻底隐去。她蹙着眉,略带埋怨地看向身旁两人,低低啐了一句:“小聪,文邦,你们俩真是……十三点!”
      莫小聪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芝瑶姐,怎么了?我们……我们说错什么了?”
      王芝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那位于小姐,一看就是富家小姐,过来瞧个新鲜罢了。你们倒好,拼命怂恿她报名。她若真来了,以她的模样……岂不是平白多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你们倒替别人做起嫁衣裳来了!”
      莫小聪更加困惑:“考试嘛,各凭本事,人多才热闹,才有意思啊!芝瑶姐,你想太多了吧?”
      杜文邦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快排队吧,快到我们了。”
      王芝瑶瞪了莫小聪一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日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易宗翰的经理室里,弥漫着雪茄与皮革混合的沉郁气味。红木大班台厚重光亮,玻璃柜里的洋酒与雪茄盒陈列有序,墙上月份牌里的美人巧笑嫣然,一旁的地图却勾勒着这个纷繁年代的轮廓。易宗翰正握着电话听筒,语调沉稳圆融:
      “吴老板的事情,我易某人必会鼎力支持,尽管放心……”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猛地推开,易梦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林佩瑜跟在她身后,脚步略显迟疑,姣好的面容上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易宗翰抬眼瞥见,旋即对着话筒笑道:“吴老板,那先这样,见面再详谈。”他放下听筒,方才生意场上的精明神色褪去,换上一种属于父亲的、略带调侃的慈和看向女儿:“哟,我的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铜臭之地?”
      易梦非却无心说笑,几步便扑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爸,我是有大好的消息告诉你!我要去报考国立戏剧学校!”
      “你说什么?”易宗翰一时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所闻,“报考什么?”
      “戏剧学校!”易梦非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就是学演戏、学写剧本的地方!在薛家巷,好多有志青年都去报名呢!”
      易宗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硬。他盯着女儿看了片刻,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最终确认那只有一片灼热的认真。他“嚯”地站起身,声音陡然严厉:“胡闹!简直是胡闹!梦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戏子?你要去学做戏子?!”
      “不是戏子!”易梦非的声调也拔高了,带着被误解的急切与不平,“是戏剧艺术!是正经的学问!我听听郑上元校长是从国外学成归来的,提倡的是新式戏剧,跟旧日的戏班子完全不同……”
      “我不管他郑上元还是李上元!”易宗翰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几跳,“‘倡优隶卒’,自古就是下九流!我送你进金陵最好的女中,是让你知书达理,明晓闺范,不是让你去抛头露面、粉墨登场,让全南京城的人看我易家的笑话!”
      易梦非脸上的兴奋与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愕然。一旁的林佩瑜见势不妙,赶忙上前,轻轻拉住表妹的衣袖:“梦非,少说两句,我们先出去……”
      易梦非却猛地一挣,甩开了表姐的手。一股更激烈的情绪冲垮了最初的惊愕:“爸!你睁开眼看看!如今是民国二十四年了!你脑子里那些三纲五常、尊卑贵贱的老黄历,早该扔进秦淮河里去了!戏剧是舞台艺术,是新文化!不是任人轻贱的下九流!我更不是你笼中的金丝雀,我的路,我自己走!”
      “放肆!我看你是被那些新潮邪说灌了迷魂汤!读了几天新式学堂,就不知天高地厚!总之,这件事绝无可能!你想都不要再想!”
      “好!好一个绝无可能!”易梦非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也熄灭了,她猛地一跺脚:“那你就守着你的老古董规矩,做你的洋行大班吧!我偏要去考!”
      话音未落,她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易宗翰颓然跌坐回高背皮椅里,脸色灰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拍过桌子的手掌,此刻微微颤抖。
      林佩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足无措。半晌,才怯生生地开口劝慰:“姨丈,您千万消消气,梦非年纪小,只是一时冲动,被新鲜话头迷了心窍……我,我这就去看着她……”
      易宗翰无力地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林佩瑜如蒙大赦,匆匆对着椅子里的人鞠了一躬,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位于玄武湖附近的一座小院落,住着林家五口,外加一个使唤婆子。此时,客厅里悬着一盏莲花罩子的电灯,光晕黄黄的,照着素雅的陈设。梅清身上那件素缎旗袍,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正不安地踱着步,软底绣鞋踏在花砖地上,几无声响。
      藤椅里坐着她的外甥女易梦非,嘴唇抿得紧紧,明艳的面庞此时却显得愤懑。林佩瑜垂首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唯有梅清的儿子,十七岁的林亭筠,目光总忍不住悄悄溜向那位不速之客的表姐,眼里的欣喜,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亮得藏不住。
      梅清终于停下脚步,转向易梦非,眉间蹙着深深的忧虑:“梦非啊,你这般突然跑来,姨母心里头实在……实在惶惶不安。你母亲若是怪罪起来,我这……”
      林亭筠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热忱:“母亲何必担忧?表姐若能在这里小住几日,我……”他瞥见姐姐递来的眼色,忙改了口,“我和姐姐不知有多欢喜呢!”
      梅清正要呵斥儿子没个轻重,外头下人已快步走了进来,禀道:“太太,姑太太来了。”
      梅清闻言,哪里还顾得上多说,赶紧拢了拢鬓发,迎了出去。林佩瑜悄悄拉了下弟弟的衣袖,姐弟俩也紧随母亲身后。
      不过片刻,梅琴便已走了进来。她比梅清略小两岁,身着墨绿色织锦缎旗袍,外头罩着件银灰鼠皮的披肩,行动间,耳畔那对珍珠坠子不住地晃动,映着她略显急促的面容。身后跟着两名垂手低眉的下人。她与迎上前的姐姐、外甥们只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入客厅,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身上。
      “梦非!”她的声音带着压制的火气:“你真是越发任性了!就为报考戏校的事,竟与你父亲吵到离家出走?”
      梅清忙在一旁劝解:“妹妹先落座,喝口茶,消消气。梦非也是一时意气,我已经劝过她了……”
      梅琴却似没听见姐姐的话,几步走到女儿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随我回家。报考戏校的事,我们从长计议,总要你父亲点头才是。”
      易梦非猛地抬起头,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坚定得近乎执拗:“从长计议?母亲,您回回都说从长计议,可最后哪次不是依了父亲的意思?我这次绝不妥协!”
      梅琴的手指紧紧攥着丝帕,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倔强!那戏校……那戏校是什么好去处?正经人家的女儿,哪有抛头露面去学唱戏的?你让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说……”
      易梦非猛地别过脸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她早已听厌的道理隔绝在外。
      一直静默旁观的林佩瑜轻轻上前,柔声劝解道:“姨妈息怒。眼下姨丈正在气头上,梦非妹妹此时回去,免不了再起冲突,反倒伤了和气。”她瞥了一眼那倔强的背影,语气愈发温婉体贴,“不如……就让妹妹在这儿小住两日,等两边都冷静些,再从长计议,可好?”
      梅琴望着女儿那挺得笔直却透着孤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一脸为难的姐姐,胸中那股气仿佛忽然泄了:“罢了,罢了……佩瑜考虑得周全。”她对梅清道,“就先让非儿在这儿暂住两日。待我回去,好生劝劝她父亲……”
      梅清连连点头:“妹妹放心,我会好生照看梦非,断不会让她再任性胡来。”
      梅琴不再多言,叹息着转身离去。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唧唧的虫鸣,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浓。
      林亭筠悄悄挪到易梦非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兴奋与支持:“表姐,我……我支持你。明日,我陪你去薛家巷报名,可好?”
      易梦非紧绷的侧脸线条,终于微微松动,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笑意还未漾开,便被梅清严厉的声音打断:“筠儿,休要胡言!此事关系你表姐前程,没有你姨丈姨母的首肯,万不可轻举妄动。”
      夜风从微开的窗隙钻入,带着些许的凉意,轻轻拂动了窗帘,也拂动着客厅里各怀心思的几人。那关于戏校、关于前程、关于新旧观念的无声波澜,在这金陵城的秋夜里,才刚刚荡开第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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