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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珠履踏碎金陵月,寒语惊破蝶梦秋 ...

  •   日头西斜,将易公馆那西式拱门的影子拉得老长。阿香在门下伸着脖子张望,一见黄包车在门前石阶下停稳,便急急迎了上去。
      车夫放下车杠,易梦非拎着那只牛皮书包,款款下了车。
      “小姐回来了!”阿香接过她手里的提箱,跟在她身侧半步,“新学堂头一日,想必劳神得很……”她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些,“您可晓得,今儿府里来了贵客?”
      “横竖不过是父亲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与我什么相干。”说着,已踏上了花岗岩的台阶。
      阿香提着书包碎步跟着,声音压得更低:“是那位周先生……难怪前些日子透着古怪,原是……提亲的事体。”
      易梦非猛然驻足,声音冷了下去:“果然。”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早猜出他的算计……”
      “父亲!母亲!”
      易梦非疾步走入前厅,面颊因走得急,胸口起伏着。她站定在厅中,目光扫过父母,不等他们开口,便斩钉截铁道:
      “若要女儿嫁与周家——”她倏地抬起手臂,指尖直指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除非秦淮河水逆流西去,紫金山上六月飞霜!否则今生今世,绝无可能!”
      梅琴吓了一跳,急步上前拉住她衣袖:“你这孩子!话都不容爹娘说周全,就敢这样决绝?”她转头看向丈夫,声音带了焦灼,“宗翰,你瞧瞧……”
      易宗翰放下报纸,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天游那孩子,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他亲口允诺,婚后仍许你继续攻读你心爱的戏剧。这般开明胸怀,你便是提着琉璃灯,寻遍这金陵城,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易梦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什么青年才俊?不过是徒有其表、偷奸耍诈的纨绔子弟罢了!父亲莫非忘了前次绑架的蹊跷?”
      易宗翰从怀里取出一个银烟盒,拈出一支雪茄,“你疑心那是周家手笔?”他划亮一根洋火,蓝黄色的火苗跳动着,点燃雪茄,幽幽吐出一口青烟,“查实了,是永昌船运公司莫掌柜的千金所为,与天游并无干系。”
      易梦非一怔,脸上掠过诧异:“我与莫家千金素无往来,她何至于对我起这样的坏心?”
      “女儿家的心事,”易宗翰将燃着的火柴梗丢进水晶烟缸,叹道,“左不过‘嫉妒’二字。”
      易梦非思忖片刻,眼眸倏然雪亮,像是想通了关窍。“是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诮与怒意,“必是那周天游,先前去撩拨了莫家千金,许下些空头承诺,转头便弃如敝履……如今又算计到我头上!这等朝秦暮楚、无情无义之徒,你们竟要女儿嫁与他,托付终身?”
      “非儿,”易宗翰的声音沉了下去,“世间情事,从来如这秦淮河水,哪里就分得清孰清孰浊……”
      “我不管它是清是浊!”易梦非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只要秦淮河水逆流西去,紫金山上六月飞霜,我就嫁他!除此,无需再多言一句!”
      说罢,她再不看父母一眼,猛然转身,皮鞋踩着光洁的柚木地板,噔噔作响,大步出了前厅。
      “非儿!……”梅琴追出两步,唤了一声,终是徒然。
      易宗翰坐在沙发里,看着女儿身影消失的门口,半晌,才沉沉道:
      “随她去吧。今日她弃如敝履的,来日……怕是要踏破铁鞋,也无处寻了。”
      夜色已浓,林宅内一片寂静。林佩瑜的闺房里,一盏老式煤油灯搁在雕花书桌上,灯罩拢着一圈昏黄暖光,正正照着她手中那卷书。她看得入神,眉眼间尽是专注,仿佛周遭万物都已隐去,独留她与纸上悲欢同在。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佩瑜抬头,见母亲梅清披了件薄衫,悄步走了进来。
      “母亲怎么还未安歇?夜已深了。”佩瑜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梅清却不答话,只走近前来,拉了女儿的手,母女俩一同在绣墩上坐了。她借着灯光,细细端详女儿的脸庞,目光里满是慈爱,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瑜儿,戏剧学堂,规矩、做派都与以往不同,为娘总担心你适应不来。”
      佩瑜浅浅一笑,宽慰道:“女儿很好,同窗们都友善,先生们也博学,母亲不必挂怀。”
      “那……梦非呢?在校里可收敛了些许?不再似往日那般……那般张扬了吧?”她提起这位外甥女,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佩瑜沉吟片刻,目光微垂:“母亲,梦非自幼便是那般性情,如野马难驯,如流云难系。天性使然,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她在学校里,倒仍是活泼的。”
      梅清听了,轻轻叹出一口气,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些。“今日听你弟弟说,因着你姨丈在银行里有些体面,亭荺虽是新晋入职,却处处受人照拂……”她语气转为心疼,低声道,“瑜儿,若不是你委屈求全,应下你姨妈那桩事,亭荺万不会有这样的造化。为娘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林佩瑜却摇了摇头,眼中并无半分郁色,反倒漾起一层清亮的光。“母亲,您多虑了,女儿何曾委屈求全?”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反倒是这些日子,女儿沉浸于戏剧典籍之中,方才窥见一方前所未有的天地。您可知——”她顿了顿,眼中光彩更盛,“这薄薄纸页间,竟藏着千百种人生。女儿时而化作崔莺莺,在月下聆听张生的琴音;时而成为杜丽娘,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方才读罢哈姆雷特的彷徨,转眼又见赵氏孤儿的悲壮……母亲,女儿不曾觉得委屈,反倒觉得,能借由这方寸舞台,体验千万种人生,窥见千万种人性——这岂非最大的幸事?女儿仿佛不再只是林佩瑜,而是在这戏梦人生中,真真切切地多活了好几世。”
      梅清望着女儿眼中那几乎不曾见过的神采,一时怔然,竟不知再说什么好。眼前的女儿,似乎与往日那个沉静温婉的闺秀有些不同了,那眉宇间焕发出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佩瑜见母亲发愣,伸手轻抚了抚她的衣袖,柔声道:“母亲,女儿思量许久……国立校园里斋舍清静,图书馆更是夜半不熄灯,正合女儿夜读的性子。若是住校,也免了每日往返的劳顿,能多出好些工夫用在功课上。”
      梅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一去……便是旬日才能归家一次了。”她细细看着女儿的脸,“斋舍里可有人照应?秋深露重,记得添衣……夜里读书,也莫要太熬神了。”
      “母亲放心,”佩瑜含笑应道,“舍监嬷嬷很是和善。再说……女儿总要学着自己照料自己的。”
      梅清又是一声轻叹,终究点了点头:“也罢……你日日清早赶车,暮色里才归,为娘看着实在心疼。既然你中意,便依你罢。”
      翌日清晨,易梦非的闺房里已是闹翻了天。绣床上堆满了各色新潮衣物,绫罗绸缎、洋装旗袍,凌乱地铺陈着,宛如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劫难。易梦非站在梨花木镜台前,眉头紧锁,对着一件米白色羊毛呢收腰连衣裙左看右看。
      那裙子剪裁甚是时髦,领口和袖口缀着细腻的蕾丝,衬得她脖颈修长,腰身纤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褐色玛丽珍皮鞋,头上斜戴着一顶同色的钟形呢帽,这般打扮,走在街上定是摩登又亮眼。可镜中人眼中流转的,却仍是几分不甚满意的神色。
      张妈侍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眼见着案上那座西洋自鸣钟的指针一格一格挪动,忍不住开口道:“我的姑奶奶哟,这一箱一柜的衣裳都被你试了个遍!老爷太太上个月才从‘鸿翔’给你定做的几身新衣,还有上海捎来的洋装……就说身上这件,穿在你身上,简直比画儿里的仙子还要标致三分,你还要怎地?”
      易梦非对着镜子,微微侧身,审视着腰线的弧度,蹙眉道:“总觉得……件件都不甚贴切。不是颜色太俗,就是样式板了,衬不出……”
      “哎呦!”张妈打断她,语气越发焦灼,“你这是去学堂,又不是赴什么舞会、茶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便是了。”她又瞥了眼座钟“眼见的就要迟到了,进了新学堂,总不好给先生留下懒散的印象……”
      “行了行了!”易梦非嗔怪地打断她,顺手将呢帽扶正了些,“你倒是比我娘还要啰嗦!”她最后左右照了照,那点挑剔终究败给了渐晚的时辰,只得一摆手,语气里带着些微的妥协与不甘,“罢了,没时间了,就这件吧。”
      说着,匆匆抓过一旁的提箱,风也似的旋身出了房门,留下一屋子的凌乱,和张妈对着满床衣裳发愁的叹息。
      国立戏剧学校的教室里,二十几名学生端坐着,女生一水的蓝布旗袍,男生皆是蓝色制服,韩学忡正在讲台前整理讲义,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这时,门口的光影暗了一暗。易梦非站在那里,一身洋装,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误入此地的蝴蝶,与满室的素蓝格格不入。
      “韩先生,抱歉,我迟到了。”
      教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王芝瑶侧身对邻座低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后几排听见:“咱们是来学戏的,易同学倒好,像是刚从百乐门登台亮相归来,怕是走错了场子。”
      几个女生掩口轻笑。
      唯独莫小聪看得有些发怔,脱口而出:“天哪……这身打扮,简直像是从月份牌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太好看了!”
      教室里霎时一阵哄笑。
      韩学忡放下讲义,目光扫过易梦非,眉头已经蹙起:“迟到是其一。国立戏剧学校,自有章程体统。你这一身,是什么意思?”
      易梦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迎向韩学忡的目光:“家中琐事耽搁,来不及换校服了。想着总比旷课要好,便先来了。请先生见谅。”
      “我要的不是你的‘见谅’,我要的是规矩!”韩学忡声音沉了沉,“今日念你初犯,下不为例。明日开始,必须与诸生一样,统一着装。戏剧艺术,讲究的是台下十年功,不是台上的争奇斗艳。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
      易梦非答得轻描淡写,随即微微扬了扬下巴,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坦然走回自己的座位。林佩瑜望着她那副张扬姿态,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课间时分,易梦非独自站在树下,手中捧着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两眼却不时看向左右。
      不远处,几名男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投向这边。片刻,其中一人鼓起勇气走来,是个穿着制服、面容清秀的少年。
      “易同学,这是家父从上海带回来的巧克力,不知…不知你可喜欢?”他略显紧张地递上一个精致的铁盒。
      易梦非瞥了一眼,冷淡地:“谢谢,我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
      男生讪讪退下,另一个立即凑上前来,殷勤地:“易同学,晚上大光明戏院有新片上映,我弄到了两张票……”
      “抱歉,我有事。”
      易梦非突然眼睛一亮,打断对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回廊内的那个身影上——石雨铭正与三两同学边走边讨论着什么,长衫的衣角在风里微微拂动。
      她收起书籍,迎了过去。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回廊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雨铭说到一半,忽然,一个身影急切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石……石先生!”易梦非的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终于……终于又见到您了!”
      石雨铭一怔,望着眼前的摩登少女,眼中流露出疑惑与探寻。他略一沉吟,略带歉意地:“这位同学,你是……?”
      易梦非明艳的神采黯淡了一下,随即急切地上前一步:“您不记得我了吗?就在上个月,我跑得匆忙,不小心……一不小心就撞在了您的怀里……”
      石雨铭闻言,目光从疑惑转为追忆。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石雨铭夹着应试学生的档案,沿着爬满紫藤的廊下拐过一个屋角。 “砰!”随着一声闷响,一个身影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中。尚未反应,那身影已被反弹出去,跌倒在青石板路上。他手中的档案也散落了一地。
      石雨铭怔在原地。回过神,方看清倒地的竟是个身穿洋装的妙龄少女——裙子铺开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他急忙上前:“小姐?小姐醒醒……”
      所幸,少女很快苏醒,一边吸气,一边揉着太阳穴,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这才半蹲半跪下来。
      “可摔着哪里了?”石雨铭关切地问。
      少女放下了揉着额角的手,目光落在石雨铭的脸上。霎时间,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惊愕,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痴迷——直勾勾的,毫不避讳的,像是突然认出了寻觅已久的人。
      石雨铭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他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半跪的姿势也过于亲昵,随即赶紧站起身,略显仓促地后退了半步。
      “既…既然小姐无恙……那就先告辞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有些无措。
      说罢,匆匆拾起散落的档案,快步走开了。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灼灼的,像是要在他的长衫上烧出一个洞来。
      “是了,想起来了,原来是你……”石雨铭恍然轻笑,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那日匆匆,未及细问,小姐后来可还好?”
      “我叫易梦非,”她面颊微红,“往后便是您的学生了……”她瞥了眼石雨铭身旁的几位同学,“石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石雨铭略显踌躇,还未应答,身边的几名学生却意味深长地拱手告辞,自行散去了。
      回廊里忽然安静下来,石雨铭略显局促地整理了一下长衫袖口:“易同学,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石先生,不瞒您说,”易梦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神秘,“自那日别后,我时常来这里徘徊,只盼能再见您一面……实在是一桩奇遇,至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
      “哦?但说无妨。”
      就在易梦非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述之际,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林佩瑜、莫小聪、王芝瑶与杜文邦正远远注视着这对师生。
      王芝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佩瑜你瞧,易小姐与石先生这般熟稔,莫非是旧相识?难怪今日打扮得如此精心,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芝瑶说笑了。梦非自幼受西式教育,两位兄长皆在海外求学,言行自然不似我等拘谨。至于装扮……”林佩瑜淡淡扫了一眼王芝瑶,“于寻常人家是盛装,于她不过是日常罢了。”
      王芝瑶脸色微沉。杜文邦见状,忙指着远处的六角亭打圆场:“芝瑶,你看那亭边的枫叶正红,景致极好。趁着日头尚暖,不如我们去那边走走?”
      王芝瑶冷睨了林佩瑜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杜文邦向林佩瑜歉然一笑:“佩瑜小姐莫怪,芝瑶她……我先失陪。”说罢匆匆追了上去。
      莫小聪望着王芝瑶远去的背影,困惑地挠头:“佩瑜姐,芝瑶从前性子挺好的,怎么自打见了易小姐之后,就变得这般……这般尖刻起来?”
      林佩瑜的目光悠远地望着远处:“有些人是注定要成为月亮,而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借一点她的光华……”她轻轻叹了口气,“潮汐涨落,月升星隐,何尝是我们能够掌控?时间久了,或许就接受,自己终不过那颗黯淡的星星罢了……”
      回廊内,当易梦非讲完那番奇遇后,含笑望向石雨铭,等待回应。不想,石雨铭脸上的温和笑意却骤然消散。他眉头蹙起,目光变得深沉而疏离。
      “易同学——”他的声音郑重而威严,“既然你已入我校,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学生。有些话,石某不得不直言。”
      他错开一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世间或许确有奇缘巧合,但学堂之内,只论学问之道。师生之间,自有其分寸与礼法。”他的语气渐重,“你方才所言种种,若是戏文台词,尚可斟酌推敲;若是真心实意,恕石某不能认同。”
      易梦非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怔怔地望着石雨铭,像是没听懂这番话。
      石雨铭的神色愈发肃穆:“学生的本分是潜心向学,师长的职责是传道授业。除此之外的种种牵扯,于你于我,皆非幸事。望你谨记——今日之后,莫要再提什么奇缘际遇。”说罢,石雨铭转身快步离去。长衫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易梦非独自站在空荡的回廊中,脸上写满了失落与愕然。如此犀利的斥责与毫不留情的拒绝,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还是头一遭。那一字一句,震得她方寸全乱,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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