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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衫未解梧桐影,蝶梦初惊桂子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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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南路上,车马粼粼,一座气派的英式洋楼矗立其间,门楣上鎏金的商号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阶前。车上下来阿忠,一身藏青布长衫,头戴黑呢礼帽,步履利落。他抬眼望了望那扇厚重的玻璃铜框大门,随即拾级而上,身影没入楼内阴凉之中。
二楼经理室,橡木门扉紧闭。阿忠轻叩三下,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而入,易宗翰正背身立在窗前,俯瞰着楼下街景。听见动静,他踱回宽大的书案后坐下,取出一支吕宋雪茄,不紧不慢地划燃火柴。
阿忠上前,躬身一礼:“老爷,小姐的事,查清了。”
易宗翰吐出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讲。”
“幕后是莫庆堂莫老爷家的二小姐。”阿忠垂手禀道,“半年前,这位莫二小姐与周公馆的周天游少爷过从甚密,形影不离。只是近来……许是周少爷心思有些旁骛,莫小姐心气不顺,便私下雇了侦探,一路竟查到了咱们小姐头上。”
易宗翰眉头微蹙,指间的雪茄顿住:“这话怎么讲?非儿与那周天游,难道有什么牵扯?”
“小姐之前与周少爷,素未谋面,更无往来。”阿忠措辞谨慎,“是周少爷对小姐……存了倾慕之心。时常差人留意小姐行踪,继而远远望上一眼,从不敢上前惊扰,半分越矩也无。”
易宗翰神色稍缓,眸中审视未减:“周天游此人……风评如何?”
阿忠正色道:“老爷,若论周少爷为人,堪称万里挑一。外头只传他放荡不羁,流连风月,结交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见易宗翰眉头又紧,忙续道,“实则大谬不然。此人外表玩世不恭,内里却极重情义。去年淞沪战事,他暗中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数十家,至今无人知晓;上月商会王老板破产,阖家陷入绝境,也是他暗中接济,方才渡过难关。”
“哦?”易宗翰若有所思,缓缓转动雪茄,“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阿忠语气愈发郑重,“周少爷表面是个纨绔,实则心思缜密,经商手段更是了得。名下几家商行,明面不显山露水,暗里都日进斗金。更要紧的是——此人一诺千金。金陵商界谁人不知,周天游或许风流,绝不下流;或许不羁,绝不失信。”
易宗翰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如此说来,倒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表里不一,却重情重义,还是个经商材料……”
“老爷明鉴。周少爷确是可托付之人,只是这行事做派,与寻常世家子弟……迥异了些。”
易宗翰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忠试探道:“那莫小姐那边……”
“周公子自有分寸。”易宗翰淡淡道。
“明白了。”
同是这金陵城,另一处深宅大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周家老爷周作夫手持一份朱红洒金的聘礼清单,满面春风,捻着唇上两撇修理得极整齐的胡须,对躬身立在一旁的管家周福道:“阿福,这套赤金头面,须得再加十二件。宗翰仁兄是商界领袖,又执掌银行重权,聘礼若不够丰厚,岂不叫人笑话我周家不懂礼数?”
周福满脸堆笑,躬身应道:“老爷放心,一应物件俱是按最高规格置办。易家千金才貌双全,与咱们少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门亲事,体面得很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方才听得一桩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周福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更低:“外头风传,易家那位小姐……去了国立戏校求学。”
话音未落,厅外脚步声近,周天游一身挺括的浅灰西装走了进来,神采奕奕:“父亲,聘礼清单可备妥了?我这就……”他话未说完,瞥见父亲骤然沉下的脸色与周福慌忙退避的神色,不觉收声。
周作夫将清单轻轻搁在黄花梨茶几上,抬眼盯着儿子:“易家的千金小姐,去戏校学戏,可有这回事?”
周天游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镇定:“父亲,那是戏剧学校,是新式学堂,研究戏剧艺术……”
“胡闹!”周作夫厉声打断,霍然起身,“不管什么旧式新式,我周家的儿媳,断不能是登台卖笑的戏子!”他见儿子欲辩,放缓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若此事属实,去易府提亲,就此作罢。”
周天游急上前一步:“父亲!梦非只是求学,并非要去唱戏……”
“不必多言。”周作夫背过身去,语气斩钉截铁,“我决不许周家与戏子扯上丝毫干系。”
周天游静立片刻,眼底掠过复杂神色,随即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坚定。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认定梦非了。”
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
“逆子!”周作夫勃然震怒,回身指着他的背影,“你敢违逆父命……”
话音未落,周天游的身影已消失在厅外廊柱间。
周作夫冲着门外高声喝道:“拦住这孽障!把聘礼统统给我锁进库房!”他胸口起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盏青瓷盖碗叮当作响,“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去下聘!”
中西合璧的厅堂里,红木太师椅与欧式沙发相得益彰。易宗翰坐在主位,手持当日的《申报》,梅琴正立在窗边,纤手摆弄着景德镇青花瓷瓶里的桂枝。丫鬟阿香碎步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老爷、太太,周先生……就是那晚仗义相助小姐的义士,周天游周先生来拜会了。”
易宗翰从报纸上抬起眼:“请周先生客厅用茶。”
“是,我这就去请。”阿香屈膝退下。
梅琴轻抚花瓣,眉头微蹙:“那晚的情形……非儿与周家公子似乎有些龃龉,莫不是为此事而来?”
“梦非一向任性惯了,行事不知轻重。”易宗翰放下报纸,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扎实。片刻后,周天游步入厅堂。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如刀,手持一顶呢帽,身姿挺拔如松。虽是年轻后生,步履间却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凝重。
“伯父、伯母安好。”周天游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易宗翰微微颔首:“天游来了,坐。”又对丫鬟吩咐,“看茶。”
梅琴温婉一笑:“周少爷难得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晚辈今日前来,是为一桩终身大事。”他略作停顿,字字如玉石相叩,“恳请二老成全,将梦非小姐许配于我。”
易氏夫妇对视一眼,难掩讶色。虽从上回晚宴中,已察觉周家父子的心意,但周天游亲自登门提亲,仍觉有些突然——尤其女儿与他之间,尚有过一番干戈。厅堂内骤然静下,唯有座钟的滴答声,丈量着这一瞬的沉默。
易宗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道:“周少爷年轻有为,为何独钟情小女?”
“梦非小姐蕙质兰心,才情出众。晚辈倾慕已久,愿以终身相托,必当珍之重之。”
梅琴轻声提醒:“梦非那孩子……近来有些自己的主意。周少爷可知她去戏校求学的事?”
周天游微微一笑:“正是此事让晚辈更加钦佩。梦非小姐不囿于闺阁,有志于艺术,实乃新女性风范。”
易宗翰沉吟片刻,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小女性情倔强,此事……”他停顿了一下,“还需与她商议后再作答复。”
周天游起身行礼:“晚辈明白。无论结果如何,都尊重梦非小姐的选择。”
“周少爷且先回去,待我们问过梦非的意思。”梅琴温和地说。
“有劳二老费心。晚辈静候佳音。”周天游再次躬身,告辞离去。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梅琴轻叹一声:“按讲,这门亲事实在是再好不过,周家公子人才出众,家世相当……”她蹙起眉头,“可非儿那孩子,话里话外极是厌恶周公子,说什么纨绔习气,还说他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易宗翰冷哼一声:“她一个闺中女儿懂得什么识人辨性?这般任性妄为,将来必要吃大亏!”
国立戏校的开学典礼方散,学生们三三两两从礼堂出来。易梦非攥着表姐林佩瑜的手腕,疾步穿过回廊。
“佩瑜快些!我定要立即见到石先生!”易梦非脚步不停,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林佩瑜被她拽得踉跄,连声道:“开学首日,先生们定然事务繁忙……”
“我寻了他一个夏天,哪能再等上一时片刻?”
林佩瑜一把拉住表妹的衣袖,正色道:“梦非,你待会儿见了石先生,究竟要说什么?”
“自然要说说这上天赐下的缘分,还有……”易梦非颊边泛起浅浅红晕,“这些日子藏在心里的惦念。”
“糊涂!”林佩瑜蹙紧眉头,“你是来学戏,还是来演一出《凤求凰》?”
“你别管。纵使不说心事,那日匆匆一遇的机缘,总该提一提的。”
易梦非转身欲走,却被林佩瑜再次拽住。这位素来温婉的表姐,此刻语气里透出少有的坚持:“梦非,你该知道,我本无意报考戏专……如今既陪你来读书,便受着姨妈姨丈的托付,怎能眼看你任性?”
“好姐姐,这话可就有些痴了。”易梦非轻笑,“莫说是你,便是爹娘也未曾真缚住过我。人活一世,路总要自己走——纵前头是深渊,我也要探身望一眼;是烈火,亦愿赤足试其温。这样才算真真切切活过一场。”她稍顿,声调轻快起来,“所以呀,就算我真做了天大的糊涂事,也与你无干。”
话音未落,她便挣开了林佩瑜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那抹光晕在日头下晃动着,竟真像一只失了方向、却又决绝扑向臆想中光热的蝶,带着种不顾一切的、令人心惊的美丽。
林佩瑜怔在原地,千般思绪如晚潮般漫上心头,在胸腔里缓缓淤积,化作一片温热的滞重。她先是生出些微的恼——女儿家这般不管不顾,落在旁人眼里该成什么样子?可这薄薄的责怪底下,却翻涌着另一层更真切、更灼人的涟漪。
自从那日巷口惊鸿一瞥,石雨铭青衫的身影便时常潜入她的梦境。那时只因急着为表妹取衣物,更因女儿家骤然的羞赧,救下他后竟匆匆离去。此后多少晨昏,她总在无人处暗自懊悔:哪怕当时多问一句来处,也好过如今只能在梦的边际描摹他的轮廓。好几次,她借着买纸墨的由头,独自走到那处旧书摊前,目光从泛黄的书页间悄悄掠过——风卷起摊角的诗句,却再卷不来那日的相遇。
她不知道的是,石雨铭也时常在此徘徊。一个总是在辰时、露水未干时到来,一个总在申时、日影西斜时离去;一个常多看两眼东边摊上的诗词集,一个总驻足于西边摊前的史论札记。于是,就这样一次次地,阴差阳错。
如今表妹明艳的身影,就要先她一步踏进那片朦胧的风景里。是该如往日般敛衽退避,守着闺秀的教养与矜持?还是该任心底那簇暗火燎原,也学梦非不管不顾一回?
回廊外,梧桐叶在风里簌簌作响,一片旋落在她的青色衣襟上,又一片飘向远处迷离的天光——仿佛在诉说着千般未尽的言语,又仿佛什么也不曾说。
易梦非立在□□办公室门外,指尖在漆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里头没应声,她深吸一口气,推了门进去。
室内光线有些暗,只吴彦博一人在。他背对着门,正俯身整理一架黑漆漆的相机,动作仔细,没察觉有人进来。易梦非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霎时凉了,涌上些说不清的失望。她屏着息,脚跟向后挪了半步,想悄没声地退出去。
“请进……”
声音不高,平平的,吴彦博仍没抬头。易梦非身子一僵,定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竟有些无措。
那边吴彦博大约是整理妥了,直起身转过来,一眼瞧见她,整个人便怔住了。
“叨扰先生清修了,我……”易梦非先开了口,话里带着惯常的客气,尾音却有些飘。
“梦非!”
他脱口而出,两个字叫得又快又急,倒把自己也惊了一下似的,目光游移开,又强自镇定地转回来,落在她脸上。“你应试时演的《雷雨》,实在……实在让人印象深刻。那样的才情,任谁看过,都难忘的。”
易梦非眼波掠过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一丝极淡的笑意攀上唇角。“难为先生,竟记得这般清楚。”
吴彦博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才问:“你有……何事?”
“呃……”易梦非略垂了眼,再抬起时,眸子里漾着光,“我是想向先生请教,如今这戏剧上的修习,该如何再精进一步?”
吴彦博的眼睛倏地亮了。“巧极了!”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两本装帧极考究的书册。“这是我从巴黎带回来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有这本,戈登·克雷的《论剧场艺术》。”他将书递过来,“于你定有裨益。”
易梦非双手接过,书页簇新,沉甸甸的。“谢先生厚爱,学生改日必来细细请教。”
她抱着书,朝他莞尔一笑,转身便出了门,皮鞋跟敲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清脆的声响一路远去。
吴彦博下意识追了两步,到门边又停住,望着那抹窈窕的身影穿过爬满青藤的廊架,转过月洞门,消失在初秋疏朗的树影后。许久,他才低低叹了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般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