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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间烟火 第九章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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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人间烟火
殷无邪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在沈渡的颈窝里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沈渡安静的睡颜。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光,从窗棂的斜角可以判断,大概未时了。他盯着沈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他的鼻翼轻轻翕动,看他被自己压着的那只手臂似乎已经麻了。
焦糊味越来越浓。
殷无邪猛地坐起来。
“着火了?”他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渡也醒了,但他不像殷无邪那样大惊小怪。他只是慢慢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侧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你昨晚是不是在灶台上放了什么东西?”沈渡问。
殷无邪愣了一瞬,然后脸色骤变。他昨天晚上——不,今天凌晨——他回来之后确实去灶台看了一眼。他记得自己当时想把水烧上,等沈渡醒了可以喝口热水。他确实烧了水,也确实把壶放在了灶上,然后——
然后他就去给沈渡包扎伤口了。
然后就忘了。
殷无邪从榻上弹了起来,赤着脚就往外冲。他跑过走廊的时候撞翻了一只竹篮,竹篮里的野菜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进灶房,拉开灶门一看——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那只水壶已经烧得底都红了,壶嘴冒着青烟,整个灶房里弥漫着一股铁器烧焦的刺鼻气味。
殷无邪手忙脚乱地将水壶从灶上拎下来,壶底已经变形了,凹进去一个大坑,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刑过的一样。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壶底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报废的水壶,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阵亡的战友。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灶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壶底凹陷、形状扭曲的水壶,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殷无邪。
“五百年前,你烧过我一口锅。”沈渡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殷无邪的肩膀缩了一下。
“五百年后,你烧了我一把壶。”沈渡继续说,依然面无表情,“殷无邪,你是不是跟我的厨具有仇?”
殷无邪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沈渡,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心虚。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衣领歪到了一边,赤着的脚上沾着灶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抓了现行的、偷吃了鱼的、又笨又可怜的猫。
“我、我赔你一把新的。”殷无邪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拿什么赔?”沈渡问,“你有银子吗?”
殷无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有银子。九重天的仙君出门从来不带银子,用的都是灵石和仙玉,山下的人间根本不认。他总不能拿一颗夜明珠去山下换一把水壶——那够买下整座县城了。
“我……”殷无邪绞尽脑汁地想,“我可以去山下帮人画符赚钱,我画的符还是值几个钱的。”
沈渡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不用了。”沈渡转过身,往竹舍里走,“我还有一把旧壶。”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正在努力讨好主人的小狗。沈渡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把铜壶,壶身已经发黑了,壶嘴也歪了一点,但还能用。他拎着壶看了看,用布擦去上面的灰,然后走到灶房,重新接了水,放在灶上。
“我来烧火。”殷无邪抢着说,蹲在灶前,抓起一把干草就要往灶膛里塞。
沈渡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沈渡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殷无邪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拒绝,“你去把走廊上的野菜捡起来。”
殷无邪看了看灶房门口走廊上那一地狼藉——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撞翻的那只竹篮,篮子里他昨天下午在后山采的野菜撒了一地,有些已经被风吹到了走廊外面,落在青石板上,沾满了泥土。
他又看了看灶膛。
“可是我想帮忙。”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渡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殷无邪面前,伸出手,将殷无邪歪到一边的衣领正了正。他的手指碰到殷无邪脖子的时候,指腹是凉的,但那种凉意让殷无邪的脖子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沈渡说,手指从殷无邪的衣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现在去把野菜捡起来,洗一洗,晚上吃。”
殷无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渡重新蹲回灶前,干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动作很熟练,添柴、拨火、调□□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五百年。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五百年里,沈渡就是这样一个人生火、煮饭、喝茶、看落日,一个人在这座山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殷无邪转身走向走廊,蹲下来,一片一片地将散落的野菜捡回竹篮里。有些野菜被踩烂了,有些沾了太多泥土洗不干净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放进了篮子里——因为那是沈渡说“晚上吃”的,他不想浪费任何一片。
捡到最后一片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不是野菜,是别的什么。他拨开菜叶,看见了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花心是淡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野菜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点枯黄。
殷无邪将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将那朵花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看见那朵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
“哪来的?”他问。
“野菜里夹的。”殷无邪说,“送给你。”
沈渡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舔了舔他的手指,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了一下手,然后接过那朵花,放在灶台的一角。
花靠在盐罐子旁边,小小的,蔫蔫的,和灶房里那些灰扑扑的瓶瓶罐罐格格不入。但沈渡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无价之宝。
“谢谢。”沈渡说,声音很轻。
殷无邪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渡的侧脸,看着灶台角落里那朵小小的、快要枯萎的白花,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根须深深地扎进血肉里,枝叶穿过肋骨,在胸腔中开出了一片看不见的、漫山遍野的花。
野菜是荠菜,沈渡用它包了馄饨。
面是他自己和的面,揉得光滑而有弹性,擀成薄薄的面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梯形。荠菜焯过水,挤干,和了一点肉末,加了盐和几滴香油,馅料是翠绿色的,闻起来有一种清新的、田野的气息。
殷无邪坐在案板前,学着他的样子包馄饨。
他的手指很笨,不是握剑的那种笨,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笨。面皮在他手里要么被捏破了,要么馅料放得太多合不上,要么包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饺子,有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废纸,还有一个他实在没办法了,干脆把面皮揉成一团,把馅料裹在里面,搓成了一个圆球。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圆球,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那个圆球,重新擀开,重新包过。
“你不要浪费粮食。”沈渡说。
殷无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但他没有证据。
他低下头,继续和那张不听话的面皮作斗争。面皮黏在他的手指上,怎么都撕不下来,他甩了两下,面皮纹丝不动,倒是把手指上的面粉甩得到处都是,落在案板上,落在沈渡的袖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是一场小型的、局部的雪。
沈渡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自己袖子上那层薄薄的面粉,然后抬起头来看殷无邪。
殷无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手指上还粘着那张面皮,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无处安放,面皮在他手指上晃来晃去,像一面白色的、投降的小旗。
沈渡伸出手,将殷无邪的手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仔仔细细地将他手指上的面皮撕下来,然后用湿布擦掉他手上残留的面糊。他的动作很耐心,像是在照顾一个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孩子。殷无邪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乖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兽。
“你以后不要进厨房了。”沈渡将他的手擦干净,放开,继续包馄饨。
殷无邪看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又看了看沈渡案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馄饨,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太适合厨房这种地方。他还是更适合握剑,或者握沈渡的手——这两样他都不笨。
馄饨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将两只粗陶碗摆在桌上,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和清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滴香油。殷无邪的那碗多盛了几个,沈渡知道他的饭量——五百年前就知道。
殷无邪端起碗,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皮薄馅大,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鲜甜在口中交融,汤汁在齿间迸开,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含着一嘴的馄饨,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不是因为馄饨有多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
而是因为这个味道他等了五百年。
沈渡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那碗,慢慢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个,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温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个笑容的余韵,微微上扬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殷无邪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沈渡。”他说。
沈渡抬起头看他。
“以后每年都给我包馄饨好不好?”
沈渡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好。”他说。
殷无邪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眶里的热意被热气掩盖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仅仅是汤的热气。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天空是一种深邃的、介于蓝与黑之间的颜色。竹舍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海洋上。
吃完馄饨,沈渡去洗碗。殷无邪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尾巴。沈渡走到灶台边,他跟到灶台边;沈渡弯腰舀水,他就在旁边递抹布;沈渡用丝瓜络擦碗,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得目不转睛,好像沈渡不是在洗碗,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不容错过的仪式。
沈渡将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柜里,转过身来,发现殷无邪就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到他的鼻尖差点碰到殷无邪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殷无邪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的呼吸有些重,气息拂在沈渡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馄饨汤的味道。
“殷无邪。”沈渡说。
“嗯。”殷无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挡到我了。”
殷无邪没有动。他看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然后又回到眼睛。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铭记什么。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你今天笑了三次。”
沈渡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所以呢”。
“五百年来,你一共笑了几次?”殷无邪问,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渡沉默了片刻。灯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动,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记得了。”他说。
殷无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沈渡的嘴角。那个地方下午被他亲过,此刻又被他触碰,像是一种无声的、温柔的提醒——你笑过的,你在我面前笑过的,你以后也要多笑笑。
沈渡的嘴角在他的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了弯。
第四次。
殷无邪的手指停在沈渡的嘴角,感受着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觉得自己的手指不是手指,而是一根羽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被风吹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它落在沈渡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似的,抚摸了一下。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沈渡看着他,灯影摇曳,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燃烧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的、波光粼粼的光。
“你已经亲了三下了。”沈渡说,“额头,嘴角,嘴唇。”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渡记得这么清楚,连顺序都记得。
“需要问吗?”沈渡又说,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响。
殷无邪看着沈渡微微仰起的脸,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淡然的、但嘴角微微上扬的面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蹦到沈渡的手心里,被那只凉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再也不还给他。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渡的眉心上。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离开。他的嘴唇贴着沈渡的眉心,感受着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感受着沈渡的睫毛在他下巴上轻轻扫过的触感,感受着沈渡的呼吸在他颈间缓缓流动的频率。
他亲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残火彻底熄灭了,久到灶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将清冷的光洒在灶房的窗棂上。
然后他直起身来。
沈渡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两片在微风中轻轻振翅的蝶。他的眉心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红更暖,那是殷无邪留下的痕迹。
“沈渡。”殷无邪叫他。
沈渡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和灯光混在一起,将他的面容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暧昧的、介于金色与银色之间的颜色。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灯光,有殷无邪的倒影,和一种殷无邪读不懂的、但又本能地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的神情。
“你今天晚上问我喜不喜欢你。”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回答。”
殷无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殷无邪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到殷无邪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颗在深海中跳动的心脏。
“喜欢。”沈渡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两块被打磨了五百年的玉石,温润的,光滑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落在殷无邪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落在他那个空了五百年的、黑洞一样的空洞的最深处。
咚。
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殷无邪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沈渡看着他那副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伸出手,用袖子替他擦眼泪。袖子是棉布的,有些粗糙,擦在脸上沙沙的,但很温柔。殷无邪的眼泪太多了,怎么都擦不完,擦掉一行又流出一行,像是永远都不会干涸的泉水。
“别哭了。”沈渡说,声音里有了一种殷无邪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一样的东西。
殷无邪抓住沈渡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沈渡的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不再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就像青竹峰上的溪水,凉的,但是干净的,可以喝的,可以洗脸的,可以把自己整个都沉进去的。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再说一遍。”
沈渡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是被揉碎了的一整条星河。
“喜欢。”沈渡又说了一遍,然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很喜欢。”
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它可能已经碎掉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滚烫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他的胸腔里旋转、飞舞、发光,像是一场盛大的、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烟花。
他将沈渡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沈渡的指节上。一根一根地亲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亲到了,像是朝圣者在亲吻自己终于抵达的、朝思暮想的圣地。
亲到最后,他将沈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掌心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吻。
那个吻落在虎口那道旧疤上。
五百年前留下的疤痕,五百年后终于被人吻过。
沈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张开,将殷无邪的嘴唇包在掌心里,像是要把这个吻藏起来,藏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不还给任何人。
灶房里安静极了。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着,依偎着,像是一幅用水墨画成的、模糊的、但无比温柔的画。灶台角落里的那朵小白花已经完全枯萎了,花瓣蜷缩成一团,但它的颜色还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沈渡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牙齿露出来的颜色。
殷无邪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又哭又笑的、滑稽又动人的弧度。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对我笑。”
沈渡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
不是含蓄的、微微上扬的笑,而是真正地、坦然地、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放一样的笑。那笑容照亮了他整张脸,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沧桑、所有的隐忍都融化在了里面,只剩下一种干净的、透明的、像是山间清泉一样的快乐。
“好。”沈渡说。
殷无邪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炸弹,不是烟花,而是一颗种子,五百年前被人埋进去的、一直没有发芽的、以为已经死了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长出了嫩绿的、带着露水的、迎着阳光的芽。
灶台角落里,那朵枯萎的白花在月光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在说——你看,等到了。
五百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