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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掌心星河 第八章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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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掌心星河
回到竹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殷无邪将沈渡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渡的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月白的衣料被染成了斑驳的褐色,虎口上的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裂口还很深,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殷无邪蹲在榻边,握着沈渡的手,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地看着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肿,边缘有些发黑——那是封印的腐蚀力渗进去的痕迹。他皱起眉头,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落上去的时候,沈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疼?”殷无邪抬起头看他。
沈渡靠在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很平静。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殷无邪的脸上,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鼻尖上沾的一点药粉,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你看起来很狼狈。”沈渡说。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头发散了大半,发冠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确实是狼狈的,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狗。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殷无邪闷声说,继续低头处理伤口。他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仔细地包扎好,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然后把沈渡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就那样握着沈渡的手,坐在榻边,背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油灯里的油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疲惫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蜂蜜一样的颜色。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先是深蓝,然后是浅蓝,最后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透明的青色。竹林在晨光中慢慢显现出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黑色到绿色,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殷无邪的侧脸。
殷无邪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沈渡看了他很久,久到晨光从青色变成了金色,久到竹林里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久到他的手在殷无邪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将手从殷无邪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殷无邪立刻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第一反应是去抓那只从自己手中滑走的手。他抓住了,抓住了沈渡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沈渡能感觉到他指节的骨头硌在自己的皮肤上。
“你去哪?”殷无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他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那迷糊底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恐惧,是那种即使在做梦也在害怕失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殷无邪的眉心,将那些皱着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抚平。
“哪也不去。”沈渡说,“给你倒杯水。”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而是将沈渡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拇指在腕骨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不渴。”他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坚持要去倒水。他重新躺回枕头上,侧过头来看着殷无邪。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床薄被和两只交握的手。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一些微小的、发光的精灵。
“沈渡。”殷无邪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的剑意……”殷无邪斟酌着用词,“还剩下多少?”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布条上渗出了一点血迹,像是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不多。”他说,语气很平静,“够用。”
殷无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不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够用”意味着什么。沈渡的剑意是他体内最后的本源之力,用一点就少一点,用完了,人就没了。昨晚在地底,沈渡为了修补封印,至少用掉了三成。
只剩下七成了。不,也许更少。
“以后不要再用了。”殷无邪说,声音很低,“封印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渡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殷无邪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惜,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辽远的、像是在看着远方的山川和河流时才会有的神情。
“殷无邪。”沈渡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青竹峰住了五百年吗?”
殷无邪摇了摇头。
沈渡将目光从殷无邪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竹林上。晨光在竹叶上跳跃,将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通透明亮,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一些用最细的笔勾勒出的线条。
“因为这里离九重天最近。”沈渡说。
殷无邪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后山看落日。”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山有一个地方,站在那个位置上,可以看见九重天的方向。不是看见九重天本身,而是看见九重天方向的光——晚霞落在九重天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来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那光很好看的。”他说,“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金色的,有时候是红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下雨天看不见,我就坐在那里等雨停,等到天晴了,光又出来了。”
殷无邪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无声地、滚烫地、一颗一颗地砸在被子上。
“我看了五百年。”沈渡转过头来看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容易碎的东西,“每一天都在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殷无邪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
“告诉你什么?”沈渡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的表面下有了一种微微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告诉你我在看你的方向?告诉你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那天说了‘不要再来了’?”
殷无邪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让你为难。”沈渡收回手,重新将手放回被子里,“你在九重天有你的位置,有你的责任,有你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见你,就让你放下一切跑到这座荒山上来。那样太自私了。”
“自私?”殷无邪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沙哑而破碎,“你管这叫自私?你在这里等了五百年,每天看九重天的方向,你觉得这叫自私?”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渡,你听好了。”殷无邪抓住沈渡的肩膀,俯下身来,额头几乎要贴上沈渡的额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是之一,是唯一。九重天的位置我可以不要,责任我可以放下,那些狗屁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全都可以不管——但你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颤抖的碎片。
“你不能有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祈求。
沈渡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些纵横的泪痕,看着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强烈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的感觉。
他伸出手,勾住了殷无邪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他们的额头贴在了一起。皮肤接触的地方,温度在传递,从殷无邪的额头传到沈渡的额头,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沈渡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温度,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热,热到像是在融化那些冰封了五百年的、不敢触碰的东西。
“好。”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我答应你。”
殷无邪将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破碎的呼吸。沈渡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动作和昨晚一样,温柔而沉默,像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窗外,鸟叫声越来越密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竹舍,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明亮而温暖。竹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动起来,像是一些在跳舞的、快乐的黑色的精灵。
沈渡轻轻拍了拍殷无邪的后脑勺。
“起来。”他说,“你压到我的腰了。”
殷无邪慌忙直起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低头看了看沈渡的腰,伸手摸了摸,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压坏。
“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本来不疼。”沈渡说,“你摸就疼了。”
殷无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委屈,有心疼,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别扭,还有一种被看穿了之后无处遁形的窘迫。
沈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一次,那个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久到殷无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久到那个笑容像是一颗种子,在殷无邪的心里扎下了根,长出了细细的、柔软的、带着甜味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缠得他喘不过气来,却又舍不得松开。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扩大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上扬的笑,而是真正地、坦然地、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放一样的笑。那笑容照亮了他整张脸,将那些岁月的痕迹、那些疲惫的阴影、那些藏在眼底的忧伤,全部一扫而空。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像是竹叶的脉络,细密而温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像是碎玉。
殷无邪看呆了。
他见过沈渡的很多种样子——练剑时的凌厉,煮茶时的专注,看落日时的安静,受伤时的隐忍。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渡这样笑过。这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彻底敞开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笑。
他忽然很想亲一下沈渡的嘴角。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渡看着他的脸由白变红,看着他的耳朵尖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看着他手足无措的、像是犯了什么大错的样子,眼里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怎么了?”沈渡问。
“没、没什么。”殷无邪结结巴巴地说,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东间?走廊?后山?他站在竹舍中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回了榻边,低着头,不敢看沈渡的脸。
沈渡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殷无邪。”沈渡说。
“嗯。”殷无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被里发出来的。
“你想亲我?”
殷无邪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渡。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像是下巴脱臼了。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你、你、你怎么知道?”他结巴得不成样子。
沈渡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温柔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
“因为你写脸上了。”沈渡说。
殷无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他意识到沈渡是在逗他——沈渡在逗他!那个从来不开玩笑、从来不说废话、永远一副寡淡如水的样子的沈渡,居然在逗他!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在沈渡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是一粒雪落在手心里,轻得像是一个迟到了五百年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像是晨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像是花瓣被露水打湿了一样的神色。
“殷无邪。”沈渡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嗯。”
“再亲一下。”
殷无邪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一个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最甜的、最不想醒来的梦。他看着沈渡微微抬起的下巴,看着沈渡微微闭上的眼睛,看着沈渡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这一次亲在了沈渡的嘴角。
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沈渡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竹叶,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那个颤抖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堆满了旧物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枚褪色的剑穗,一盏熄灭的油灯,一碗凉透了的姜汤,和一个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藏了五百年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做——喜欢。
殷无邪抬起头来,看着沈渡的眼睛。
沈渡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着,嘴唇上有一点水光——是他留下的。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着,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
“沈渡。”殷无邪叫他。
沈渡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装满了东西——装满了晨光,装满了竹影,装满了这个人的倒影,和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沈渡眼中见过的、明亮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光芒。
“我亲了你。”殷无邪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
“嗯。”沈渡的声音很轻。
“两下。”
“嗯。”
“你让我亲的。”
沈渡看着他,眼里的光芒更亮了,亮得像是一整条星河都被揉碎了,洒在了那双黑色的瞳孔里。
“嗯。”沈渡说,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再亲一下?”
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或者它跳得太快了,快到已经跳出了自己的胸腔,跳进了沈渡的掌心里,被那只凉凉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稳稳地握着。
他俯下身去。
这一次,他亲在了沈渡的嘴唇上。
不是额头,不是嘴角,而是嘴唇。正正经经的、实打实的、没有借口的嘴唇。沈渡的嘴唇是凉的,凉得像是在泉水里浸泡过的玉石,但那种凉意很快就散了,因为殷无邪的嘴唇是烫的,烫得像是一团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火。
凉与烫碰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相遇,发出无声的、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蒸汽,将两个人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潮湿的、像是雨后竹林一样的世界里。
那个吻不长,也许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短。但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沈渡的脸终于有了颜色,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桃花瓣一样的粉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殷无邪看着沈渡那张泛红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画面。什么九重天的晚霞,什么青竹峰的落日,什么星辰大海,什么万里云海,在沈渡这张微微泛红的、带着一点羞怯的、但又坦然地直视着他的脸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沙哑而温柔。
“嗯。”
“我喜欢你。”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将沈渡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沈渡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同一首歌,同一段终于被奏响的、等待了五百年的旋律。
“你呢?”他在沈渡耳边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喜欢我吗?”
沈渡将脸埋在殷无邪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呢?”
殷无邪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沈渡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渡身上的气味——干净的、清淡的、像是竹叶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青竹峰的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填满了他胸腔里那个空了五百年的、黑洞一样的空洞。
窗外,阳光正好。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说一些祝福的话。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从青到蓝,从蓝到紫,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和天空融为一色。
殷无邪抱着沈渡,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令人恐惧的安静,而是一种充实的、饱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沈渡的呼吸声,有自己的心跳声,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遥远的天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仙君之位,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不是什么天下无敌。只是一个可以让他抱着的人,一个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看落日的人,一个会把一枚破旧的剑穗收在衣襟里五百年的人,一个在他说“我喜欢你”之后,会红着脸说“我知道”的人。
沈渡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殷无邪。”沈渡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快要睡着了。
“嗯。”
“你的心跳太快了。”
殷无邪低头看了看沈渡的头顶,发丝在他的下巴上轻轻蹭着,痒痒的。
“它快五百年了。”殷无邪说,“从你把它拿走的那天起,它就再也没有慢下来过。”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勾住了殷无邪衣襟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收紧了。
晨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青竹峰上的日子还要继续,封印还需要加固,未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但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洒满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早晨,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
重要的只是现在。
现在他在这里。现在他在怀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遥遥相望,而是可以伸出手去,触碰到彼此真实存在的、温热的、会呼吸的、会说“我喜欢你”的、活生生的身体和灵魂。
殷无邪低头,在沈渡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沈渡。”他轻声说。
“嗯。”沈渡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在梦呓。
“明天,你还给我煮姜汤好不好?”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殷无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好。但你不要再进厨房了。”
殷无邪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笑得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再一次打湿了沈渡的衣领。
他在沈渡的头顶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又傻又笨又幸福的狗。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镀成了一幅金色的、温暖的、像是画一样的画面。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风还在吹,山还在那里,九重天的方向还有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拥抱,这个吻,这双交握的手,和这两颗终于贴在一起的心。
殷无邪闭上眼睛,在沈渡的气息中,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甜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