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旧梦前尘 第十章旧梦 ...
-
第十章旧梦前尘
殷无邪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越来越远的身影。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竹舍的屋顶,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间细细的青苔。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纹,像是一把把无声的、透明的剑。枕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着,余温已经散了,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沈渡的气息残留着,干净而清冷,像是雨后竹叶的味道。
殷无邪坐起来,心跳很快。不是那种因为运动而加速的快,而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强行拽出来的恐惧。他侧耳听了听,竹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竹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但没有沈渡的声音。
他赤着脚下了榻,推开东间的门。东间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沈渡今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殷无邪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他穿过走廊,推开竹舍的门,站在台阶上往外看。
月光下的青竹峰像一幅水墨画,竹林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山石是浓淡不一的墨色,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勾勒出一道道起伏的、柔和的线条。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凉飕飕的,吹得他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
他看见了沈渡。
沈渡坐在剑坪的边沿,双腿悬在悬崖外面,面朝着东方。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月白的中衣染成了银白色,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背影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单薄,像是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纸,随时都可能被吹走,吹到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殷无邪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沈渡——他还在,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在那个地方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剑坪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发出了细碎的声响。沈渡没有回头,但殷无邪知道他知道自己来了——因为沈渡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殷无邪在沈渡身边坐下来,和他并排,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剑坪的边沿只够两个人紧挨着坐,他的肩膀贴着沈渡的肩膀,能感觉到沈渡身上那种清冷的、属于深夜的温度。
“睡不着?”殷无邪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月光。
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身边坐着的确实是殷无邪,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远方的天际线。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是深黑色的,但表面浮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
殷无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比别处更亮的区域,不是星星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更遥远的、更模糊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的光。
九重天的方向。
殷无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不是很痛,但很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个毛孔。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吗?”殷无邪问,声音有些发涩。
沈渡摇了摇头。
“不是每天晚上。”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下雨的时候不来。月亮太亮的时候也不来。太累了不来。太晚了不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不来的时候,又像是在数那些来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来。”
大多数时候来。
殷无邪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百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约十八万两千五百天。减去下雨天,减去月圆夜,减去沈渡身体不适的日子,减去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来的夜晚——至少还有十万天。
十万个夜晚,沈渡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九重天的方向。
十万次。
殷无邪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想要冲出来。他用力地抿着嘴唇,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胃里,压到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洞里。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指向东方天际线上那片最亮的光。月光下他的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长明殿。”沈渡说,“那个方向,偏左一点,最亮的那一片。长明殿的屋顶是琉璃瓦的,白天看是金色的,晚上看是银色的。天气好的时候,光会反射到云层上,把整片云都染成银色,像是一条发光的河。”
他的手在空中微微移动了一下,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偏右一点,暗一些的那片。是英烈祠。英烈祠的灯常年不灭,所以晚上也看得见。光比长明殿的弱,但更稳,不会闪,像一颗永远不落的心脏。”
殷无邪看着沈渡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指向那些他无比熟悉的地方——长明殿,英烈祠,摘星台,传送阵。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记忆,每一个记忆里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你每天晚上都在看这些?”殷无邪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了,沙哑的,颤抖的,像是被风吹断的琴弦。
沈渡收回手,将双手拢在袖中,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尖。
“看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喝了什么茶。
看习惯了。
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碾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被石磨碾压一样地碎掉,碎成粉末,碎成灰尘,碎成什么都抓不住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九重天的那些日子。那些他在长明殿议事时心不在焉的日子,那些他站在摘星台上发呆的黄昏,那些他在英烈祠门口徘徊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的午后。他在离沈渡最近的地方,过着沈渡用十万个夜晚凝望的生活,却从来没有低下头去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坐在荒山上、穿着月白衣袍、望着他方向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殷无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沈渡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动,将他的眼睛衬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温润的,沉静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温柔。
“告诉了又能怎样呢?”沈渡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你会放下一切来找我吗?你会为了我放弃九重天的位置吗?你会每天陪我看日出日落,在这座荒山上过一辈子吗?”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我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五百年前的自己,或许真的不会。那时候他还太年轻,太骄傲,太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和地位。他会在意九重天的仙君们怎么看,会在意师尊会不会失望,会在意自己放弃了这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你不会。”沈渡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不说。说了,只是让你为难。”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滚烫地,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将中衣的布料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坐在月光下,坐在沈渡身边,眼泪流了满脸,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原谅。
沈渡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柔和,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一直藏着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温柔。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殷无邪脸上的一滴泪。拇指是凉的,粗糙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轻微的刺刺的触感,但那种触感让殷无邪觉得安全,觉得踏实,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眼泪,不管他哭了多少次,不管他的眼泪是不是已经不值得被原谅了。
“别哭了。”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五百年的“看习惯了”,都过去了。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释然的,像是在说一件终于可以放下的、终于不必再扛着的、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扔进风里的事情。
但殷无邪知道,那不是释然。那是比释然更深的、更沉的、更让人心疼的东西——那是原谅。沈渡在替五百年前的自己原谅他,在替那十万个夜晚原谅他,在替那些他永远无法弥补的、永远无法偿还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等待和沉默原谅他。
殷无邪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小兽在暗处呜咽的声音。他哭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竹林里的风声渐渐小了,久到山涧里的溪水声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古老而悲伤的歌。
沈渡没有再说“别哭了”。他只是将手放在殷无邪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丈量时间,又像是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殷无邪——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可以哭,哭多久都可以。
殷无邪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肿着,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眼泪的咸味。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落汤鸡。
但沈渡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
沈渡微微偏了一下头,月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将那个笑容衬得格外温柔。
“你不用来。”沈渡说,“我会在屋里等你。”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笑得鼻子又酸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将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额头抵着沈渡的颈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渡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清冷的,像是雨后竹叶和山中雾气混合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填满了他胸腔里那个空洞的、一直在叫嚣着“沈渡沈渡沈渡”的角落。
“沈渡。”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粥。”
“好。”
“还想吃你腌的萝卜。”
“好。”
“还想喝你泡的茶。”
“好。”
“还想——”
“殷无邪。”沈渡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你的要求很多。”
殷无邪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他的头发蹭着沈渡的下巴,痒痒的,沈渡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反而将头微微偏过来,靠在了殷无邪的头顶上。
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柔和的光晕中。剑坪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有溪水在流淌,有虫子在鸣叫,有风在不知疲倦地穿行。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此刻他们在彼此身边,此刻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此刻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此刻他们终于不用再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遥遥相望,而是可以伸出手去,触碰到彼此真实存在的、温热的、会呼吸的、会说“好”的活生生的身体和灵魂。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脚尖,久到竹林里的风声完全停了,久到山涧里的溪水声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沈渡开口了。
“殷无邪。”
“嗯。”殷无邪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懒洋洋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如果你当年没有从天上掉下来,”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会是什么样子?”
殷无邪睁开眼睛,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下沈渡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轮廓都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精致而脆弱,像是一件烧制得恰到好处的瓷器。
“我不知道。”殷无邪说,声音很认真,“但我知道我不会快乐。”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黑色的瞳孔照得透明,像两颗被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水晶。
“你怎么知道?”沈渡问。
殷无邪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沈渡的脸颊。沈渡的脸颊是凉的,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太久的玉石,但那种凉意在殷无邪的指背下慢慢融化,变成了温的,变成了热的,变成了烫的。
“因为你不在。”殷无邪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所有的快乐都和你有关。你不在了,快乐就没有了。”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殷无邪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久到殷无邪以为他又要哭了,久到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然后沈渡做了一件让殷无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沈渡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上扬的、含蓄的、像是在试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是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像是竹叶的脉络,细密而温柔。他的嘴唇张开了,露出了牙齿,白白的,像是碎玉。他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像是春天里初绽的桃花。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绽放,像是一朵沉睡了五百年的花,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发现了它一直藏着的、从未示人的美。
殷无邪看呆了。他张着嘴,合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渡的脸,像是要把这个笑容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魄里,刻进生生世世都不会磨灭的记忆最深处。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而虔诚,像是在念一句经文,“你真好看。”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扩大了,扩大成一种更明亮的、更坦然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才有的羞涩和得意的笑。他将目光从殷无邪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尖。
“走了。”沈渡站起来,拍了拍中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睡觉。”
他转身往竹舍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殷无邪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转过头,看见殷无邪还坐在剑坪边沿,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殷无邪。”沈渡叫他。
殷无邪抬起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红肿的眼睛,湿润的睫毛,红红的鼻尖,和被泪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清澈的、亮晶晶的瞳孔。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回去,弯下腰,向殷无邪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掌心上有薄薄的茧。那只手伸在殷无邪面前,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五百年的回答。
殷无邪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了好几次舞,久到竹林里的风声又响了起来,久到山涧里的溪水声又变得清晰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沈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将殷无邪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用力一拉,将殷无邪从地上拉了起来。殷无邪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沈渡的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他的腰,将他的身体稳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殷无邪能看清沈渡睫毛的根数,近到沈渡能感觉到殷无邪呼吸的温度。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是一条透明的、银白色的河流,将两个人隔开,又将两个人连接。
“走吧。”沈渡轻声说。
他牵着殷无邪的手,转过身,往竹舍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像是一对在月光下漫步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灵魂。
殷无邪被沈渡牵着走,手心里是沈渡的温度——凉的,但那种凉意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不想松手的东西。
走到竹舍门口的时候,沈渡停下来,松开了殷无邪的手。殷无邪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像是舍不得那只手的温度,然后慢慢地垂了下去。
“进去吧。”沈渡推开门,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将两个人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殷无邪走进竹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月光和灯光在他身上交汇,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银白色的,一半是橘黄色的。
“沈渡。”殷无邪说。
“嗯。”
“我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沈渡看着他,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颜色。
“竹舍只有两张榻。”沈渡说,“你一张,我一张。”
“我知道。”殷无邪的声音有些闷,“但我不想一个人睡。”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关上了门,走到殷无邪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渡比殷无邪矮了小半个头,仰头看他的时候,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沉静的、幽深的、像是两潭看不到底的水的眼睛,此刻有了光。
“那你想跟谁睡?”沈渡问,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笑话。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鼻子又酸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将沈渡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沈渡的头顶,双臂收紧,将沈渡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揉进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空下来的心里。
“跟你。”殷无邪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渡的头顶传下来,“跟你睡。”
沈渡的脸埋在殷无邪的胸口,嘴唇贴着殷无邪中衣的布料,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你去把东间的被褥搬过来。”
殷无邪松开沈渡,转身就往东间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响,发出“啵”的一声,像是开了一瓶陈年的酒。然后他又跑了,这一次跑得飞快,像是怕沈渡反悔似的。
沈渡站在走廊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殷无邪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
第五次。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浅蓝,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像是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它们。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
天快亮了。
但没关系。
因为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天亮的时候,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久等了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