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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空山 第十七章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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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空山
沈渡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青竹峰上的鸟和别处不同,叫起来格外聒噪,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一群泼妇在吵架。他睁开眼睛,入目是竹舍的屋顶,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间细细的青苔,有几处还挂着蛛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一些微小的、发光的精灵。
他躺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不,有人睡过——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殷无邪的后脑勺压出来的。沈渡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凹陷,指尖触到棉布枕套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快要散尽的余温。他将手掌覆在那个凹陷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布料,闭上了眼睛。
昨夜殷无邪还睡在这里,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呼吸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缠得他翻不了身。他觉得热,觉得挤,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推不开,是因为不想推。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榻上宽敞了,凉快了,呼吸顺畅了,但他觉得空。不是榻上空了,是他的胸口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灌着冷风的、怎么都填不满的洞。
他坐起来,穿上外袍,系好腰带,将寒霄挂在腰间。寒霄的剑鞘在晨光中发出淡淡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发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心。沈渡的手指搭在剑鞘上,不急不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极细的、玉石相击的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竹舍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安慰自己的暗语。
他走出竹舍,站在台阶上,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整座青竹峰染成了淡金色。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细碎的、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钻石。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从青色到蓝色,从蓝色到紫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和天空融为一色。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像是给这座山披上了一层透明的、会流动的纱。
很美。
但沈渡觉得,今天的青竹峰比昨天少了什么。不是少了一片竹林,不是少了一间竹舍,不是少了一条碎石小径。是少了那个人。那个人不在了,这座山就不一样了。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溪水还是那湾溪水,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抽去了颜色,从彩色变成了黑白,从鲜活的变成了死寂的,从有温度的变成了冰冷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昨天早上的味道——米香,笋香,和一点点姜汤的辛辣。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锅底,笋丁浮在表面,像是一些小小的、失去了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船。沈渡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
昨天早上,殷无邪还坐在这里,端着碗,喝着粥,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说:“沈渡,以后每年都给我包馄饨好不好?”他说“好”。殷无邪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碗里的粥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温温的,黏黏的,像是某种笨拙的、不完美的、但无比真诚的告白。
那个笑容还在沈渡的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刻进去的,怎么都抹不掉。他闭上眼睛,那个笑容就在黑暗中亮起来,比任何灯都要亮,比任何星星都要亮,亮得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那个笑容就碎了,散了,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将锅里的粥倒掉了。粥从锅沿倾泻而下,落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白色的粥和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再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颜色。
他洗了锅,添了水,抓了一把米,重新开始煮粥。火是他自己烧的,干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将锅里的水一点一点地烧热,烧开,烧沸。米在沸水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粥煮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粥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米不同,不是因为水不同,不是因为火候不同,而是因为对面没有人了。
昨天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喝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吸溜吸溜的,像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从乡下来的、没吃过好东西的粗人。但沈渡从来没有觉得那些声响刺耳,反而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这座山是活的,是有心跳的,是有人在的。
今天没有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端着一碗粥,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喝完粥,他去后山检查封印。
后山的路他走了五百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觉得这条路特别长,特别陡,特别难走。不是因为路变了,而是因为身边没有人了。昨天殷无邪还走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走几步就要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似的。他看着前方,余光里全是那个人玄色的衣角在风中飘动的样子,和那只总是伸过来、想要握住他的手。
今天那只手不在了。那只手在九重天,在那个他看了五百年的方向,在那个他去不了的地方。
沈渡在裂隙前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封印上。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流出,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淌,将那些残存的裂纹一点一点地修补。封印的情况比之前稳定了许多,裂纹越来越少了,黑色的雾气也越来越淡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封印就能完全修复。
二十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它既长又短。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九重天那边也许会有新的变故,天帝也许会有新的命令,殷无邪也许会有新的处境。短到可能不够他把心里那些话全部说出来——那些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的、连自己都不太敢面对的话。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封印,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流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的感觉。
他想殷无邪了。
不是“想”,是“很想”。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从那个人被蓝光吞没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的,是一刻都没有停过的,是越来越强烈的、像是野草一样疯长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怎么都止不住的。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压到胸腔里,压到胃里,压到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洞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转身走回竹舍。
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他停下来。
竹林里有一条碎石小径,是他自己铺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山溪里捡来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铺得也不甚平整,雨天走在上面偶尔会踩翻。但他喜欢这条路,因为走在这条路上,能听见石头在脚下轻轻晃动的声响,咕咚咕咚的,像是什么活物在低声说话。
昨天殷无邪走在这条路上,踩翻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沈渡伸手扶住了他。殷无邪的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殷无邪睫毛的根数,近到能感觉到殷无邪呼吸的温度。殷无邪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在竹影斑驳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沈渡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殷无邪说,声音又急又大,大到盖过了竹叶的沙沙声,“是石头!石头太滑了,滑了我才红的!”
沈渡没有拆穿他。只是松开了扶着他腰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殷无邪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沈渡。”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走慢一点?”
沈渡那时候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走慢一点,是因为想多走一会儿,是因为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一起走了。
沈渡蹲下来,将那块被殷无邪踩翻的石头重新安放好。石头很沉,他用了些力气才将它嵌进泥土里,又用脚踩了踩,确认它不会再翻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好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会翻了。”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又像是在替谁哭泣。
傍晚的时候,沈渡去了剑坪。
剑坪不大,孤悬于峰腰,三面悬空,一面靠着刀削般的石壁。他站在剑坪的边沿,面朝着东方,九重天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剑坪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河流。
他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五百年前就开始了的。那时候他来这里是为了看九重天的方向,看那片晚霞落在琉璃瓦上反射出来的光。现在他还是来这里,还是看那个方向,但看的不是光了,是光下面的人。
那个人在九重天的某座宫殿里,也许在长明殿,也许在摘星台,也许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在那些光里,在那些琉璃瓦的反射里,在那些他看了五百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道纹理的光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是早上写的,只有三个字——“粥凉了”。他将信举到眼前,看着信封上“殷无邪”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信收回了袖中,没有唤鹤。
不是不想寄,是寄了又能怎样呢?殷无邪在九重天,在不能离开九重天的情况下,收到他的信,只会更难受。会想回信但不知道写什么,会想回来但回不来,会在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里,握着那封信,看着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天亮,看到泪干,看到心碎。
沈渡不想让殷无邪难受。至少,不想让自己成为他难受的原因。
他站在那里,看着九重天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绛紫,又从绛紫变成了深蓝,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了起来,冷冷地、远远地、像是一颗被钉在天上的、沉默的钉子。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竹舍。
夜里,沈渡没有点灯。他坐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黑暗中,听着竹林的风声。风很大,竹叶哗哗地响着,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雨。他将寒霄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不急不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极细的、玉石相击的声响。
那声响在黑暗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安慰自己的暗语。
他将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枚剑穗和那只香囊。剑穗是旧的,褪了色的灰白;香囊是新的,大红色的绸缎面子,绣着鸳鸯,俗得坦坦荡荡,俗得理直气壮。两个东西贴在一起,一旧一新,一灰一红,像是两个时代的人被命运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又像是两颗跳动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心。
他将香囊举到鼻尖,闻了闻。香料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甜丝丝的,像是桂花,又像是檀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那是殷无邪的味道,不是香料的味道,是殷无邪在挑这只香囊的时候,手指触碰绸缎时留下的温度,是殷无邪在付钱时数铜板时手心出汗的湿度,是殷无邪在将香囊递给他时手指微微颤抖的频率。
那些东西都留在了这只香囊里,留在了大红色的绸缎面子、翠绿的叶子、金线的鸳鸯之间,留在了那些俗得坦坦荡荡、俗得理直气壮的针脚里。沈渡将香囊贴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香囊是凉的,凉的像殷无邪的手指,凉的像殷无邪的嘴唇,凉的像九重天上那永远也照不到青竹峰的、冰冷的、刺目的光。
他将香囊收回衣襟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近有的远。
他的目光落在天边一颗很亮很亮的星上。那颗星孤零零地悬在天幕上,周围没有别的星星和它争辉,它就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孤独。那是长明殿的方向,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是那个人可能正在站着的地方。
沈渡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殷无邪。”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竹叶声,和寒霄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冰蓝色的光。
九重天。摘星台。
殷无邪站在摘星台最高处,面朝着青竹峰的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散在风里,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的、痛苦的蛇。他的手伸在袖中,握着那根竹簪,竹簪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像是沈渡还在他身边,还没有走远,还没有被那片蓝光吞没,还没有消失在那片他永远都追不上的、遥远的地方。
他看着青竹峰的方向。看不见。太远了。隔着重重的云海和无数的星辰,青竹峰在三千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小得像一粒尘埃。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就在那片云海的后面,在那颗暗红色的、孤零零地悬在天幕上的星辰的下面。那里有竹林,有竹舍,有一条铺满碎石子的、会咕咚作响的小径,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袍、腰间挂着寒霄、正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坐着的人。
那个人在等他。
殷无邪将竹簪从袖中取出来,举到眼前。竹簪在星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温润的光,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树木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他将竹簪贴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竹簪是凉的,凉的像沈渡的手指,凉的像沈渡的嘴唇,凉的像青竹峰上那永远也等不到他的、漫长的、孤独的夜。
“沈渡。”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云海翻涌的声音,和远处长明殿传来的、悠远而沉重的钟声。
他在摘星台上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下摘星台。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隐没在云雾之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河流。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渡。”他低声说,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青竹峰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而是从他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话,但殷无邪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粥凉了。”
殷无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光的声音,却发现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
他蹲下来,将脸埋在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温暖的光。但那个背影是单薄的,是孤独的,是蜷缩着的,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的、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草。
远处,长明殿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悠远而沉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那钟声在九重天的云海中回荡,穿过一座座悬浮的宫殿,穿过一片片翻涌的云海,穿过那些沉默的、古老的、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早已学会沉默不语的神明。
钟声传到了青竹峰。
沈渡坐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粥。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快要散尽的、微弱的余温。他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穿过山间的雾气,穿过那片他看了五百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
他听见了钟声。不是九重天的召集钟,是长明殿的晨钟,每天天亮的时候敲响,敲八十一响,每一声都像是在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渡低下头,喝了一口凉粥。粥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凉的,寡淡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没有灵魂的躯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喝完粥,他将碗放在栏杆上,站起来,走到剑坪上,拔出了寒霄。
寒霄出鞘的瞬间,晨光被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光芒冷冽而清澈,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又像是一把无形的、能够切开一切的刀。剑气激荡,将剑坪上的露水震成了细密的水雾,那些水雾在寒霄的蓝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颜色,像是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又像是夏夜里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沈渡握剑的姿势和昨天一样,和五百年前一样——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后脚上。他看着手中的寒霄,看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看不见剑,但他能感觉到剑。寒霄的剑魂在北斗七星中沉睡,七颗宝石在剑鞘上闪闪发光,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不是七颗宝石,而是七团火焰,七团燃烧着的、冰冷的、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在他的感知中跳动,像是在呼唤他,又像是在等待他。
沈渡睁开眼睛,开始舞剑。
他的剑不快,甚至算得上迟缓,但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了一万年精密的计算,又像是完全不需要计算,只是一种本能的、自然而然的流露。剑锋过处,空气被切开,形成一道道短暂的、透明的真空地带,然后又被周围的空气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个人舞剑,在空荡荡的剑坪上,在晨光中,在竹影里。没有对手,没有观众,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他说“你舞得真好看”。只有风,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只有寒霄在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的、清越的、像是玉石相击的声响。
他舞完了一套剑法,收剑入鞘,站在剑坪边沿,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微微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他额头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金色的粉末。
“殷无邪。”他轻声说,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竹叶声,和寒霄在剑鞘中发出的、微弱的、冰蓝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午后的光,久到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山间的雾气散了又起、起了又散。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竹舍。
竹舍里很安静。案上的墨已经干了,砚台底下压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走过去,将信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了原处。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研了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迟迟不曾落下。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一行字。
“今日舞剑,无人喝彩。”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久到墨迹干透了,久到纸面微微卷起了边。他将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然后折好,塞进一个新的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殷无邪。
他将信封放在案上,压在砚台底下,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开始做晚饭。
灶房里很安静。没有人在旁边递抹布,没有人在旁边问“要不要帮忙”,没有人在旁边把火烧得太大、然后被他训斥“火太大了”。只有他一个人,切菜,烧火,煮饭,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又像是在用这些事情来填满那些空出来的、没有人填补的、巨大的、沉默的时间。
饭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吃着。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但他觉得没有什么味道。不是因为饭菜不好吃,而是因为对面没有人了。没有人和他抢菜吃,没有人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沈渡,这个菜真好吃”,没有人在他吃完之后抢着去洗碗、然后把碗摔碎、然后蹲在地上捡碎片、然后被碎片划破手指、然后被他拉过去包扎伤口。
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至少在未来的二十天里不会发生了。也许二十天后也不会发生,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着一碗没有什么味道的饭,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吃完饭,他洗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然后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他的目光落在那颗最亮的星上——长明殿的方向。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星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将清冷的光洒在竹林上,洒在竹舍上,洒在他单薄的、月白色的衣袍上。
“殷无邪。”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九重天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而是从他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话,但沈渡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粥凉了。”
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是泉水一样清澈而明亮的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像是整座青竹峰上开出的第一朵花,虽然迟到了五百年,但终于还是开了。
“嗯。”他轻声说,“凉了。”
他转身走进竹舍,关上了门。
竹舍里,灯亮了。
昏黄的,温暖的,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