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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长明殿 第十六章长 ...

  •   第十六章长明殿

      长明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关在了里面。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胸腔里往外拽,拽得他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步。沈渡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些,将他的身体稳住了。那只手还是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但在九重天这片金碧辉煌的、阳光刺目的、让他觉得陌生而寒冷的地方,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不会欺骗他的东西。

      殿外的阳光亮得有些不真实。九重天的光不是青竹峰上那种柔和的、穿过竹叶洒下来的、带着竹香和泥土气息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刺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提纯过、去掉了所有杂质、也去掉了所有温度的光。那光照在玉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地、用力地告诉你——这里不是人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殷无邪站在长明殿前的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找不到家的、可怜巴巴的幼兽。

      沈渡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云海上。云海在阳光下翻涌着、变幻着,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柔软的海洋。风从云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冰凉的、像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一样的气息,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走吧。”沈渡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这座宫殿里沉睡的什么东西。

      殷无邪没有问“去哪”。他知道沈渡说的是“回青竹峰”,但他也知道,他回不去了。天帝说了,“殷无邪,你留在九重天,不得再下青竹峰。”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从九重天天帝口中说出的命令,没有任何人能够违抗,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他松开沈渡的手,退后了一步。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沈渡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而分明,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一直藏着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温柔。那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覆在黑色的瞳孔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

      “你先回去。”殷无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我过几天就回去。”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殷无邪知道沈渡没有相信。他的“过几天”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风一吹就飘走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在九重天的语境里,“过几天”的意思不是“过几天”,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是“永远不会”。

      但他还能说什么呢?说“我会想办法回去”?说“我不会放弃的”?说“你等我”?这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们之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五百年的等待,十万个夜晚的凝望,一枚褪色的剑穗,一碗又一碗的姜汤,一句“你回来了就好”。

      沈渡伸出手,将殷无邪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殷无邪耳朵的时候,指腹是凉的,那种凉意让殷无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在九重天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好。”沈渡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传送阵的方向。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青竹峰上一样,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什么。寒霄挂在腰间,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七颗小小的、燃烧着的、蓝色的太阳。

      殷无邪看着那个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掏空的感觉。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那片刺目的白光里,融进那片他永远都追不上的、遥远的地方。

      他想追上去。

      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

      但他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又能怎样呢?他不能跟沈渡一起回青竹峰,至少现在不能。天帝的命令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青竹峰之间,横亘在他和沈渡之间,横亘在他和那座有竹林、有竹舍、有碎石子小径、有灶房里永远温着的粥的山之间。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比任何砖石砌成的墙都要坚固,都要难以逾越。

      沈渡的背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消失了。

      蓝光一闪,那个人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像是殷无邪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五百年的梦。梦里有竹林,有雨声,有一碗又一碗的姜汤,有一个人在月光下看着九重天的方向,看了整整五百年。现在梦醒了,他还在九重天,那个人回了青竹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原点是他不知道沈渡还爱着他。现在他知道。原点是他不知道沈渡还在等他。现在他知道。原点是他以为这五百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现在他知道,痛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等待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殷无邪站在长明殿前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脚下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久到他的腿麻了又好了、好了又麻了。来来往往的仙官和道童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有的偷偷瞟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有的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内容,但殷无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就是殷无邪。”

      “在青竹峰待了半个月的那个。”

      “听说长明仙君把寒霄给了沈渡。”

      “天帝震怒了。”

      “他还能站在这里,真是命大。”

      殷无邪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觉得想笑。命大?他的命从来不是他自己的,是沈渡用一把断剑换来的,是师尊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他的命大不大,跟他没关系,跟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仙官们更没有关系。

      他迈步走下台阶,走向长明仙君殿的方向。

      长明仙君的殿在九重天的东面,和长明殿隔着一片云海。殿不大,至少和天帝的长明殿比起来不算大,但在九重天也算是数得上号的。殿门口种着两棵白檀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两把巨大的伞,将整座殿都罩在荫凉里。白檀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清冽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记忆和思念的味道。

      殷无邪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许是想要跟师尊说一声谢谢,谢谢他把寒霄给了沈渡,谢谢他在天帝面前替沈渡说话,谢谢他刚才在殿里说的那句“有我在”。也许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看师尊一眼,确认那个苍老的、瘦削的、在殿中微微发抖的背影还好好地站在那里,还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终于可以回青竹峰的时候,站在传送阵前送他。

      殿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殷无邪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长明仙君坐在殿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装饰,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像是被人刻意留着的、等待着什么的白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蒙了尘的、没有人来参拜的佛像。白檀的香气从殿内飘出来,和殿外那两棵树的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来自树上的、还在呼吸的花,哪一缕是来自殿内的、已经燃尽的灰烬。

      殷无邪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进去。不是怕打扰师尊,而是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自己在师尊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怕自己说出“我不想留在九重天”这样的话让师尊为难,怕自己成为师尊的负担,成为师尊在天帝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把柄。

      他已经连累师尊够多了。五百年前,师尊为了救沈渡,在长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五百年后,师尊为了把寒霄给沈渡,当着天帝的面说出了“臣认为”这三个字。在九重天,“臣认为”这三个字的意思不是“我认为”,而是“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师尊知道这句话的代价,但他还是说了。

      殷无邪走在九重天的玉石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寝殿在九重天的西面,是一座不小的宫殿,里面有九根盘龙柱,有夜明珠,有一柄积了灰的剑,和一只藏在暗格里的、装着沈渡信件的、用细麻绳扎好的信封。

      他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他,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渺小到像一粒尘埃。他在那个地方住了五百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天这样空,这样冷,这样让人窒息。以前他觉得空是因为沈渡不在,现在他觉得空是因为他知道沈渡在哪里,但他不能去。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摘星台。

      摘星台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往下看,三千世界尽收眼底,大大小小的星辰铺陈在脚下,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殷无邪站在摘星台上,面朝着青竹峰的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散在风里,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的、痛苦的蛇。

      他想起沈渡在青竹峰的剑坪上,也是这样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看了五百年。

      五百年。

      十八万两千五百天。

      十万个夜晚。

      殷无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重天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云层特有的潮湿和清冷,没有青竹峰上那种竹叶的清香,没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没有灶房里永远温着的、若有若无的粥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骨架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睁开眼睛,看着青竹峰的方向。

      看不见。太远了。隔着重重的云海和无数的星辰,青竹峰在三千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小得像一粒尘埃。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就在那片云海的后面,在那颗暗红色的、孤零零地悬在天幕上的星辰的下面。那里有竹林,有竹舍,有一条铺满碎石子的、会咕咚作响的小径,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袍、腰间挂着寒霄、正在灶房里煮粥的人。

      那个人在等他。

      殷无邪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物件,只有指节大小,温热的,贴着他的手腕。他没有取出来,只是用手掌覆着它,感受着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那是沈渡的竹簪。

      沈渡头上的那根竹簪,用来束发的,很旧了,竹子的颜色从青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今天早上,沈渡在灶房里切笋的时候,那根竹簪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渡没有在意,继续切笋,头发在刀刃旁边晃来晃去的,看得殷无邪心惊胆战,生怕他一刀切下去切到自己的头发。

      后来殷无邪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沈渡身后,将他散落的头发拢起来,用那根竹簪重新束好。他的手在沈渡的发间穿行的时候,沈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殷无邪的手指碰到沈渡后颈的时候,沈渡的耳朵红了,红得和他手里那根深褐色的竹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朵开在枯木上的、意外的、惊喜的花。

      殷无邪束好头发之后,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搭在沈渡的肩膀上,下巴抵着沈渡的头顶,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沈渡身上的气息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那个永远都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洞里。

      “你的竹簪很旧了。”殷无邪说,声音闷在沈渡的头发里,“我给你买一根新的。”

      沈渡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笋。

      “不用。”沈渡说,“这根就行。”

      殷无邪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松开沈渡的时候,悄悄地将那根竹簪从沈渡的发间抽走了,换上了自己从九重天带来的那根银簪。银簪是新的,是他在九重天的集市上买的,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送出去。他不知道沈渡会不会喜欢,但他不想让沈渡再用那根旧得快要断掉的竹簪了。

      沈渡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拒绝,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你真麻烦”但又“麻烦得很让人开心”的东西。

      殷无邪将那根旧竹簪藏进了袖中,贴身放着,放在心口的位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根竹簪,也许只是想在离开的时候带一件沈渡的东西在身上,也许只是想在九重天那些漫长的、没有沈渡的夜晚里,握着这根竹簪,闭上眼睛,假装沈渡还在身边。

      现在这根竹簪就在他的袖中,贴着他的手腕,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像是沈渡还在他身边,还没有走远,还没有被那片蓝光吞没,还没有消失在那片他永远都追不上的、遥远的地方。

      殷无邪将竹簪从袖中取出来,举到眼前。竹簪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温润的光,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树木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他将竹簪贴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竹簪是凉的,凉的像沈渡的手指,凉的像沈渡的嘴唇,凉的像青竹峰上那永远也等不到他的、漫长的、孤独的夜。

      他将竹簪收回袖中,转过身,走下摘星台。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隐没在云雾之中。殷无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河流。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在摘星台下面的回廊里,一个是赵归,九重天司礼监大太监,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高冠,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像一道刀锋。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条躲在暗处的、伺机而动的蛇。

      另一个人站在赵归对面,背对着殷无邪,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朝服,腰佩玉带,面容圆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陆沉舟。

      殷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他不想跟这两个人打交道,尤其是在今天,尤其是在沈渡不在身边的今天。但他必须经过那条回廊才能回到自己的寝殿,除非他从摘星台上跳下去——那倒也是个办法,但他不想让师尊再为他跪一次。

      他走过回廊的时候,陆沉舟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气、圆润、亲切,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倒霉的、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殷仙君。”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糊糊的、像是糖浆一样的东西,“怎么一个人?沈仙君呢?”

      殷无邪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陆沉舟,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但不在乎。

      陆沉舟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看着殷无邪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露出了底下那张认真的、甚至有些阴沉的、素面朝天的脸。

      赵归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陆沉舟的表情变化,那双阴沉的眼睛里有了一种看戏的、愉悦的、像是品到了一壶好茶一样的光。

      “陆仙君。”赵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恰到好处的琴,“您说,殷仙君能撑多久?”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看着殷无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消失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温暖的、但照不进任何人心里的光里。

      “一个月。”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多一个月。”

      赵归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节性的、用尺子量过的、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有些愉快的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个月。”赵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够了。”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两条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蛇。

      远处,长明殿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悠远而沉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那钟声在九重天的云海中回荡,穿过一座座悬浮的宫殿,穿过一片片翻涌的云海,穿过那些沉默的、古老的、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早已学会沉默不语的神明。

      钟声传到了青竹峰。

      沈渡站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快要散尽的、微弱的余温。他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穿过山间的雾气,穿过那片他看了五百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

      他看不见殷无邪。太远了。但他知道殷无邪在那个方向,就在那片云海的后面,在那座最高的摘星台上,也许正站着,也许正坐着,也许正在看着青竹峰的方向,和他一样,看不见,但知道。

      沈渡低下头,喝了一口凉粥。粥的味道和早上不一样了,米粒沉在碗底,笋丁浮在表面,凉的,寡淡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将碗放在栏杆上,转身走进竹舍,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迟迟不曾落下。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一行字。

      “粥凉了。”

      三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久到墨迹干透了,久到纸面微微卷起了边。他将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殷无邪。

      他没有唤鹤。他将信封放在案上,压在砚台底下,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竹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竹叶哗哗地响着,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雨。他将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枚剑穗和那只香囊。剑穗是旧的,褪了色的灰白;香囊是新的,大红色的绸缎面子,绣着鸳鸯,俗得坦坦荡荡,俗得理直气壮。两个东西贴在一起,一旧一新,一灰一红,像是两个时代的人被命运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又像是两颗跳动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心。

      沈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殷无邪。

      窗外,风更大了。竹舍的窗户被吹得咯吱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沈渡将被子拉到下巴,把那两样东西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渡,粥不要煮太稠。”

      他笑了一下。在黑暗中,无声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地、不需要任何人看见的、自由自在地开放的花。

      “好。”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在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殷无邪的、大得有些过分的榻上,沉沉地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长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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