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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两地书 第十八章两 ...

  •   第十八章两地书

      殷无邪回到自己寝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积了很久的、像是无人居住的荒宅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九根盘龙柱在夜明珠幽冷的光芒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九条被钉在柱子上的、挣扎了一千年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僵硬的龙。殿中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架挂着三支洗得干干净净的笔,架上的剑还悬在原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座殿大,大得空旷,大得让人心慌,大得像一座华丽的、精心打造的、但从未真正属于过任何人的坟墓。现在他觉得这座殿更大了,大到他的脚步声在殿中回荡了三次才肯消失,大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迷路的、找不到同伴的、孤零零的蚂蚁。他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陌生,都冰冷,都和他没有关系。唯一和他有关系的,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是他袖中那根深褐色的、被掌心捂得温热的竹簪。

      他将竹簪从袖中取出来,举到夜明珠的光下。竹簪在幽冷的光中泛着温润的、深沉的、像是陈年佳酿一样的光泽。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是一年,每一年都是一个故事。他不知道这根竹簪有多少圈年轮,不知道它在沈渡的发间待了多少年,不知道它见证了多少个沈渡独自坐在剑坪上看九重天的夜晚。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它要见证他的夜晚了。那些没有沈渡的、漫长的、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夜晚。

      他将竹簪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脱下外袍,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躺下去,因为躺下去也睡不着。他已经习惯了沈渡的温度、沈渡的呼吸、沈渡的手臂搭在他腰间的重量。没有那些东西,他觉得这张榻不是榻,是一块棺材板,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躺上去像是躺进了坟墓里。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夜明珠的光从幽冷变成了更幽冷,久到殿外的风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地变了好几次。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

      笔是新的,是他离开九重天之前新换的,笔杆光滑笔直,笔锋尖锐而富有弹性。但他握着笔的时候,觉得它陌生,觉得它不听话,觉得它不如青竹峰上那支旧笔好用。那支旧笔的笔杆被沈渡的手摩挲得光滑发亮,笔锋被沈渡用得柔软而服帖,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沈渡的手,温暖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他握着这支陌生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写“我今天到了九重天,一切都好”?不好。他在九重天住了五百年,没有什么“一切都好”需要向沈渡汇报。写“我想你了”?太轻了。这三个字被太多人用过,被用得轻了,薄了,不值钱了。他不想用这么轻的三个字来承载这么重的思念。写“粥凉了”?那是沈渡会写的,不是他会写的。沈渡写“粥凉了”,是在说“我想你了,但我不说”。他学不会那种克制,那种含蓄,那种把千言万语都咽回肚子里、只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字的功夫。

      他想了很久,久到墨汁沿着笔锋下行,在笔尖凝成一滴饱满的黑色,将落未落,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然后他落笔了。

      “今日九重天有风。摘星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想,你那里的风大概也不小。青竹峰的风总是比别处大,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关窗。不要像上次那样,窗子开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咳嗽了半天。”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写什么了,而是觉得这些话太琐碎了,太啰嗦了,太像一个絮絮叨叨的、不放心的、怕对方照顾不好自己的老太婆了。但他没有揉掉这张纸,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九重天的风真的很大,摘星台上真的站不稳,他真的担心沈渡晚上不关窗,第二天真的会咳嗽。

      他继续写。

      “今天师尊在长明殿替我说话了。天帝没有追究寒霄的事,至少暂时没有。寒霄在你那里,你好好用,不要不舍得。师尊说,寒霄一剑只耗一成剑意,你挥七十剑,够把青竹峰上的竹子全部砍一遍了。但你不要去砍竹子。竹子是无辜的。”

      写到这里,他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想,沈渡看到“竹子是无辜的”这句话,大概也会笑一下。沈渡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像是竹叶的脉络,细密而温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沈渡笑了。不是好几天,是一天。但他觉得像好几年。

      “我把你的竹簪带走了。你头上那根银簪是新的,你先用着。等我回去了,我再给你买一根更好的。不,我不给你买了,你自己买。我买的东西都太丑了。上次买的香囊,你虽然收下了,但我知道你觉得丑。你藏得很好,但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每次看到那只香囊,眼角都会抽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我看见了。”

      他放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簪,握在掌心里。竹簪还是温热的,像是沈渡的发间温度还留在上面,怎么都散不掉。他将竹簪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见沈渡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穿过山间的雾气,穿过那片他看了五百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

      他睁开眼睛,继续写。

      “我今天在摘星台上站了很久。我看见了青竹峰的方向。不是看见青竹峰本身,是看见青竹峰方向的光。山间的雾气反射月光,在远处形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好看。我想,你看九重天的方向时,看见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光。五百年来,你每天晚上都在看这样的光。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写到“现在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墨点,像一滴落下来的、没有声音的泪。他没有擦掉那个墨点,也没有重新写。就让它在那里吧。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就像有些话是收不回来的,就像有些人是放不下的。

      “夜深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不要坐在剑坪上发呆,夜里凉。你的腰不好,受凉了会疼。疼了不要忍着,灶房柜子第二层有一罐药膏,青色的那个,是去年山下李大夫给的,抹在腰上,揉一揉,会好一些。”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写得不好,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斜,像是初学者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是他真心想写的,没有一句假话,没有一个废字。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处没有用印鉴,只是用指尖在浆糊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不甚清晰的指纹。那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一棵树的年轮,又像是一道永远画不圆的圆。

      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沈渡。

      他将信封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枕边放着那根竹簪,手里握着那封信。信还没有寄出去,但他觉得沈渡已经收到了。有些话是不需要寄的,说出来,对方就能听见。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云海星辰,隔着九重天和青竹峰之间所有的距离,也能听见。因为那些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心没有距离,心没有界限,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将信上的话又念了一遍。念到“竹子是无辜的”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黑暗中,那个笑容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地、不需要任何人看见的、自由自在地开放的花。

      青竹峰。第二天清晨。

      沈渡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前些日子那种绵密细致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往下筛的细雨,而是一场真正的、酣畅淋漓的暴雨。雨点大得像黄豆,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形成一道道水帘,将竹舍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往身边看了一眼。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只有枕头上那个浅浅的凹陷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提醒他那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凹陷。今天比昨天更浅了,温度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一个正在褪色的、快要看不清的旧梦。他将手掌覆在那个凹陷上,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棉布,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中寻找那个人的气息,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雨声,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只有寒霄在枕边发出的、微弱的、冰蓝色的光。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地变了好几次。然后他穿上外袍,系好腰带,将寒霄挂在腰间,走出竹舍。

      雨很大,大到他一出门就被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睫毛,流过鼻梁,流过嘴唇,在下巴上汇成一颗颗水珠,然后滴落,融进地上的积水里,消失不见。他站在雨里,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看了很久。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九重天的光,看不见那片他看了五百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就在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雨幕后面,在那个他去不了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里很冷。灶膛是冷的,锅是冷的,碗柜里的碗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他蹲在灶前,用火折子点燃了干草,干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将锅里的水一点一点地烧热,烧开,烧沸。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火是热的,但它的热传不到他心里。他的心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太久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粥煮好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喝着。粥很烫,但他感觉不到烫。他的舌头和心一样,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一个在执行某种仪式的、没有感情的、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粥里有沙子,不是因为烫了嘴,而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九重天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而是从他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话,但沈渡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那是一封信。殷无邪写给他的信。不是用纸写的,是用心写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疼,但不想擦掉。

      “今日九重天有风。摘星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想,你那里的风大概也不小。青竹峰的风总是比别处大,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关窗。不要像上次那样,窗子开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咳嗽了半天。”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要笑但还没有笑出来的、一个笑容的雏形,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今天师尊在长明殿替我说话了。天帝没有追究寒霄的事,至少暂时没有。寒霄在你那里,你好好用,不要不舍得。师尊说,寒霄一剑只耗一成剑意,你挥七十剑,够把青竹峰上的竹子全部砍一遍了。但你不要去砍竹子。竹子是无辜的。”

      那个笑容从雏形变成了形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往上推了一下。他想起殷无邪说“竹子是无辜的”时的表情——认真的,一本正经的,像是一个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不容置疑的事情的大人。但他知道殷无邪在逗他。殷无邪总是在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在不该笑的时候让他笑,在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笑了的时候,让他笑出来。

      “我把你的竹簪带走了。你头上那根银簪是新的,你先用着。等我回去了,我再给你买一根更好的。不,我不给你买了,你自己买。我买的东西都太丑了。上次买的香囊,你虽然收下了,但我知道你觉得丑。你藏得很好,但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每次看到那只香囊,眼角都会抽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我看见了。”

      沈渡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不知道自己看到那只香囊的时候眼角会抽。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殷无邪什么都不会发现,以为殷无邪和他一样不擅长观察那些细微的、不重要的、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小事。但殷无邪发现了。殷无邪一直在观察他,一直在看他的眼角有没有抽,一直在看他有没有笑,一直在看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喝了多少水、咳嗽了几声、腰疼了几次。那个人在观察他,和他在观察九重天的光一样,看了很久,看了很仔细,看了很多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

      “我今天在摘星台上站了很久。我看见了青竹峰的方向。不是看见青竹峰本身,是看见青竹峰方向的光。山间的雾气反射月光,在远处形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好看。我想,你看九重天的方向时,看见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光。五百年来,你每天晚上都在看这样的光。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沈渡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他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笋丁浮在表面,像是一些小小的、失去了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船。

      “夜深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不要坐在剑坪上发呆,夜里凉。你的腰不好,受凉了会疼。疼了不要忍着,灶房柜子第二层有一罐药膏,青色的那个,是去年山下李大夫给的,抹在腰上,揉一揉,会好一些。”

      沈渡放下碗,站起来,走进灶房,打开柜子,从第二层拿出了那罐青色的药膏。罐子是陶的,小小的,圆圆的,盖子盖得很紧。他用拇指抠开盖子,里面还有半罐药膏,青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像是薄荷又像是艾草的味道。他用食指挖了一点,抹在腰上,慢慢地揉着。药膏是凉的,但揉了一会儿就热了,热得发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揉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完成一件殷无邪交代给他的、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揉完之后,他将药膏的盖子盖好,放回柜子第二层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淋着雨。雨已经很小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往下筛的白色粉末。雨水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和眼泪的温度差不多,但比眼泪干净,比眼泪单纯,比眼泪不会让人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蓝天,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是要压下来的天。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摘星台上,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根深褐色的竹簪,面朝着青竹峰的方向,嘴唇在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

      沈渡听不见那个人在说什么。太远了。但他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因为那个人说的话,他全都收到了。不是用耳朵收到的,是用心收到的。每一句都收到了,每一个字都收到了,连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藏在字里行间的、想说但不敢说的、怕说了会让他难受的话,也全都收到了。

      他转身走回竹舍,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迟迟不曾落下。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一行字。

      “药膏抹了。腰不疼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他又加了一行。

      “你的信,收到了。”

      然后又加了一行。

      “竹子没有砍。”

      然后又加了一行。

      “银簪好用。”

      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还少了一句什么,一句很重要的话,一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的、连自己都不太敢面对的话。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着,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被吹落的叶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落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等你回来。”

      四个字。很小,但很重。重到他的手腕都沉了一下,重到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洞。他没有在意那个洞。他将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殷无邪。

      他拿着信封,走出竹舍,站在院子里,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阵穿过竹林的清风。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隙中挤了进来,将整座青竹峰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竹林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每一片竹叶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镜子。

      没过多久,一只灰鹤从山涧的方向飞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雨后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灰鹤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金色的珠子。

      沈渡走过去,将信系在灰鹤的脚上。绳结打了三遍,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散开,然后直起身来。灰鹤啄了啄他的袖口,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告别。

      “送去九重天。”沈渡说。

      灰鹤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啄了啄他的袖口,然后振翅飞走了。起飞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将沈渡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几片竹叶被卷上了天,在阳光下旋转着,像是无声的、金色的、正在跳舞的精灵。

      沈渡站在院子里,目送那只灰鹤穿过层云。灰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金色的阳光中。天空中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了一片纯粹的、干净的、蓝得让人想哭的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九重天。殷无邪的寝殿。

      殷无邪是被一阵扑棱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灰鹤站在他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了。

      殷无邪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窗台边,手指颤抖着解下灰鹤脚上的信。灰鹤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舒服,叫了一声,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在抗议。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看到那封信,只想看到沈渡写给他的字,只想从那几个字里读出沈渡今天有没有笑、有没有咳嗽、腰还疼不疼。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桑皮纸,纸面粗糙,吸墨性极好。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一颗一颗的、被精心排列在纸上的、黑色的芝麻。他认得这些字。横平竖直,不拖泥带水,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怕那些字会被风吹走似的。这是沈渡的字,他看了五百年的字,在梦里看了无数遍的字,闭上眼睛都能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他读了下去。

      “药膏抹了。腰不疼了。你的信,收到了。竹子没有砍。银簪好用。等你回来。”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发现那光不是用来照亮前方的,而是用来照进心里的——照进那个他一直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承认它存在的、最深最深的角落。

      他将信纸贴在胸口,蹲了下来,蹲在窗台边,将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灰鹤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哭了。它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啄了啄殷无邪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问他——你怎么了?你收到信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殷无邪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看,连纸上那个被笔尖戳出来的、小小的、不起眼的洞都看了。他的手指在那个洞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纸面微微的粗糙和那个洞的边缘微微的凸起。

      沈渡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不然不会戳出这个洞。沈渡的手从来不会发抖,握剑的时候不会,切笋的时候不会,编竹篮的时候不会,连五百年前挡在他身前、剑被混沌的利爪击碎、虎口被碎片划开、血溅了满地的时候,都没有抖过。但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抖了。

      殷无邪将信纸贴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纸是凉的,凉的像沈渡的手指,凉的像沈渡的嘴唇,凉的像青竹峰上那永远也等不到他的、漫长的、孤独的夜。但纸上有沈渡的字,有沈渡的温度,有沈渡在写下“等你回来”这四个字时,手抖了一下、笔尖戳破了纸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将信纸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在和他说——我在这里,我在你的胸口,我在你心跳最快的地方,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灰鹤在窗台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信要寄回去,便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殷无邪自己能听懂的、安慰他的暗语。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案前,将那封信小心地放进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那柄断剑和那两封之前往来的信。他将这封新信放在最上面,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让它平整地躺在那里,和那些旧物躺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迟迟不曾落下。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一行字。

      “收到你的信了。腰不疼就好。竹子的事,你做得对。银簪好用就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今天在摘星台上又站了很久”,想说“我又看见了青竹峰方向的光”,想说“那光晕今天比昨天更亮了”,想说“我今天喝了两碗粥,但都没有你煮的好喝”,想说“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得快要发疯了”。

      但他没有写这些。他写了另一句话。

      “我今天去看了师尊。师尊很好,身体好,心情也好。他问起你,问你有没有好好用寒霄,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你有没有好好睡觉。我说你有。师尊说,那就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这些话太日常了,太平淡了,太不像是一个在思念心爱之人的、应该写一些热烈句子的人了。但这就是他。他不会写热烈的句子,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他只会写这些琐碎的、啰嗦的、絮絮叨叨的日常——师尊问起你了,你好好用寒霄了吗,你好好吃饭了吗,你好好睡觉了吗。这些琐碎的、啰嗦的、絮絮叨叨的日常,就是他的“我爱你”。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换了一种只有沈渡能听懂的说法。

      他继续写。

      “九重天今天下雨了。不是青竹峰那种雨,是九重天特有的、带着灵气的、落在身上会发光的那种雨。雨落在摘星台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很好看。但我不想看。我想看青竹峰的雨,想看雨打在竹叶上的样子,想看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形成的水帘,想看你在雨中舞剑的样子。”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又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墨点,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像是一对双生的、隔着千山万水遥相呼应的、沉默的泪。

      “夜深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不要坐在剑坪上发呆,夜里凉。这句话我昨天说过了,但我今天还要说,明天还要说,后天还要说,一直说到我回去的那一天。说到你听烦了,说到你嫌我啰嗦了,说到你跟我说‘殷无邪,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但你不会说的。你不会嫌我啰嗦,不会听烦,不会跟我说‘你别说了’。因为你是沈渡。沈渡不会说这种话。”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还是写得不好,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斜,但比昨天进步了一点。至少没有错别字了。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处用指尖在浆糊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不甚清晰的指纹。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沈渡。

      他拿着信封,走出殿门,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吹了一声口哨。哨声在九重天的夜空中回荡,穿过云海,穿过一座座悬浮的宫殿,穿过那些沉默的、古老的、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早已学会沉默不语的神明。

      没过多久,一只灰鹤从云海中飞来,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不是早上那只,是另一只,更小一些,羽毛更灰一些,眼睛更亮一些。

      殷无邪蹲下来,将信系在灰鹤的脚上,绳结打得很紧,紧到灰鹤走了两步觉得不舒服,回过头来啄他的手。他缩了一下,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摸了摸灰鹤的头。

      “送去青竹峰。”他说。

      灰鹤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振翅飞走了。起飞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将殷无邪的衣袍吹得猎豹作响,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被卷上了天,在星光下旋转着,像是无声的、银白色的、正在跳舞的精灵。

      殷无邪站在殿前,目送那只灰鹤穿过云海。灰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星光中。夜空中,星辰璀璨,银河如练,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铺了一条发光的、银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中。

      殿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河流。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根竹簪,握在掌心里。竹簪是凉的,但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热得像沈渡的手指,热得像沈渡的嘴唇,热得像青竹峰上那永远也等不到他的、漫长的、孤独的夜——不,不是等不到。是会等到的。一定会等到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沈渡。沈渡坐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殷无邪笑了一下。黑暗中,那个笑容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地、不需要任何人看见的、自由自在地开放的花。

      他将竹簪贴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沈渡。”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声,只有夜明珠幽冷的光,只有远处传来的、悠远而沉重的、长明殿的钟声。

      但他知道,沈渡听见了。因为沈渡的心和他的心是连着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云海星辰,隔着九重天和青竹峰之间所有的距离,也是连着的。分不开的。永远都分不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两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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