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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九重天 第十五章九 ...

  •   第十五章九重天

      传送的过程比殷无邪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蓝光将他吞没的瞬间,他感觉到沈渡的手从他掌心中滑了出去。不是沈渡松开了,而是空间撕裂的力量将两个人强行分开了。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光芒中胡乱地抓了几下,抓到的只有虚空和一种冰冷的、像是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他想喊沈渡的名字,但声音在传送通道中传不出去,被压缩成一种细小的、尖锐的嗡鸣声,在他的喉咙里打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扑棱着翅膀的飞虫。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蓝,蓝到发白,白到像是要把他的眼睛刺瞎。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挤压着、扭曲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揉成一团,又像是有人把他塞进了一个太小的、不透气的箱子里,四面八方都在向他挤压过来,骨头在咯吱作响,血液在倒流,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人用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着。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了。

      蓝光消散,脚下踩到了实地。殷无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玉石高台上,高台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传送结束后正缓缓地黯淡下去,像是一些正在熄灭的、疲惫的眼睛。高台下方是层层叠叠的云海,云海之上是一座座悬浮在空中的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交织的、绚烂而刺目的颜色。

      九重天。

      他回来了。

      殷无邪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这些阔别了半个月的宫殿和云海,而是转身,在人群中寻找沈渡。高台上站着几个负责传送阵的小仙童,都低着头,不敢看他。高台下面站着两列天兵,银甲长戟,面容肃穆,像两排被人精心摆放的、没有生命的雕像。他看了左边,看了右边,看了前面,看了后面——没有沈渡。

      沈渡不在这里。

      殷无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沈渡出事了——传送出了问题,沈渡被卷进了空间裂隙,或者被送到了别的地方,或者更糟。他的脚已经开始往高台边缘迈了,他想跳下去,想冲回传送阵,想不顾一切地回到青竹峰,回到沈渡身边。

      “殷仙君。”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仙君被送往长明殿了,天帝在那里等他。请随咱家来。”

      殷无邪转过身,看见赵归站在高台的台阶上,微微欠着身,手伸向一个方向,动作谦卑而得体,像是在为一位尊贵的客人引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嘴角挂着那个用尺子量过的、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的笑容,但那双阴沉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殷无邪读懂了那种东西,它叫做“看戏”。

      赵归在看他演戏。看他慌张,看他恐惧,看他像一个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的孩子一样,在人群中徒劳地寻找。赵归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君,为了一句“没有沈渡”就乱了分寸,慌了手脚,失了体面。这比九重天上任何一出戏都好看。

      殷无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慌乱的气息压了下去。他将慌乱从脸上抹去,将恐惧从眼睛里擦掉,将失控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按回原来的节奏。然后他迈步走下高台,跟在赵归身后,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人从泥地里捡起来、擦干净了泥土、重新插入鞘中的剑。

      赵归在前面带路,走过长长的玉石回廊,回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海中有仙鹤在飞,有鲤鱼在游,有不知名的、发光的、像是水母一样的东西在缓缓地上升和下降。殷无邪走过这条回廊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长过。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他和沈渡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沈渡不在这里,沈渡在长明殿,沈渡一个人面对天帝。

      赵归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从门里涌出来,像是一头看不见的、正在沉睡的巨兽的呼吸。殿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长明殿。

      但不是殷无邪熟悉的那座长明殿。这座长明殿不是师尊议事的那座,而是天帝专属的、真正的长明殿。师尊的那座只是借了一个名字,这座才是正主,是天帝接见重要仙君的地方,是三千年来的权力中心,是九重天上最庄严、最神圣、也最让人胆寒的地方。

      殷无邪上一次走进这座大殿,是五百年前。那一次他走进去的时候,沈渡躺在殿外的担架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走进殿中,跪在天帝面前,请求天帝救沈渡。天帝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凭什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凭什么?凭沈渡替他挡了一剑?凭沈渡是九重天的功臣?凭沈渡不该死?他有一百个理由,但没有一个理由能说动天帝。天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的孩子。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渺小,渺小到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没了,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记得。

      后来是师尊替他求的情。长明仙君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以下的衣料都磨破了,跪到白檀香的灰烬落满了肩头,跪到天帝终于点了头。沈渡被送进了九重天的药王谷,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但没有人知道,沈渡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不是“我在哪”,不是“疼”,而是——“殷无邪呢?”

      殷无邪不知道这件事。沈渡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长明仙君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告诉他这件事的,是五百年来每一次在英烈祠门口徘徊时,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风。

      “殷仙君,请。”赵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殷无邪迈过门槛,走进了长明殿。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暗得多。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剩下一种昏暗的、像是黄昏过后的、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暧昧不明的亮度。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石案,石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只是一片纯粹的、沉沉的、像是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是黑紫的,整个人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最深最深的夜里剪下来的一个影子,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迹象。

      天帝。

      殷无邪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压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膝盖摁在了地上。那股力量不是来自天帝的威压——天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片海,一尊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的、沉默的、巨大的神像。

      长明仙君站在石案的左侧,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平静,但殷无邪注意到,师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愤怒。他站在天帝身边,像一柄被放在刀鞘旁边的、随时都可能被拔出来的、锋利的剑。

      陆沉舟也在。他站在长明仙君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圆润的、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和气的,而是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的光。他从殷无邪走进殿中的那一刻起就在看他,目光从殷无邪的脸移到殷无邪的衣袍,从衣袍移到腰间——腰间的剑不见了,寒霄不在他这里。

      陆沉舟的目光暗了一下。

      沈渡也在殿中。

      他站在大殿的右侧,一个人,身边没有任何人。他的衣袍还是青竹峰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这座金碧辉煌的、庄严神圣的大殿格格不入,像是一株被人从山上拔下来、随手扔在玉石地板上的、不起眼的野草。

      但他的手握着寒霄。

      寒霄的剑鞘在昏暗的殿中发出淡淡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发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心。沈渡的手指搭在剑鞘上,不急不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极细的、玉石相击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安慰自己的暗语。

      殷无邪看着他。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殿中相遇,像两条隔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汇合的河流,碰撞在一起,溅起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浪花。沈渡的目光是平静的,沉着的,像是在说——我没事,你也没事,我们都会没事的。那种平静像一只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按在了殷无邪狂跳不止的心脏上,将那匹脱缰的野马慢慢地、稳稳地勒住了。

      殷无邪的心,安定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天帝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不小,不高,也不低,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这座大殿的墙壁里、从地板的缝隙里、从空气中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渗出来的,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无法逃避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笼罩性的声音。那声音落在殷无邪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微微发颤,像是一面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的、薄薄的铜锣。

      天帝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善恶是非,只是一片纯粹的、空洞的、像是两个被挖去了眼珠的、黑洞洞的窟窿。他看着沈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不会说话的、不值得在意的云。

      “寒霄。”天帝说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沈渡没有回答,也没有跪下。他站在那里,握着寒霄,面容平静如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但不在乎。

      长明仙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沉舟的笑容更深了,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得太过了的、快要凋谢的花。

      天帝的目光从寒霄上移开,落在殷无邪身上。

      “殷无邪。”天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然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笼罩性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调子,“你在青竹峰住了半个月,封印可曾加固?”

      殷无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玉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很淡很淡,淡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又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加固了。”殷无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到他甚至有些惊讶。

      “用了几成力?”

      “三成。”

      “沈渡用了几成?”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帝。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审问犯人的威严。

      “殷无邪,朕问你,沈渡用了几成?”天帝又问了一遍,语调比第一遍重了一些,重到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震了一下,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人猛地敲了一槌。

      殷无邪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答案说出来之后,沈渡的剑意就不只是一个只存在于他和师尊之间的秘密了,它会成为天帝手中的把柄,成为陆沉舟嘴里的罪证,成为那些仙君们攻击沈渡的武器。

      “三成。”沈渡替他回答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凝滞的空气切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长明仙君的手不抖了,因为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陆沉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深了,深到嘴角的纹路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伤疤。

      天帝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沈渡,你的剑意还剩几成?”天帝问。

      沈渡看着天帝,目光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七成。”他说。

      天帝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握着寒霄的手,从手移到寒霄的剑鞘上。那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冷的、能够穿透一切屏障的刀,将沈渡从外到里、从皮到骨、从血肉到魂魄,一寸一寸地审视了一遍。

      “寒霄,一剑只耗一成。”天帝说了这句话,语调依然平平的,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平。他在重复长明仙君对沈渡说过的话——不是转述,不是引用,而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才拿出来说的事情。

      “长明将寒霄给了你。”天帝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捉摸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的、慢悠悠的、甚至有些享受的玩味,“朕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用它?”

      沈渡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长明仙君压抑的、控制着的呼吸,陆沉舟轻快的、甚至有些愉悦的呼吸,殷无邪急促的、紧张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的呼吸,和他自己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山中散步一样的呼吸。

      “用它做该做的事。”沈渡说。

      天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但殷无邪看见了,长明仙君看见了,陆沉舟也看见了。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肉食动物闻到了血腥味之后、不由自主地流出的口水。

      “什么是该做的事?”天帝追问,语气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玩一个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不想这么快结束的游戏。

      沈渡看着天帝,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任性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的东西。

      “守护。”沈渡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清楚,像是在教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认字,“寒霄是剑,剑的使命不是杀人,是守护。守护该守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地方,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笑声。

      不是天帝笑的,天帝没有笑,他的嘴角恢复了原来的形状,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笑的是陆沉舟。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瓷器店裡摔碎了一只碗。那笑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鸡,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长明仙君,冷得像刀;一道来自殷无邪,锋利得像剑。

      陆沉舟收住了笑,但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容的尾巴,像是一道被人擦掉了但还留着痕迹的、脏兮兮的污渍。

      天帝抬起手,制止了这场无声的对峙。他的手很白,白得像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一只握过任何东西的手,倒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存的、从未使用过的、仅供观赏的瓷器。

      “长明。”天帝叫了长明仙君的名字,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调子,“寒霄是你给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长明仙君从石案左侧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站在沈渡和殷无邪之间。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雪白的道袍清晰可见,像两片收拢了的、单薄的翅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太久太久的、树干已经空了、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地里的老树。

      “寒霄是臣给的。”长明仙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落在玉盘上的、圆润的、沉甸甸的珠子,“臣认为,寒霄在沈渡手中,比在九重天的库房里蒙尘更有用。”

      天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长明仙君,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长明仙君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虽然老了、但还没有生锈、还能杀人的剑。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殷无邪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沈渡的手指在寒霄的剑鞘上敲击的节奏从快变慢、从慢变停,久到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刮刀一点一点地刮掉了,露出了底下那张认真的、甚至有些紧张的、素面朝天的脸。

      天帝终于开口了。

      “此事,朕会再议。”他的声音从殿中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将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沈渡,寒霄暂由你保管。殷无邪,你留在九重天,不得再下青竹峰。长明,你退下。”

      三句话,三个人,三个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反驳的空间,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不”。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袍的布料。他抬起头,看着天帝,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我不能留在九重天”,想说“沈渡一个人回青竹峰我不放心”。但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一道目光压了回去。不是天帝的目光,天帝甚至没有看他;是师尊的目光,长明仙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比殷无邪这辈子接收过的所有目光加起来都要重。那一眼里有三个字——不要说。

      殷无邪闭上了嘴。

      沈渡站在大殿的右侧,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手重新搭在了寒霄的剑鞘上,手指不急不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极细的、玉石相击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是一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安慰自己的暗语。

      他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平静的,沉着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等你。

      殷无邪读懂了那个目光。但他不想懂。他不想等,他不想留,他不想跟沈渡分开,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一个时辰,哪怕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已经等了五百年了,他不想再等了,他等够了,等到怕了,等到不敢再等了。

      但沈渡的目光还在那里,还在说——没关系,我等你。

      殷无邪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快要决堤的东西压了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胃里,压到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洞里。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种坚定的、像是淬过火的、变得更加坚硬的、更加锋利的光。

      他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他站在那里,站在长明殿的中央,站在天帝的目光下,站在师尊和陆沉舟和沈渡的注视中,像一株被人从泥土里拔出来、但没有死、反而在石缝中扎下了新根的、倔强的草。

      “臣,遵旨。”他说,声音很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天帝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满意,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捉摸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到位的、了然的、甚至有些满意的东西。

      然后天帝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整座大殿都在随着他缓缓上升。殷无邪觉得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发软了,不是他想跪,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压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摁。他咬紧了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再次跪下去。

      天帝从石案后面走出来,走过长明仙君身边,走过陆沉舟身边,走过殷无邪身边,走过沈渡身边。他的黑袍在玉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像是墨迹一样的影子,那影子从他的脚下一路延伸到殿门口,像是一条黑色的、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他在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的剑意还剩七成。省着点用。”

      然后他走了。

      黑袍消失在殿外的光芒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殿中回荡,像一把悬在沈渡头顶的、看不见的、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的刀。

      省着点用。

      殷无邪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他还活着,沈渡还活着,他们还有机会。只要还有机会,他就不会放弃。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沈渡,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寒霄,不会让任何人把他们分开。天帝也不行。

      长明仙君走过来,站在殷无邪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的重量,但殷无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别担心。”长明仙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殷无邪一个人能听见,“有我在。”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师尊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慈悲,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那是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时,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别担心。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发现那光不属于他,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靠近,不能触碰,不能拥有。

      长明仙君伸出手,将殷无邪揽进怀里。老人的怀抱是瘦削的,坚硬的,骨头硌着殷无邪的脸,但那种温度是温暖的,真实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沈渡之外,唯一可以毫无顾忌地哭泣的地方。

      “傻孩子。”长明仙君的声音在殷无邪的头顶响起,沙哑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沧桑之后才会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殷无邪将脸埋在师尊的肩窝里,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将那片雪白的道袍打得透湿。他的手抓着师尊的衣襟,抓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怕一松手,师尊也会像沈渡一样,从他身边消失,消失到那个他永远都追不上的、遥远的地方。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沈渡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殷无邪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另一棵树。

      长明仙君松开殷无邪,退后了一步,看着沈渡,看着殷无邪,看着这两个站在一起的、一个在哭一个在沉默的、像是被命运揉搓了太久、终于揉成了一个人形状的年轻人。

      “回去吧。”长明仙君说,声音很轻很轻,“青竹峰上,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们。”

      沈渡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殷无邪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殷无邪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们回家。

      殷无邪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长明殿。

      殿外的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像是一对在阳光下漫步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再也不打算分开的灵魂。

      身后,长明殿的门缓缓关上了。

      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长明仙君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雪白的道袍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淡淡的光。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被阳光投下的、现在已经消失了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走向那片再也照不进阳光的、永久的黑暗。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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