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不速之客 第十四章不 ...
-
第十四章不速之客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沈渡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做了梦,也不是因为殷无邪压到了他的腰——虽然殷无邪确实又把腿搭在了他身上。他醒来,是因为风声变了。雨后的风不再有那种潮湿的、黏腻的重量,而是变得又轻又薄,像一层透明的纱,从竹林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被雨水洗过的黑暗中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他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躺着,听着殷无邪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条搭在他腰间的腿的重量,和那只握着他手指的手的温度。殷无邪睡着的时候总是握着他的手,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握,而是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宣布主权的握。手指嵌在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到沈渡有时候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从来没有抽开过。
不是抽不开,是不想抽。
窗外的天光从深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透明的青色。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只,在远处的竹林里,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然后第二只加入了,第三只,第四只,很快整座山都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竹林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毫不讲理的、不需要观众的演唱会。
殷无邪在这片喧嚣中醒了过来。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入目是沈渡的侧脸——近在咫尺的、被晨光照得微微透明的、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一样的侧脸。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腿还搭在沈渡的腰上,自己的手还握着沈渡的手,自己的脸距离沈渡的脸不到三寸,近到他能看清沈渡每一根睫毛的弧度,和嘴角那一道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的、昨晚留下的笑纹。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想把手抽回来,想把腿放下来,想把自己从这具温热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让他心跳失控的身体旁边挪开,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它像是一株生了根的树,牢牢地扎在这张榻上,扎在沈渡身边,扎在这个让它觉得安全、觉得温暖、觉得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的地方,死活不肯动。
沈渡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突然睁开的,没有过程,没有过渡,就像一扇关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那双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殷无邪,沉静的,清明的,不像是一个刚刚醒来的人应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根本就没睡着的人、一直在等对方醒来的人。
殷无邪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又漏跳了一拍,跳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在胡乱地敲着一面鼓。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红得像那只大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被沈渡收在衣襟里的香囊。
“早。”沈渡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不脆,不清,但有一种低沉的、磁性的、让人耳朵发软的温度。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早”,想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想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梦”,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嗯”,然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他在走廊上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灶房?茅房?后山?回廊?他站在走廊中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栏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者两者都是。
沈渡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殷无邪的靴子。他走到殷无邪面前,蹲下来,将靴子放在殷无邪脚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地上凉。”沈渡说。
殷无邪从指缝间看着沈渡。沈渡蹲在他面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温暖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的线条很好看,像是一只展开了一半的、苍白的蝶翼。
殷无邪放下手,弯下腰,穿上靴子。靴子是沈渡帮他拿过来的,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他系好鞋带,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沈渡的眼睛,声音闷闷的:“我去煮粥。”
“你昨天说不会切笋。”沈渡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教你。”
殷无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又惊又喜的、亮晶晶的光,像是两颗被晨光照亮的、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他看着沈渡平静的面容,看着沈渡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像是刻在那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笑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蹦到沈渡的掌心里,被那只凉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再也不还给他。
两个人一起走进灶房,沈渡从竹篮里拿出两根昨天挖的竹笋,放在案板上,然后从刀架上取下一把菜刀。刀不大,刀身窄窄的,刀刃磨得很利,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他将刀递给殷无邪,殷无邪接过去,握刀的姿势和他握剑一样——右手握柄,指节用力,手腕微微下沉。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刀架上取下另一把刀,又拿了一根竹笋,放在自己面前的案板上,开始切。他的刀很快,笋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刀锋贴着笋身划过,笋壳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嫩黄色的、散发着清香的笋肉。然后将笋肉切成片,片片均匀,薄如蝉翼,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刀刃在笋片上留下的细密而整齐的纹路。
殷无邪看呆了,不是因为沈渡的刀工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沈渡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太专注了。那种专注不是练剑时的专注,练剑时的沈渡是凌厉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切笋时的沈渡却是温和的、安静的、像一壶放在炉子上慢慢煮着的、冒着细细白雾的茶。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但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认真,像是一个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不容出错的工作的匠人,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来。”沈渡将切好的笋片推到一边,在案板上放了一根新的竹笋。
殷无邪深吸一口气,拿起笋,学着沈渡的样子转了一圈。笋在他手中没有转起来,而是滑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案板下面,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弯下腰去捡笋,头低得太低,差点撞到案板边缘。沈渡伸手挡了一下,他的额头撞进了沈渡的掌心里,不疼,但那种触感让他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沈渡将笋放回案板上,走到殷无邪身后,从背后握住了他拿刀的手。
沈渡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温度。殷无邪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烧到脖子,烧到后背,烧到每一寸被沈渡触碰过的皮肤,烧到心脏,烧到血液,烧到骨髓,烧到他以为已经烧光了、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一切。
“刀这样拿。”沈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很近,近到像是在他的耳蜗里说话,“太用力了,笋会碎。太轻了,切不断。”
他的手指覆在殷无邪的手背上,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然后带着殷无邪的手,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切了下去。笋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乐器在低声吟唱。殷无邪看着笋片从刀刃下飘落,一片一片的,薄薄的,透透的,像是春天里从树上飘落的花瓣。
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切的。虽然每一刀都是沈渡带着他切的,但他的手指确实在动,他的手腕确实在用力的,这笋确实是在他的刀下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薄片。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永远停在沈渡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呼吸打在他耳朵上的这一刻,永远停在这把刀切进这根竹笋的这一刻,永远停在笋片从刀刃下飘落的、像是花瓣飘落一样的这一刻。
沈渡松开手,退后了一步。殷无邪觉得后背一下子空了,那种温暖的、被包裹着的、安全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凉飕飕的、不习惯的虚空。他的手还在切,但没有了沈渡的引导,刀刃开始偏离方向,越切越厚,越切越歪,最后一片切下来的时候,已经厚得像一根手指了。
他停下来,看着案板上那些厚薄不一、大小不齐、形状各异的笋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沈渡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笋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里面挑出一片最薄的、最接近合格标准的笋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锅里。
“有进步。”沈渡说。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笋片,又看了看沈渡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不确定沈渡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安慰他。但不管怎样,“有进步”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沉甸甸的、闪着光的褒奖,比他这辈子收到过的任何奖赏都要珍贵。
他将那些笋片全部收进了篮子里——虽然厚薄不一,虽然大小不齐,虽然形状各异,但这是沈渡握着他的手切的,每一片都带着沈渡的温度和沈渡的呼吸,每一片都值得被好好珍惜。
粥煮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对面地喝粥。粥是殷无邪煮的,没有煮得太稠,沈渡昨天说了“不要煮太稠”,他就记住了,煮的时候多加了半瓢水,粥的质地刚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笋丁在粥里浮浮沉沉,像是一些在白色海洋中漂浮的、小小的、绿色的船。
殷无邪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不是因为他的厨艺进步了,而是因为这锅粥里有他和沈渡两个人的劳动——沈渡切的笋片薄如蝉翼,他切的笋片厚如手指,两种笋片混在一起,煮出来的粥有一种奇特的、层次分明的口感,薄的入口即化,厚的嚼起来脆脆的,像是在吃两种不同的东西。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馐。沈渡坐在他对面,也喝得很慢,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一片被光穿透了的、薄薄的羽毛。
殷无邪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他不记得这个词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山下镇子里的说书人说的,也许是某本不知名的诗集里写的,也许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某个陌生人的嘴里飘出来的、被他无意中捡到的。他以前觉得这个词很俗,俗得像是用来骗人的、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这个词不俗,它只是太真了,真到大多数人不相信它存在,真到只有真正拥有过它的人,才知道它有多珍贵,有多脆弱,有多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沈渡忽然放下了碗。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原处。但殷无邪从那声响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警觉,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的预感。
他放下自己的碗,看着沈渡。
沈渡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竹林的上方,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通透的、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中。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样沉静的、平静的、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殷无邪注意到,他的手慢慢地移到了腰间的寒霄上,手指搭在剑鞘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搭在那里,像是随时准备着。
然后殷无邪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气息,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发现。它从九重天的方向来,从云层之上来,从那个沈渡看了五百年的方向来。不是长明仙君的气息——长明仙君的气息是檀香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也不是陆沉舟的气息——陆沉舟的气息是阴冷的、潮湿的、像地窖里发霉的木头一样的。这股气息更淡,更薄,更像是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吹过去之后,你会觉得身上少了什么东西,轻了,空了,像是被人拿走了一小块你没有意识到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这股气息。不是因为他熟悉它,而是因为他太不熟悉它了,不熟悉到只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是天帝身边大太监的气息——不是太监本人,而是他随身携带的、天帝敕令的气息。那道敕令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烙在一种特殊的玉石上的,玉石散发出的气息清冷而凛冽,像是千年寒冰,又像是万年玄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让人本能地想要跪下去的威压。
有人从九重天来了。
不是长明仙君,不是陆沉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仙君,而是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或者说,一个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的人。
沈渡站起来,将寒霄系在腰间,整了整衣袍,然后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面朝着天空。殷无邪跟在他身后,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很小,小到像是一颗在白天出现的、倔强地不肯熄灭的星星。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星星变成珍珠,从珍珠变成月亮,从月亮变成一轮燃烧着的、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光点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降,落在竹舍前方的空地上,将周围的竹子照得通体透亮,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是被X光照穿了的、只剩下骨架的生物。
光芒散去之后,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高冠,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像一道刀锋。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过于沉稳的、甚至有些阴沉的光,像是一口被盖了太久、不见天日、水面上长满了青苔的古井。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天兵,身着银甲,手持长戟,面容肃穆,一动不动,像是四尊被精心铸造的、没有感情的铜像。
殷无邪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他认识这个人——九重天司礼监大太监,赵归。赵归在天帝身边伺候了三千年,从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一路爬到了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靠的不是修为,不是功绩,而是两个字——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他从来不笑,也从来不怒,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戏的表情,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不值得他动任何感情的表演。
赵归的目光从殷无邪身上扫过,又落在沈渡身上,最后落在了沈渡腰间的寒霄上。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贪婪,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捉摸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到位的、了然的、甚至有些满意的东西。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那礼节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既没有对仙君的过分恭敬,也没有对“废人”的过分轻视,恰恰好卡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极其精准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分寸上。
“殷仙君,沈仙君。”赵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尖不哑,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恰到好处的琴,“咱家奉天帝之命,前来青竹峰,请两位仙君移步九重天,天帝有话要问。”
殷无邪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传召”,不是“请见”,而是“有话要问”。这四个字听起来客气,但殷无邪知道,在九重天的语境里,“有话要问”和“有罪要问”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沈渡站在殷无邪身侧,面容平静如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但不在乎。
“问什么?”沈渡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落在玉盘上的、圆润的、沉甸甸的珠子。
赵归的目光从寒霄上收回来,落在沈渡脸上,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真诚的、温暖的笑,而是一种礼节性的、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精准但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刚好露出六颗牙齿,不多不少,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沈仙君去了就知道了。”赵归说,然后将目光转向殷无邪,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殷仙君,请吧。”
殷无邪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归身后那四个天兵,看着他们手中握着长戟,看着长戟上反射着阳光的、冷白色的、锋利的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他不想去九重天。不是害怕天帝的质问,不是害怕那些仙君们的目光,不是害怕可能面临的惩罚和责难,而是害怕离开青竹峰,离开沈渡。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去一天,哪怕他已经答应了沈渡“不管谁来要什么,我都不走”——他不想走。他一步都不想走。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殷无邪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殷无邪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
殷无邪转过头,看着沈渡的侧脸。沈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赵归身上,落在那张不咸不淡的、像是面具一样的脸上,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皱起,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不会说话的、不值得在意的云。
“好。”沈渡说,“我们去。”
赵归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以为沈渡会拒绝,或者至少会犹豫,会找借口,会拖延,会像他在九重天见过的那些犯了事的仙君一样,要么痛哭流涕地求饶,要么义正词严地辩解,要么沉默不语地抗拒。但沈渡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握紧了身边那个人的手,像是在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陪你走这一趟。
赵归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传送阵的光芒从地面亮起,蓝色的,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沈渡和殷无邪笼罩其中。沈渡感觉到殷无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些,拇指在殷无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古老的语言——我在,别怕。
殷无邪握紧了他的手。
光芒猛地炸开,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当光芒散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赵归和那四个天兵。赵归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道被传送阵烧焦的、圆形的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天兵说了三个字:“回去吧。”
天兵们化作四道光,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赵归站在竹舍前,抬起头,看着这座山,看着这片竹林,看着竹舍屋檐下那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铜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温润的,上面刻着一个“长”字。他将玉佩举到眼前,看着那个“长”字,那双一向阴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长明。”他无声地念了这两个字,然后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竹舍重新安静下来。灶房里的粥还温着,两双筷子还搁在碗沿上,两只碗里的粥都没喝完,沈渡的剩了半碗,殷无邪的剩了小半碗。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笋丁浮在表面,像是一些小小的、失去了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船。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山叹气,又像是在替这座山等待。
等那两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