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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暗流 第十三章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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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流
长明仙君离开后的第三天,青竹峰迎来了一场雨。
不是前些日子那种绵密细致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往下筛的细雨,而是一场真正的、酣畅淋漓的暴雨。雨点大得像黄豆,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形成一道道水帘,将竹舍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远处的竹林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沈渡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靠着柱子,手里握着寒霄。他没有在练剑,也没有在擦剑,只是握着它,将剑横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的,发出极轻极细的、像是玉石相击的声响。寒霄的剑鞘是玄色的,那七颗深蓝色的宝石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七只沉默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的雨幕上,但并没有在看雨。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雨声很大,大到足以淹没所有的声音,但他的耳朵里一直回响着长明仙君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他已经想了三天了。
不是因为他不同意,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谁的?是殷无邪的?是长明仙君的?还是那个五百年前倒在血泊里、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从前的自己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因为他答应了殷无邪“不会死”,答应了长明仙君“剑意不再用”,他答应了两个人,两个他最不想辜负的人。
这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的、不太习惯的感觉。他一个人过了五百年,做什么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生也好死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事。现在忽然有两个人告诉他“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他觉得肩膀上多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不太舒服,但又不想卸下来。
殷无邪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姜汤,走到沈渡身边,将碗递给他。姜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像是给这个阴冷的雨天添了一点点温暖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沈渡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是殷无邪煮的——从姜片的厚度和糖的甜度就能判断出来。沈渡煮的姜汤姜味重糖味轻,喝起来辣得人眼泪直流;殷无邪煮的姜汤刚好相反,糖放得多姜放得少,喝起来甜丝丝的,只有尾调上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辣意,像是怕喝的人觉得苦,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不想让你吃苦。
沈渡将一碗姜汤喝完,把空碗放在栏杆上。殷无邪在他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的衣裳被灶房里的热气蒸得暖烘烘的,那股热气透过两层衣料传到沈渡的手臂上,温热的,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握着他。
“沈渡。”殷无邪开口。
“嗯。”
“师尊走了三天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殷无邪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他回去之后,九重天会怎么样?”
沈渡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寒霄发出清脆的、玉石般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沈渡自己能听懂的暗语。
“陆沉舟会告状。”沈渡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你师尊把寒霄给了我,这件事瞒不住,也没想瞒。九重天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天帝会震怒,那些仙君们会借题发挥,参你师尊一本。”
殷无邪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雨光映在沈渡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沉的、稳的,像两口被雨水注满了却依然波澜不惊的古井。
“然后你师尊会扛下来。”沈渡说,“他扛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殷无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可是”,想说“这不公平”,想说“师尊不该为了我们受这个罪”。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师尊已经做了决定,就像五百年前他决定把寒霄藏起来一样,就像三天前他决定把寒霄送出去一样——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没有人能让他收回已经送出去的东西。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哑。
“嗯。”
“师尊他……是不是一直觉得亏欠你?”
沈渡沉默了片刻。雨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一条宽阔的、无声的河流。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寒霄,剑鞘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像一个在水底挣扎的、快要窒息的影子。
“不是亏欠。”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是心疼。”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心疼——这两个字比“亏欠”更重,比“愧疚”更深,比“对不起”更难还。亏欠可以还,愧疚可以补,但心疼怎么还?拿什么还?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所有的水都在往人间倾泻。竹林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着,竹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有些被风卷上了天,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然后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殷无邪忽然站起来,走到廊檐边,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水砸在他的掌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将他的袖口打湿了一大片。他的手在雨中停了很久,久到整只手都被雨水泡得发白,久到指尖的皮肤皱了起来,像是缩水的布料。
“沈渡。”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雨幕中传回来,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
“嗯。”
“如果有一天,九重天的人来了,要你把寒霄还回去,你会还吗?”
沈渡看着殷无邪的背影。雨幕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衣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像是一些黑色的、蜿蜒的河流。
沈渡站起来,走到殷无邪身后,将寒霄从腰间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不会。”沈渡说,“这是你师尊给我的,谁来了都不还。”
殷无邪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着沈渡手中的寒霄,看着剑鞘上那七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的深蓝色宝石,看着沈渡那双在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坚定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握着寒霄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寒霄的剑鞘。雨水从他们的指缝间流过,凉的,清澈的,像是一条小小的、短暂存在的河流。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
“不管九重天那边发生什么,不管师尊那边发生什么,不管谁来要什么——我都不走。”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雨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是一片被打碎了的、再也拼不起来的星河。
“我知道。”沈渡说。
他将寒霄重新系回腰间,然后伸出手,将殷无邪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殷无邪耳朵的时候,指腹是凉的,那种凉意让殷无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殷无邪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偏过头,想要躲开沈渡的手指,但沈渡的手指追了上去,轻轻地、慢慢地将那缕湿发别到了他的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自然到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或者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已经感觉不到它在跳了。
“你耳朵红了。”沈渡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无邪猛地捂住耳朵,退后了两步,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红得像煮熟的虾,像灶膛里的炭火,像那只大红色的、绣着鸳鸯的、俗得坦坦荡荡的香囊。
“没有!”他说,声音又急又大,大到盖过了雨声,“是雨水!雨水太凉了,冷的,冷了我才红的!”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六次。
殷无邪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上当了,但又不知道上的是什么当。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擂鼓,那鼓声穿过胸腔、穿过肋骨、穿过被雨水打湿的衣料,在雨幕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受控制的、诚实的告白。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沈渡的手腕,将沈渡从走廊上拉进了雨里。
雨很大,大到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睫毛,流过鼻梁,流过嘴唇,在下巴上汇成一颗颗水珠,然后滴落,融进地上的积水里,消失不见。
沈渡站在雨里,没有挣扎,没有问“你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殷无邪。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清晰的,亮的,沉的,像是两口被雨水注满了却依然能看见底的井。
殷无邪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渡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开始舞剑。
没有剑。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但他的动作是剑招,一招一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起手式,刺,挑,抹,劈,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力道。雨水顺着他的动作飞溅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线,像是一条条被无形的手挥舞着的、透明的丝带。
沈渡认出了这套剑法。这是他在五百年前教给殷无邪的那套古剑法——那个殷无邪第一次来青竹峰时想要印证的古剑法,那个他们从黄昏打到月出、从月出打到天亮、打了几百几千遍的古剑法。
殷无邪在雨中舞剑,没有剑,只有雨水。他的动作比五百年前快了,但沈渡看得出来,快了不是因为他进步了,而是因为他害怕了。他害怕停下来,害怕停下来之后要说的话,害怕停下来之后要面对的事情,害怕停下来之后这个雨中的、没有剑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会碎掉,碎成无数片,再也拼不起来。
沈渡站在雨中,看着殷无邪舞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了寒霄。
寒霄出鞘的瞬间,雨幕被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光芒冷冽而清澈,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又像是一把无形的、能够切开一切的刀。剑气激荡,将周围的雨点震成了更细更密的水雾,那些水雾在寒霄的蓝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颜色,像是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又像是夏夜里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殷无邪停下了动作,站在雨幕中,看着沈渡手中的寒霄。
沈渡握剑的姿势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后脚上。那个姿势他见过无数次,在青竹峰的剑坪上,在九重天的演武场上,在梦中,在记忆里,在每一个没有沈渡的、漫长的、失眠的夜晚。
沈渡动了。
他的剑不快,甚至算得上迟缓,但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了一万年精密的计算,又像是完全不需要计算,只是一种本能的、自然而然的流露。剑锋过处,雨水被切开,形成一道道短暂的、透明的真空地带,然后又被后面的雨水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舞那套剑法。
和殷无邪舞的是同一套,但不一样。殷无邪舞的是形,是招,是每一招每一式的标准答案。沈渡舞的是意,是韵,是那些标准答案背后的、不可言说的、只能意会的东西。同样的起手式,殷无邪做起来是凌厉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沈渡做起来却是圆的、柔的,像一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的雨。
殷无邪站在雨中,看着沈渡舞剑,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美。沈渡舞剑的样子太美了,美到他不忍心眨眼睛,美到他觉得呼吸都是一种浪费,美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地、深深地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魄里,刻进生生世世都不会磨灭的记忆最深处。
沈渡收剑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站在雨幕中,握着寒霄,衣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但脸色还好,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如纸。
他转过身,看着殷无邪。
雨还在下,但两个人都已经湿透了,湿到无所谓再湿一点。他们就那样站在雨中,对视着,雨水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一条透明的、无声的、连接着两颗心的河流。
“你哭了。”沈渡说,声音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殷无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湿的,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或者两者都有,混在一起,成了某种新的、无法命名的、只属于此刻的东西。
“是雨水。”殷无邪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倔,像是一个不愿认输的孩子。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然后他将寒霄收入鞘中,走上前去,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殷无邪脸上的一滴液体。拇指是凉的,粗糙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轻微的刺刺的触感。他将拇指送到自己眼前,看了看——无色,透明,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是雨水。”沈渡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还留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鼻子又酸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将沈渡拉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沈渡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同一首歌,同一段终于被奏响的、等待了五百年的旋律。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浇得像两只落汤鸡。但没有人松手,没有人想要躲雨,因为此刻的雨不是雨,是五百年的思念化成的液体,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心里,落在他们之间所有的缝隙里,将那些缝隙一点一点地填满,一点一点地粘合,一点一点地治愈。
暴雨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
天空从灰蒙蒙的颜色变成了浅蓝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那条缝隙中挤了进来,将整座青竹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竹林在夕阳中变成了深青色,像是有人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竹舍的屋顶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雨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一面面小小的、不规则的、闪闪发光的镜子。
沈渡和殷无邪换了干衣裳,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肩并着肩,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西方,夕阳落下的方向。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橘黄,从橘黄渐变到浅紫,从浅紫渐变到深蓝,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的、盛大的、无声的色彩表演。
寒霄靠在沈渡身边的柱子上,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夕阳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七颗小小的、落入凡间的星星。殷无邪看着那些光芒,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宝石。
“沈渡。”
“嗯。”
“你知道这七颗宝石叫什么吗?”
沈渡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殷无邪的手指在那颗宝石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一个他不常想起、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里。
“北斗。”殷无邪说,“这七颗宝石叫北斗。传说寒霄的剑魂就住在北斗七星里,每一颗宝石里都住着一部分剑魂。七颗宝石全亮的时候,寒霄的剑魂就是完整的,一剑可斩星辰,一剑可裂苍穹。但如果有一颗暗了,剑魂就不完整了,剑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他的手从第一颗宝石移到第二颗,从第二颗移到第三颗,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像是在数一串昂贵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珠子。
“师尊藏了寒霄三千年。”殷无邪的声音轻了一些,“三千年里,他一定想了很多办法,想要修复它的剑魂。但剑魂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需要机缘,需要时间,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渡的脸上。
“需要你。”
沈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寒霄的剑魂在等你。”殷无邪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天知道的秘密,“三千年了,它一直在等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靠在柱子上的寒霄。夕阳落在剑鞘上,将那七颗宝石照得通透明亮,像七颗燃烧着的、微型的、永不熄灭的太阳。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第一颗宝石,宝石是凉的,但那种凉意不是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凉,而是一种沉静的、安详的、像是在沉睡中等待被唤醒的凉。
“等我做什么?”沈渡问,声音很轻。
殷无邪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橘红色的光点,像是一片被揉碎了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晚霞。
“等你带它回家。”殷无邪说。
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寒霄的剑鞘上,另一只手被殷无邪握在掌心里。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山去,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绛紫,从绛紫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冷冷地、远远地、像一些沉默的、从不打扰的眼睛。
夜色降临的时候,殷无邪去灶房热了两碗剩粥,端到走廊上,一碗给沈渡,一碗给自己。粥是早上剩的,已经稠得像是饭了,他用勺子搅了搅,勉强搅出一些粥的质地,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味道还在,米香和笋香混在一起,在凉意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像是一个不绕弯子的、坦坦荡荡的拥抱。
沈渡接过粥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微弱的、快要散尽的余温。
“殷无邪。”他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粥。”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勺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笑得碗里的粥都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温温的,黏黏的,像是某种笨拙的、不完美的、但无比真诚的告白。
“好。”他说,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不会切笋。”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沈渡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柔和,每一个轮廓都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精致而温暖,像是一幅被精心保存了五百年的、终于被重新展开的画。
“我教你。”沈渡说。
殷无邪低下头,将脸埋进粥碗里,假装在喝粥。粥已经凉透了,稠得像饭,他喝得很费劲,但他不想抬头,因为他怕沈渡看见他的表情——那种又哭又笑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的、不真实的表情。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起得比沈渡早,早到沈渡醒来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煮着了,厨房里弥漫着米香,他在灶台前蹲着烧火,脸上沾着灶灰,头发乱得像鸟窝,然后沈渡会走进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一声“早安”。
就那一声“早安”,够他甜一整天。
殷无邪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他将空碗放在栏杆上,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近有的远。
“沈渡。”他开口,声音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安宁。
“嗯。”
“你看那颗星星。”他伸出手,指向天边一颗很亮很亮的星,那颗星孤零零地悬在天幕上,周围没有别的星星和它争辉,它就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孤独。
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那是长明殿的方向。”沈渡说。
殷无邪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渡的侧脸。月光下沈渡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颗星星,目光平静而温柔,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水。
“你连这个都知道。”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发涩。
“看了五百年了。”沈渡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哪颗星在哪个方向,哪颗星是哪座殿的灯,哪颗星是仙君的府邸,哪颗星是天兵的营地——我都知道。”
殷无邪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转开头,看着别处,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他不想在沈渡面前哭,至少今晚不想。今晚的星星太美了,月光太温柔了,粥太好喝了,他不想用眼泪来稀释这些美好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嗯。”
“你说你看了五百年,那你有没有看见过我?”他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个可能不会得到回答的、过于私人的问题,“五百年来,你有没有在九重天的方向,看见过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无邪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竹林里的风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看见过。”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摘星台上,你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你站着不动,像一根柱子,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看见你了。”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知道那黑暗中并不是空无一物的——有一个人在看着他,在五百年的每一个夜晚,在十万次的凝望中,一直在看着他。
沈渡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殷无邪的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将沈渡的衣领打得透湿。沈渡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柔和的光晕中。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催眠曲。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中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呼吸缓慢而悠长。
“殷无邪。”沈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殷无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也是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明天早上,粥不要煮太稠。”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笑得鼻子彻底堵住了,笑得整个人在沈渡怀里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又哭又笑的、幸福的狗。
“好。”他说,声音闷在沈渡的衣领里,听起来含混不清,但沈渡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然后重新将脸埋进沈渡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渡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清冷的,像是雨后竹叶和山中雾气混合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填满了他胸腔里那个空洞的、一直在叫嚣着“沈渡沈渡沈渡”的角落。
“沈渡。”
“嗯。”
“明天早上,我煮粥,你切笋。我们一起做早饭。”
沈渡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的嘴角上,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许多,大到殷无邪即使不抬头、只凭颈窝里感受到的震动,也知道沈渡在笑。
“好。”沈渡说。
月光静静地照着,竹林在风中低语,远处的山峦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些古老的、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早已学会沉默不语的神明。竹舍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和月光交织在一起,将走廊上的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银白与橘黄交叠的颜色。
殷无邪闭上眼睛,在沈渡的气息中,沉沉地睡去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黑暗,没有恐惧,没有那个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的背影。梦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竹林中有一条碎石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间竹舍,竹舍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袍,青竹为簪,面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那个人在梦里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听见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那句话他等了五百年,等了十万个夜晚,等了无数次的日出日落和月圆月缺。
那句话是——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