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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九重来客 第十二章九 ...

  •   第十二章九重来客

      青竹峰的清晨被一阵陌生的钟声打破了。

      那钟声不是从山下的镇子传来的,也不是从附近的道观传来的。它来自天上,来自云层之上,来自那个沈渡看了五百年的方向。钟声悠远而沉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一口古老的、青铜铸成的钟。每一声都震得竹叶簌簌发抖,震得山涧里的水泛起细密的涟漪,震得竹舍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抗议。

      沈渡站在剑坪上,手里握着剑,抬头望着天空。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挺拔,像一株在风中站了很久的竹子。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分明,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确定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殷无邪从竹舍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今日也换了衣裳,不是九重天上那身玄色的朝服,而是沈渡给他找的一身旧衣裳,月白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他身上有些短,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颜色已经很浅了,但仔细看还是看得见。

      “怎么了?”殷无邪将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走到沈渡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天空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召唤。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将剑缓缓归鞘,转身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粥是白粥,配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碟花生米,简单而清爽。他喝了一口粥,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顿早饭来拖延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殷无邪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粥碗,但没喝。他看着沈渡,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做贼心虚一样的心虚。

      “那钟声。”殷无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九重天的召集钟。只有大事才会敲。”

      沈渡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多久没敲了?”他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殷无邪想了想:“三百年。上一次敲,是天帝寿辰。”

      “那这次呢?”

      殷无邪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沈渡也知道答案。召集钟三百年未响,如今忽然响起,不会是为了什么好事。而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值得敲响召集钟的“大事”,就在这座山上——就是他。

      一个仙君擅自离开九重天,在一座荒山上一住就是半个月,不回应任何传召,不汇报任何进展。这在九重天是重罪,轻则削职,重则囚禁。他虽然带着“加固封印”的任务来的,但那任务本不需要半个月,更不需要他亲自留在这里——他完全可以加固完封印就回去,派其他人来驻守,或者布下阵法自动维持。

      但他没有。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封印需要他,而是因为沈渡需要他——或者说,是他需要沈渡。

      殷无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软糯,但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太顺畅。他嚼了一颗花生米,花生米很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打着细碎的、不安的响指。

      “可能是别的事。”殷无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信的、勉强的乐观,“也许跟咱们没关系。”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殷无邪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他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喝粥,喝得很急,粥烫了舌头也不管,像是想用这种物理上的疼痛来掩盖心里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钟声在第八十一响的时候停了。

      青竹峰重新安静下来,竹叶不再发抖,溪水不再起涟漪,檐下的铜铃也不再响。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沈渡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就像春天埋进土里的种子,你看不见它,但它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了芽。

      早饭过后,沈渡去后山检查封印。这些天来,他每天都会去,有时和殷无邪一起,有时自己一个人。封印的情况比之前稳定了许多,那些裂纹被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好转。长明仙君说得对,封印认得他——他的剑意注入符文的效率,是殷无邪灵力的三倍以上。

      但代价是,他的剑意在一天一天地减少。

      殷无邪知道这件事,但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过。就像那钟声,就像九重天的召集,就像那些悬在他们头顶的、迟早要落下来的东西,他们都不提,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日子可以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永远过下去。

      沈渡蹲在符文前,手掌贴着地面,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流出,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淌。今天的封印比昨天又稳固了一些,裂纹少了三条,黑色的雾气也淡了许多。他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封印就能完全修复。

      一个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这个数字既长又短。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短到可能不够他把心里那些话全部说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殷无邪的——殷无邪的脚步声他认得,比这个更轻更快,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豹子。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居高临下的节奏,像是踩在别人家的地板上,却像是在走自己家的路。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很淡很淡,混在山间的雾气里,若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闻不出来。那股檀香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闻到就觉得膝盖发软,想要跪下去行一个礼。

      五百年前,他在九重天的时候,每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那是长明仙君殿中终日焚烧的檀香,用的是一种只生长在九重天最高处的、百年才能长成的白檀木,研磨成粉,压成细条,点燃之后烟雾是银白色的,香气清冽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沈渡。”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沈仙君”,不是“沈渡仙君”,就是“沈渡”——两个字,平平淡淡,像是父亲叫儿子的名字,又像是老师在叫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沈渡站起来,转过身。

      长明仙君站在十步之外,一身雪白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打磨了万年的黑曜石。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浅蓝色的道童服饰,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出。

      在长明仙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沈渡也认识——太虚仙君陆沉舟,一身暗紫色的朝服,腰佩玉带,面容圆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来看热闹的邻居,又像是来验收成果的上司。

      沈渡垂下眼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动作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仙君。”他说。

      长明仙君看着他,那双老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平静。他走上前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在沈渡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的重量,但沈渡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瘦了。”长明仙君说,语气里有心疼,有叹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愧对什么人的歉意。

      殷无邪从山上跑下来,跑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倒。他跑到长明仙君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长明仙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了一边。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自然到殷无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长明仙君又说了一遍,和刚才说给沈渡听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殷无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陆沉舟走上前来,笑眯眯地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殷无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落在了殷无邪身上。

      “殷仙君,”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客气气的疏离,“九重天的召集钟,你可听见了?”

      殷无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听见了,整座青竹峰都听见了,山下镇子里的人大概也听见了,那钟声大得像是在耳边敲的,他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听见了。”殷无邪说。

      “那殷仙君可知,召集钟为何而鸣?”陆沉舟的笑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光。

      殷无邪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沉舟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召集钟为你而鸣,你该回去了。

      长明仙君抬起手,制止了陆沉舟的话。陆沉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识趣地退后了一步,退到那个捧着紫檀木匣子的道童身边,低下头,开始研究木匣上的纹路。

      “无邪。”长明仙君叫了殷无邪的名字,声音温和了许多,“我来,是看看封印的情况。”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封印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师尊来青竹峰,不只是为了看封印。师尊是九重天的长明仙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印的事派一个普通的仙君来查看就够了,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师尊来,是为了看他。看他为什么还不回去,看他在青竹峰上做什么,看那个让他不肯回去的人——沈渡——到底把他怎么了。

      殷无邪侧过身,让开了路。

      “封印在后山。”他说,声音有些闷,“我带您去。”

      长明仙君点了点头,迈步往后山走去。陆沉舟和那个道童跟在后面,殷无邪跟在他们后面,沈渡走在最后。一行人沿着碎石小径穿过竹林,竹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些无声的、会移动的斑点。

      殷无邪走了一会儿,忽然慢下来,等沈渡走上来,和他并肩。他的手在袖子里悄悄伸过去,碰了碰沈渡的手背。沈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张开了手指,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殷无邪的手指嵌进了沈渡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在袖子的遮掩下,在竹影的掩护中,在长明仙君和陆沉舟的眼皮底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沈渡感觉到殷无邪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热的汗,是冷汗,凉的,湿的,带着一种紧张的、不安的颤抖。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后山的裂隙前,长明仙君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封印上,闭目感受了片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老眼中的神色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的东西。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用了多少?”长明仙君问。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沈渡沉默了片刻。殷无邪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收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三成。”沈渡说。

      长明仙君的眼睛闭上了。他闭了很久,久到竹林里的风停了,久到山间的雾气浓了又散了,久到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种认真的、凝重的表情。

      “你只有七成了。”长明仙君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够用。”沈渡说,语气很平静。

      长明仙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殷无邪,看着殷无邪那只垂在身侧的、和沈渡的手在袖子里交握的手,看着殷无邪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殷无邪那张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痛苦而隐忍的脸。

      长明仙君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殷无邪听见了,沈渡也听见了。那声叹息里装着太多东西——五百年的岁月,九重天的责任,一个师尊对徒弟的牵挂,和一个老人对两个年轻人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沈渡。”长明仙君叫他的名字。

      “在。”

      “你的剑意,不能再用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长明仙君的眼睛。那双老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命令,不是劝诫,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那是一个长辈在恳求一个晚辈,恳求他爱惜自己,恳求他不要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无邪的手在他掌心里已经不再出汗了,因为汗已经出完了,手心是干的,凉的,像是冬天里一片被风干的叶子。

      沈渡微微点了一下头。

      长明仙君看着他点头的动作,眼中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转过身,对陆沉舟说:“把东西拿来。”

      陆沉舟从道童手中接过紫檀木匣,双手捧着,送到长明仙君面前。长明仙君接过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柄剑。

      剑鞘是玄色的,上面嵌着七颗深蓝色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剑柄上缠着银色的丝线,丝线的纹路细密而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了的编织技艺。整柄剑看起来古朴而庄重,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冷,冷得像九重天顶上的千年寒冰,但又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的力量。

      殷无邪认出了这柄剑。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骤缩,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拼命呼吸却吸不到空气的鱼。他松开沈渡的手,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但手指在距离剑鞘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迟迟不敢再往前。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这是……”

      “寒霄。”长明仙君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东西,“九重天的镇天之剑,上古神兵,寒霄。”

      殷无邪的手在发抖。他当然知道这是寒霄。九重天上没有人不知道寒霄。那是开天辟地之时,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第一柄剑,是所有剑的祖宗,是所有剑道的源头。传说寒霄出鞘的时候,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一剑可斩星辰,一剑可裂苍穹。

      但这柄剑,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失踪,没有人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九重天上的人找了三千年,找遍了三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它的踪影。久而久之,人们开始传说寒霄已经碎了,已经化了,已经回归天地了,不会再出现了。

      但现在,它出现了。在长明仙君的紫檀木匣里,在青竹峰的后山上,在沈渡和殷无邪的面前,安安静静地躺着,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三千年的沉默和等待。

      “寒霄一直在你那里?”殷无邪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但音量不大,只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抑的、颤抖的声音,“三千年来,寒霄一直在九重天?你一直藏着它?”

      长明仙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捧着寒霄,走到沈渡面前,将剑递了过去。

      沈渡没有接。

      他看着那柄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海中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地存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本能的、原始的渴望。一个剑修,面对天下第一剑,怎么可能不动心?就像酒鬼面对一坛千年陈酿,就像书生面对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就像殷无邪面对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磨灭的、本能一般的渴望。

      “这是给你的。”长明仙君说,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做一个早就该做的、迟到了太久的决定,“你的剑断了,这把剑,赔你。”

      沈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不要赔。”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把剑是我自己的选择,断了就断了,不需要赔。”

      长明仙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了然。

      “不是为了赔你。”长明仙君将寒霄又往前递了递,剑鞘离沈渡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剑身上冰蓝色的光芒映在沈渡的脸上,将他的面容染成了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颜色,“是为了让你活着。”

      沈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的剑意还剩七成。”长明仙君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用寒霄,一剑只消耗原来一剑的一成。你还可以挥七十剑。七十剑,够你把青竹峰上的竹子全部砍一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不用寒霄,你还能挥几剑?七剑?八剑?”

      沈渡没有说话。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长明仙君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了殷无邪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回来。那一眼很短很短,但殷无邪觉得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这辈子接收过的所有目光加起来都要重。

      沈渡伸出手,接过了寒霄。

      剑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纯净的、浩瀚的力量从剑鞘涌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上行,穿过手腕,穿过手臂,穿过肩膀,直抵心口。那股力量和他的剑意撞在了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突,而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一样,自然而然地、毫无滞碍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剑意,在那一瞬间,亮了。

      不是那种燃烧般的、刺目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着的、像是深海中发光的生物一样的亮。那光芒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温暖而柔和,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第一缕光。

      殷无邪站在一旁,看着沈渡握剑的样子,看着沈渡苍白的脸上忽然多出的一丝血色,看着沈渡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锐利的、锋芒毕露的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强烈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的感觉。

      他想,他看见五百年前的沈渡了。

      那个手握长剑、衣袍猎猎、剑气如虹的沈渡。那个在九重天的演武场上打败过所有挑战者、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的手抖一下的沈渡。那个他第一次见到时,靠在石洞口的岩石上,抬了抬眼皮看他,说“看一个将来会后悔的人”的沈渡。

      那个人,回来了。

      殷无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因为他不想在陆沉舟面前哭,不想在师尊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他只想在沈渡面前哭,只有沈渡一个人。

      长明仙君看着沈渡握剑的样子,眼中也有了一种光。那光不是欣慰,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太久的重担一样的东西。

      “好好用它。”长明仙君说,然后转过身,对陆沉舟说,“我们走吧。”

      陆沉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他看了看沈渡手中的寒霄,又看了看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长明仙君已经迈步往后山外面走了,他只好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寒霄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柄传说中失踪了三千年的神兵,如今真的落到了这个荒山野岭的废人手里。

      是真的。寒霄就在沈渡手里,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冰蓝色的光芒将沈渡的衣袍都染成了淡青色。

      陆沉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无邪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看着那个雪白的、有些佝偻的、在竹影中忽明忽暗的身影。他想追上去,想跟师尊说一声谢谢,想说一声对不起,想说一声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长明仙君走出竹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殷无邪一眼。

      那一眼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殷无邪觉得那一眼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师尊眼中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点藏在那双老眼深处的、说不出口的牵挂和不舍。

      长明仙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殷无邪看见了,沈渡也看见了。那笑容像是秋天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打了个旋儿,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和殷无邪站在裂隙前,一个握着寒霄,一个垂着手。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殷无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渡。”

      “嗯。”

      “师尊他……把寒霄给了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寒霄。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七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嗯。”沈渡说。

      “你知道寒霄意味着什么吗?”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发抖,“寒霄是九重天的镇天之剑,是天帝的信物,是……是除了天帝之外,谁都不能碰的东西。师尊把它给你,他……他是冒着多大的风险……”

      沈渡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殷无邪从未见过的、明亮而坚定的光,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知道。”沈渡说,然后他将寒霄举到眼前,看着剑鞘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他觉得那个轮廓和五百年前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老了,不是瘦了,而是有了一种新的、陌生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耀眼的东西。

      “他给我寒霄,不只是为了让我活着。”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是想告诉我——他可以放殷无邪走。”

      殷无邪愣住了。

      “你师尊知道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沈渡将寒霄收进身侧,转过头看着殷无邪,目光平静而温柔,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纠缠了生生世世的、再也分不开的东西,“他把寒霄给我,是告诉我——他认可你了,他认可我们了,他不怪你,也不怪我。”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而是失控的、溃堤的、像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的眼泪。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相信那光是真的。

      沈渡伸出手,用袖子替他擦眼泪。袖子是棉布的,有些粗糙,擦在脸上沙沙的,但很温柔。殷无邪的眼泪太多了,怎么都擦不完,擦掉一行又流出一行,像是永远都不会干涸的泉水。

      “别哭了。”沈渡说,声音里有了一种殷无邪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一样的东西。

      殷无邪抓住沈渡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沈渡的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不再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就像青竹峰上的溪水,凉的,但是干净的,可以喝的,可以洗脸的,可以把自己整个都沉进去的。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

      “嗯。”

      “师尊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渡沉默了片刻。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长明仙君回答这个问题——是,我早就知道。从五百年前你第一次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从你在石洞里喝醉了酒喊沈渡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从你离开青竹峰时在传送阵前站了一整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也许吧。”沈渡说。

      殷无邪将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将那一小片衣料打得透湿。沈渡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丈量时间,又像是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殷无邪——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可以哭,哭多久都可以。

      远处,竹林深处,长明仙君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残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远去的、温柔的、再也追不上的背影。

      沈渡握着寒霄,抱着殷无邪,站在青竹峰最高的地方,面朝着九重天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殷无邪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吹得远处的云层翻涌着、变幻着,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永远在变化的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谢。

      那两个字随风飘散了,飘过了竹林,飘过了山涧,飘过了云层,飘向了九重天的方向。他不知道长明仙君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能听见的。因为有些话,不需要用嘴说,用心说,就够了。

      竹舍里,那盏灯还亮着。

      昏黄的,温暖的,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九重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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