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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尘封旧物 第十一章尘 ...

  •   第十一章尘封旧物

      沈渡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被太阳晒得头昏脑涨的热,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指向性的热——胸口压着一条手臂,腰间搭着一条腿,后颈被人从后面环住,整个人被箍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滚烫的怀抱里。殷无邪的呼吸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绵长,像是在他的发丝间种下了一颗颗温热的种子。

      他想翻身,但翻不动。殷无邪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四肢并用,将他整个人锁在了怀里,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沈渡试着掰了一下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没掰动——那只手在睡梦中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沈渡放弃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窗棂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竹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殷无邪的心跳声,从他的后背传过来,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那鼓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一支没有旋律的、但无比和谐的二重奏。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心跳声。那时候他躺在石洞的石榻上,殷无邪蜷缩在他身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石板上,背靠着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他醒来的时候,殷无邪还在睡,手搭在他的腰上,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也是一个雨夜,殷无邪喝醉了酒,走路东倒西歪的,他扶着他进了石洞,将他放在石榻上。殷无邪抓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说“你走了我害怕”,他站在石榻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殷无邪身边躺了下来。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紧张了。他的后背贴着殷无邪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温热而真实,像是一团被捂在掌心里的火种。他怕自己一动,那团火种就会熄灭,那个人就会消失。

      后来殷无邪走了,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睡过他的床。五百年了,石洞变成了竹舍,石榻换成了木榻,被子换了无数床,但那张榻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摸到的只有冰凉的被子和空荡荡的空气。

      然后他会坐起来,在黑暗中沉默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他能看见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晃,久到他终于想起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睡在他的榻上,用他的被子,枕着他的枕头,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呼吸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切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但又不是一模一样。五百年前的殷无邪睡相没有这么差——那时候他喝醉了酒,睡得像个死人,一夜都不带动一下的。而现在这只八爪鱼显然经过了五百年的进化,缠绕能力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沈渡侧过头,看了一眼殷无邪的脸。

      殷无邪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睡梦中的殷无邪看起来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他的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凌厉的、拒人千里的冷意,像是九重天上那座高不可攀的摘星台,让人不敢靠近。但睡着的时候,那些冷意全部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像是婴儿一样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渡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殷无邪的脸颊。殷无邪的脸颊是软的,戳下去会凹一个小坑,手指抬起来又弹回去,像一块刚出锅的、热腾腾的年糕。沈渡又戳了一下,这一次用了一点力,殷无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眼睛没有睁开。

      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暖洋洋的笑容。窗外,鸟叫声越来越密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涌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金黄色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滚烫的怀抱里,又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的、像是回到了母体中的感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子里还残留着余温,枕头上还有那个人头发的气味。沈渡坐起来,发现自己的中衣皱得像一团咸菜——被殷无邪滚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褶皱,伸手抚了抚,抚不平,索性不管了,穿上外袍,推开竹舍的门。

      殷无邪在院子里。

      他正在和一只竹篮搏斗。

      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殷无邪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抓着竹篮的两边,用力地往中间挤。竹篮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正在发出最后哀鸣的老马车。篮子里装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沈渡眯起眼睛看了看——是竹笋。

      他昨晚睡前剥好的竹笋,放在篮子里,准备今天早上煮粥用的。殷无邪显然想帮他做点什么,但他显然不知道竹篮是用来提的,不是用来挤的。

      “你在做什么?”沈渡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殷无邪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额头上有一道被竹枝刮出来的红痕,手指上全是笋壳上的细毛。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关乎生死的任务。

      “我把竹笋拿出来洗一洗。”殷无邪说,“但这个篮子打不开。”

      沈渡看了看那只被他挤得变了形的竹篮,又看了看殷无邪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三秒。

      “竹篮不用打开。”沈渡走过去,蹲下来,将殷无邪手里的篮子拿过来,轻轻一提,篮盖就开了,“它是掀盖的。”

      殷无邪看着那个被掀开的篮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恍然大悟的恍然,有被自己蠢到的懊恼,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还有一种因为沈渡蹲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闻见沈渡身上皂角气味而产生的、微妙的、不合时宜的心跳加速。

      “我知道。”殷无邪嘴硬,“我只是在试探它。”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殷无邪从那没有表情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试探的方式是把我的竹篮挤成椭圆形?

      他将竹笋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在木盆里,添上水,开始洗。笋壳上的细毛沾了水会变得很滑,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根笋都要用手捋一遍,将那些细毛捋掉,然后放在旁边的竹筐里沥水。

      殷无邪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来帮忙。他的手比沈渡的大,手指更粗更长,做起这种细致的活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学得很快,看了沈渡洗了两根之后,第三根就开始像模像样了。虽然洗出来的笋没有沈渡洗的干净,笋尖上还残留着几根细毛,但已经比之前包馄饨的时候进步了太多太多。

      沈渡注意到,殷无邪洗笋的时候,手指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指。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故意的。木盆不大,两个人的手在水里难免会碰到,指节擦过指节,手背蹭过手背,每一次接触都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但每一次都会让沈渡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他不知道殷无邪有没有注意到。

      他注意到殷无邪的耳朵尖又红了。

      粥是沈渡煮的,笋是沈渡切的,但火是殷无邪烧的。

      沈渡本来不想让他烧火,但殷无邪坚持要帮忙,并且在沈渡开口拒绝之前就已经蹲在了灶前,手里抓着一把干草,表情庄严而肃穆,像是一个即将在祭坛上点燃圣火的祭司。沈渡看着他,把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说了一句“火不要太大”。

      殷无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那把干草塞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窜了起来,窜得老高,差点燎到灶台上方挂着的腊肉。沈渡伸手把腊肉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低头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大火,沉默了片刻。

      “火太大了。”沈渡说。

      殷无邪往灶膛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茫然。他觉得火不大啊,不就是正常的大小吗?九重天的炼丹炉比这大多了,那火才叫大,能把天灵根都炼成水。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沈渡说的“火不要太大”一定有沈渡的道理,而他的道理在沈渡的灶房里一文不值。

      他用火钳夹出几根正在燃烧的木柴,放在灶边的灰盆里,木柴在灰盆里继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被提前结束了生命。灶膛里的火小了一些,从“熊熊大火”变成了“大火”,殷无邪看了看沈渡的脸色,觉得还不够小,又夹出了一根。

      火又小了一些,从“大火”变成了“中火”。

      沈渡看了一眼灶膛,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无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打赢了一场硬仗。他蹲在灶前,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笋香混合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间飘出来,充满了整间灶房,温暖而治愈。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烧火是在什么时候。五百年前,也是在这座山上,也是在这个灶台前。他把火烧得太旺,把沈渡的锅烧穿了,锅底漏了一个洞,粥从洞里流出来,浇在火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嗤——”,然后整个灶房都黑了,全是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沈渡从石洞里跑出来,看见满屋子的黑烟和蹲在灶前灰头土脸的自己,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只是走过来,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打开所有的窗户,然后递给他一条湿布巾,说“擦擦脸”。

      他接过布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渡的手指。沈渡的手是凉的,沾着水,指节修长而干净,和满身满脸都是黑灰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那时候忽然想——沈渡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他?

      他没有问。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粥好了。”沈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渡揭开锅盖,白雾猛地腾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得很稠了,米粒都开了花,笋丁在粥里浮浮沉沉,像是一些在白色海洋中漂浮的、小小的绿色岛屿。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小撮盐,又搅了搅。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锅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的笋粥,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响亮,响亮到沈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

      “饿了?”沈渡问。

      殷无邪的手按在肚子上,表情有些窘迫。仙君之体,辟谷多年,早已不知饥饿为何物,但他的胃显然不这么认为。它认出了沈渡煮的粥的味道,或者说,它认出了那种久违的、只属于青竹峰的、被时间和思念发酵了五百年的气味,然后义无反顾地、不管不顾地、像一个终于等到母亲归来的孩子一样,发出了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诚实的呼唤。

      “嗯。”殷无邪老老实实地点头。

      沈渡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殷无邪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殷无邪的那碗明显比他的那碗多——沈渡盛粥的时候,勺子在大锅里多舀了一下,就那一下,殷无邪看见了,沈渡也知道他看见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殷无邪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但他舍不得吐出来,因为那是沈渡煮的粥,是沈渡亲手剥的笋,是沈渡在灶台前站了半个时辰、用那只好不容易修好的铜壶、烧着他好不容易控制好的火、一点一点慢慢熬出来的粥。

      粥很鲜,很糯,笋丁脆脆的,每一口都能嚼到。盐放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虽然他喝过的琼浆玉液数不胜数,九重天上最顶级的仙酿他当水喝,但没有哪一样东西,比得上这碗白粥的味道。

      沈渡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那碗,也慢慢地喝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斯文,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一片被光穿透了的、薄薄的羽毛。

      殷无邪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喝到比这更好喝的粥了。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么惊为天人,而是因为沈渡在煮这锅粥的时候,心里的念头是——这是给殷无邪喝的。他煮的时候在想殷无邪,加盐的时候在想殷无邪,盛粥的时候多舀了一下,也是因为殷无邪。

      被一个人这样记挂着,被一个人这样用心地对待,哪怕只是一碗白粥,也比九重天上所有的琼浆玉液加起来都要珍贵。

      “沈渡。”殷无邪放下碗,声音有些发涩。

      沈渡抬起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殷无邪伸出手,用拇指将那粒米从沈渡的嘴角擦掉,然后放进自己嘴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但做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殷无邪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沈渡的勺子停在碗里,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殷无邪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假装那碗粥突然变得极其好喝,需要他把整张脸都塞进去才能品尝出全部的风味。

      沈渡看着他埋在碗里的、通红的耳朵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喝粥。

      阳光下,两个人在灶房里喝粥,喝得很慢很慢,慢到粥都凉了还没有喝完。但没有人着急,没有人催,因为时间在这一刻是他们的,这座山是他们的,这锅粥是他们的,这个安静的、温暖的、被阳光填满了的早晨,也是他们的。

      喝完粥,沈渡去洗碗。殷无邪照例跟在后面,递抹布,递丝瓜络,递清水,像一条忠心耿耿的、跟着主人走来走去的狗。沈渡洗碗的时候,他就靠在灶台边上看,目光从沈渡的手移到沈渡的侧脸,从沈渡的侧脸移到沈渡的睫毛,从沈渡的睫毛移到沈渡耳后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细嫩的皮肤。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嗯。”

      “我今天想去山下买点东西。”

      沈渡将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买什么?”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里那只被烧得变形的水壶上。壶底凹进去一个大坑,壶嘴歪到了一边,壶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他盯着那只壶看了片刻,又看了看走廊上那只被自己挤得变形的竹篮,又想了想自己今天早上洗的那些笋——笋尖上还残留着细毛,沈渡后来默默地把那些细毛重新捋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买点东西。”殷无邪含糊地说,“你看看你有什么缺的,我一起买回来。”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但不说破的了然。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旧荷包,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数了数,递给殷无邪。

      “买一把新壶,一只新篮。”沈渡说,又想了想,“再买点盐,家里快没了。”

      殷无邪接过银子,银子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银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银子少,而是因为沈渡把银子递给他的时候,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断过那五百年,自然到像是他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他出门买东西,沈渡在家里等他,傍晚的时候他会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沈渡会站在门口接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一句“回来了”。

      “好。”殷无邪将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还站在灶台边,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亮着,平静地、温柔地看着他。阳光从沈渡的身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画里的人,又像是梦里的人,看得殷无邪心里发紧。

      “殷无邪。”沈渡忽然开口。

      “嗯?”

      沈渡想了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最后还是说了。

      “早点回来。”

      四个字。很轻的四个字,轻到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话,说完就被灶房里的热气吹散了。但殷无邪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钉得牢牢的,再也拔不出来。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竹舍,走过碎石小径,走过剑坪,走下青竹峰的山路。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又像是有人在前面等他。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朝山上看了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他能隐约看见竹舍的屋顶,灰色的瓦片,瓦缝间的青苔,和站在竹舍门口的那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身影。

      沈渡还站在那里,目送他。

      殷无邪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因为他想早点回来,早一点,再早一点,快一点回到那个人身边,快一点把新壶和新篮交到他手上,快一点让他知道——你说的“早点回来”,我记住了,我会做到的。

      山下的集市在青竹峰东南二十里外,一个叫青溪镇的小地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殷无邪走在集市上,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的衣袍虽然是旧的,但那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在人群中走过,像一只仙鹤走进了鸡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他不喜欢那些目光,加快了脚步,在人群中穿行,寻找卖杂货的摊位。

      卖杂货的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和善。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锅碗瓢盆,竹篮竹筐,木勺木筷,还有一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

      殷无邪蹲下来,挑了一把铜壶。壶不大,壶身圆润,壶嘴细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很扎实。他又挑了一只竹篮,篮子的编法和他弄坏的那只不一样,这只更密更结实,提起来不会变形。他付了银子,老婆婆找了他一把铜板,他数也没数就揣进了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摊位上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只香囊。

      大红色的绸缎面子,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不算精细,但配色很大胆,红配绿,俗得坦坦荡荡,俗得理直气壮。香囊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香料,闻起来甜丝丝的,像是桂花,又像是檀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

      殷无邪盯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

      老婆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眯眯地说:“公子,买个香囊送给心上人吧,保佑平安的。”

      心上人。

      殷无邪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伸手拿起那只香囊,在手心里翻了翻,大红的面子,翠绿的叶子,金线的鸳鸯,俗得惨不忍睹。他想,沈渡一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沈渡的衣裳永远是月白的、青灰的、素净的,从来没有穿过任何鲜艳的颜色。这个人喜欢干净,喜欢简单,喜欢一切恰到好处的、不张扬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他把香囊放了回去。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多少钱?”他问老婆婆,声音有些生硬。

      老婆婆伸出三根手指。

      殷无邪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也没数,全放在了老婆婆手上,然后拿起那只香囊,迅速塞进袖中,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铜板够不够——他对人间货币的认知几乎为零。他想回去问,但又不好意思,索性不管了,加快了脚步,像做了贼似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集市。

      回青竹峰的路比下山的时候快得多。他几乎是一路跑上山的,手里提着新壶和新篮,袖子里藏着那只大红色的鸳鸯香囊,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跑得衣袍上全是竹叶和泥土。

      跑到竹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推开了门。

      沈渡不在灶房,不在走廊,不在院子里。殷无邪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山找到了他。

      沈渡站在那道裂隙前,一只手按在封印上,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流出,正在修补昨天剩下的那些裂纹。他的脸色还好,不像是透支的样子,但殷无邪还是快步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殷无邪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休息。”

      沈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新壶和新篮上,又落在他满头大汗的脸和沾满泥土的衣袍上。

      “买回来了?”沈渡问。

      “买回来了。”殷无邪将沈渡的手从封印上拉开,自己蹲下来,将手掌贴在符文上,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扩散开去,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淌,将那些残存的裂纹一点一点地修补。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还买了别的吗?”沈渡问。

      殷无邪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红得像那只香囊的绸缎面子。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闷。

      沈渡没有说话。

      殷无邪修补封印的时候,沈渡就站在他身后看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为一体。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

      封印修补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殷无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转过身,发现沈渡还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阳光在沈渡的瞳孔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像是被揉碎了的、一小片一小片的落日。

      “走吧。”沈渡说,转身往回走。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渡。”

      沈渡没有停步,只是“嗯”了一声。

      “我……”殷无邪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我给你买了一个东西。”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殷无邪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香囊,大红色的,绣着鸳鸯的,俗得惨不忍睹的香囊。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渡的脸,将香囊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一个在战场上从不畏惧的人,此刻却害怕被拒绝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镇上的老婆婆说,”殷无邪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这个……可以保佑平安。”

      沈渡看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它。

      他的手指碰到香囊的时候,殷无邪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香囊上交叠了一瞬,然后沈渡将香囊握进了手心里,大红的面子衬着他月白的衣袖,那颜色对比强烈得有些刺眼,但又莫名地好看。

      沈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香囊,看了很久。然后他将香囊举到鼻尖,闻了闻。香料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像是桂花糕,又像是小时候在梦里闻过的、模糊而温暖的味道。

      “谢谢。”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那片被他接住了的竹叶,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将香囊收进了衣襟里,和那枚剑穗放在一起。两个东西贴着他的心口,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褪了色的灰白,一个鲜艳得扎眼的红,挨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人被命运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又像是两颗跳动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心。

      殷无邪看着沈渡将香囊收进衣襟的动作,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他转开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假装在看落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美得像一幅画,但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沈渡走上来,和他并肩站着,也望着远方的落日。

      风吹过竹林,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殷无邪的袖子和沈渡的袖子在风中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像两个在风中纠缠的、舍不得分开的灵魂。

      “殷无邪。”

      “嗯。”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殷无邪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殷无邪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走吧,回去做饭。”沈渡说。

      他牵着殷无邪的手,转过身,往竹舍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和殷无邪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最浓的墨画出的、最坚定的、永不分离的画。

      殷无邪被沈渡牵着,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是泉水一样清澈而明亮的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像是整座青竹峰上开出的第一朵花,虽然迟到了五百年,但终于还是开了。

      他握紧了沈渡的手,跟上了他的脚步。

      身后的落日一点一点地沉下山去,天边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绛紫,又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将清冷的光洒在竹林上,洒在山路上,洒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竹舍里,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温暖的,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尘封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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