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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九又四分之 ...


  •   女贞路四号在八月末的最后一个傍晚,安静得不像话。

      德思礼一家在客厅里看电视,弗农姨夫的鼾声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从楼梯口传上来,隔了两道门,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嗡嗡声。达力白天被佩妮姨妈带去买新校服了——他要去上他那所昂贵的私立中学——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因为售货员说他“需要最大号的定制尺寸”。

      楼上,最小的那间卧室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漆黑。

      薇薇安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膝盖上摊着一本《标准咒语·初级》。她已经翻完了前七章,记住了大约二十个咒语的名字和用途。她的魔杖放在床头柜上,深褐色的紫杉木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安静地躺着,杖身上的木纹像是闭上了的眼睛。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睛看着纸面上的文字,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因为哈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已经在房间里走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床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鞋跟在老旧的地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每次经过床尾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嘴唇动一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又转过身继续走。

      薇薇安没有开口。她知道他会说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自从对角巷回来之后,他们在这间房间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弗农姨夫没有再把他们关进碗柜——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信,害怕海格,害怕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听到的魔法世界。他把哈利的霍格沃茨入学通知书和车票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但那些信再也没来过。恐惧让他不得不给这两个孩子一间房间,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来施加控制。

      他把他们两个锁在房间里,每天只准出来两次上厕所,饭由佩妮姨妈从门缝里塞进来。达力每天都要在门外砸两下门,喊几声“怪胎”,然后被佩妮姨妈哄走。

      一个月。

      被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

      但薇薇安不觉得难熬。因为这间房间里有哈利,有海德薇——雪白的猫头鹰每天夜里从窗口飞出去,天亮前又飞回来,带回外面世界的气息——一朵花。

      她可以一整天坐在床上看书,后背靠着哈利的背,感受他翻身的动作和偶尔嘟囔的梦话。这种日子比碗柜好太多了。

      而且在碗柜里她也是和哈利挤在一起的。在那之前,从她记事起,她就没和哥哥分开睡过。

      所以她不明白哈利为什么紧张。

      “明天,”哈利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她,“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窗外是女贞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灰色的房子,每一栋都和隔壁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印章盖出来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街道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光斑。

      “嗯。”薇薇安应了一声。

      “我们要去霍格沃茨了。”哈利转过身来,翠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真正的霍格沃茨。”

      “书上说还有皮皮鬼,”薇薇安补充道,“一个喜欢恶作剧的鬼魂。”

      哈利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薇薇安合上书,把它放到枕头旁边。她侧过身来,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哈利。“你在想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分到不同的学院。”

      哈利的肩膀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表情像是被抓了个现行。

      “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们总是熟悉彼此。”

      “如果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学院怎么办?”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壁听到,“不同的宿舍,不同的课表,不同的——如果我们不能每天见面了怎么办?”

      窗外有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在窗帘上一闪而逝。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从床上直起身,往前挪了挪,离哈利更近了一些。床垫在他们两个人的重量下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向中心倾斜的角度。

      “那你就来找我。”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每天晚上。宵禁之后。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她的睫毛很长,在台灯下面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不管分到哪个学院,不管宿舍在哪里。我们总会找到办法。”

      她顿了一下。

      “我们连碗柜都过来了。”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什么。哈利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不太像笑的笑。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的轮廓。

      “霍格沃茨,”他轻声说,“我一直在想……那会是什么样子。妈妈和爸爸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看着哈利的侧脸,看着他那道被乱发半遮半掩的伤疤。从对角巷回来之后,哈利对父母的提及变多了。以前在德思礼家,“父母”是一个被禁止的话题,和“魔法”、“异常”、“不正常”一起被锁在佩妮姨妈的抿紧的嘴唇后面。但现在那道锁被打开了。他们的父母不是废物,不是车祸死的,不是不该被提起的耻辱。

      “你觉得他们会为我们骄傲吗?”哈利忽然问。

      薇薇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没见过他们。”

      哈利转过头来看她,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是,”薇薇安继续说,“如果他们在照片里抱着我们的样子是装出来的,那他们应该去拿奥斯卡奖。”

      哈利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真真正正地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皱起来,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暂时放了下来。

      “奥斯卡奖。”他摇着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肩膀都在抖。

      薇薇安看着他笑。她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开怀了。她伸出手,帮他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指尖轻轻掠过那道闪电形的伤疤。伤疤很光滑,比周围的皮肤略低一点,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划出来的凹痕。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了。从记事起,每次她看到哈利的伤疤,都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碰一碰。不是为了确认什么,只是习惯,像是在触碰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都在。”

      哈利收住了笑。他看着她,翠绿色对墨绿色,鼻尖对鼻尖。窗外,路灯的光和天上的星光混在一起,从玻璃上漫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单上,画出一道模糊的明暗分界线。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这个动作很小,幅度不到一掌的距离,但已经是他们之间在清醒状态下最主动的一次接近。他的额头碰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指宽。

      薇薇安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能闻到哈利身上的气味——不是德思礼家的洗衣粉,不是碗柜里的灰尘,而是更底层的东西。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模一样的、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味道。他们共用过同一个子宫,呼吸过同一份羊水,在尚未睁眼的时候就听过了彼此的心跳。

      哈利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她脸颊的侧面,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他的拇指轻轻掠过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动作笨拙而小心。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确认一个本该理所当然的事实。

      “嗯。”薇薇安的眼睛没有躲闪,墨绿色的瞳孔安安静静地装着哈利的倒影。

      然后哈利低头吻了她。

      是嘴唇。很轻,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只是碰了一下就离开。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微微发烫,带着一整个晚上紧张的体温。

      薇薇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闭眼。她看着哈利退开之后涨红的脸,看着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看着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你亲我了。”她陈述了这个事实,语气平淡。

      哈利的耳朵红透了。“我——我不是——”

      “我没说不可以。”

      哈利不动了。

      薇薇安伸出手,把自己被单下的毯子掀开,往旁边挪了挪,给哈利腾出了位置。床很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要挤下就得贴得很紧。但这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明天要早起,”她说,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你得睡觉。”

      哈利坐在床沿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里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上。他脱下拖鞋,钻进了毯子里。

      床真的很小。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肩膀必须紧挨着,手臂必须贴着身体两侧,不然就会有一只手悬空在床沿外面。这张床比碗柜宽敞不了多少,弹簧硌在肋骨下面的感觉也和碗柜如出一辙。但被子是棉的,枕头有两个,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猫头鹰雪白的羽毛在笼子里微微发光。

      薇薇安侧过身,把脸埋进哈利的肩窝。这个姿势她已经睡了十年了。他的锁骨刚好契合她的额头,他的手臂刚好可以搭在她的腰侧,一切尺寸都像是被反复校对过。

      “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的衣料里。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心跳好快。我听到了。”

      哈利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吹动了她几根碎发。

      “放过我吧。”

      “明天……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嗯。”

      “你害怕吗?”

      薇薇安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不害怕。”她说。然后她加了一句:“你在我就不害怕。”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窄窄的床上,落在一对黑发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的兄妹身上。哈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他闭上了眼睛。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说,把刚才那个问题变成了一个肯定的句子,“不管分院帽说什么,不管分到哪个学院,不管——”

      “我知道。”薇薇安打断了他。她的睫毛在他锁骨上方轻轻扫过,像是一把小刷子。“你不会离开我的。”

      她顿了一下。

      “因为你离开我,你就会死。”

      哈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无声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了薇薇安的耳朵里。

      “你说得好像很肯定。”

      “因为我就是很肯定。”

      哈利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对……没有你我会死。”

      她在毯子下面找到哈利的手,十指扣进去。他的手比她的大一点,骨节分明,皮肤下面能摸到细细的血管。她的手指凉,他的手指暖,交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把锁被咔哒一声扣上了。

      “晚安,哥哥。”

      “晚安,薇薇。”

      他们就这样睡着了。海德薇在笼子里把脑袋埋进翅膀,发出一声低柔的咕咕。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德思礼一家的鼾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奇怪的安眠曲。

      这是他们在女贞路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们是五点醒的。

      太早了,早到德思礼一家的闹钟都还没响。太阳刚刚在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他们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行李装进海德薇的笼子旁边那只从对角巷买的二手行李箱里。箱子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装得下他们所有的东西——几件长袍,几本课本,两根魔杖,一条毯子。

      哈利把霍格沃茨的车票从弗农姨夫房间的抽屉里偷了出来。锁着的抽屉对一根冬青木魔杖来说构不成任何障碍——他用了薇薇安从《标准咒语·初级》里看来的一个开锁咒,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

      他们走出女贞路四号的大门时,太阳刚好越过房顶。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人,邻居家的猫蹲在围墙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甩了甩尾巴跳走了。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灰色的墙壁,四四方方的窗户,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她在这里住了十年,现在……她要第一次离开这里。

      “走了。”哈利说。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国王十字车站是伦敦最繁忙的火车站之一。巨大的穹顶下面人潮涌动,拉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广播里不停地播放着列车时刻信息,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断断续续。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有一道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隔墙,黄色的砖,顶部镶着铁质的横梁。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推着一辆装满行李箱的手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行李堆得快要倒下来了。她身边跟着一大群孩子,全都是红头发,像一串移动的胡萝卜。

      “——当然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罗恩,别问了——珀西,你带路——”那个女人的声音被淹没在火车的汽笛声中。

      薇薇安和哈利推着行李车,站在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九号站台旁边停着一列城际列车,十号站台空空荡荡。中间隔着一道墙。

      “你看到了吗?”哈利压低声音问,“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刚才——”

      “看到了,”薇薇安说,“他推着车穿过了那道墙。”

      他们推着行李车,走到那道墙前面。黄色的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从他们身边走过,推着车,步速不快,像是要去撞墙一样。然后——他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道不存在的水幕,连人带车消失了。

      “轮到我们了。”薇薇安说。

      她把手从行李车的推手上拿开,伸向哈利。哈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地凉,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暖。

      “一起。”哈利说。

      “一起。”

      他们同时开始跑。行李车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推车撞向那道墙壁——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薇薇安没有闭眼。

      墙壁在他们面前分开,像是一道被掀开的帘幕。穿过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砖头的粗糙,而像是穿越了一层凉凉的水雾,微凉的、湿润的、带着铁锈和蒸汽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见了。

      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停在站台边上,黑色的烟囱往上冒着白色的蒸汽,水雾在站台上空织成一片薄纱。车厢是深色的,镶着金边,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站台上挤满了人——穿长袍的女巫在和孩子道别,戴着尖顶帽的老巫师提着一笼蟾蜍,猫头鹰在笼子里此起彼伏地叫着。手推车来来往往,轮子在站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头顶的铸铁横梁上挂着一块老旧的站牌,上面写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薇薇安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哈利的。

      阳光从站台的玻璃穹顶上面洒下来,比国王十字车站的光更暖,更澄澈。蒸汽在他们周围缓缓升起,带着煤烟和魔法特有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气味。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从他们身边经过,推着车,朝列车走去。

      一个女孩抱着一只灰色的猫,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女巫推着一辆装满了比比多味豆的售货车,喊着“来买啊来买啊”。

      这里没有女贞路。没有德思礼。没有碗柜。没有“不准问问题”和“不准搞怪”。这里有的是猫头鹰、魔杖、长袍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薇薇。”哈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哈利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行李车。翠绿色的眼睛映着蒸汽机车红色的车身,映着站台上暖黄色的灯光,映着他们即将登上的那趟列车。

      “我们到了。”他说。

      薇薇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亮起来,足以让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跳进笑容的弧线里。

      “嗯。”

      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汽笛,穿过蒸汽,穿过阳光,穿过整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十一点整,准时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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