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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对角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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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釜酒吧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
它夹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书店之间,又窄又破旧,像是被两边的房子挤扁了似的。招牌上画着一口正在往外冒泡的黑色坩埚,漆皮剥落得厉害,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错过了。最奇怪的是,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完全看不到它——他们的目光滑过那扇窄窄的门,径直落到了旁边的橱窗上,仿佛那里什么都不存在。
“到了。”海格说,巨大的手掌指向那道门。
薇薇安站在门外,抬头打量着这栋毫不起眼的建筑。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泛起一层冷调的微光。她今天穿着达力的旧外套,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只手,但那张脸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路上已经有好几个行人走过之后又回头看了。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不在乎。
门被海格推开的时候,一阵混杂着麦芽酒、木屑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暗得多,也大得多。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烟雾里晕开。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秃顶、满脸皱纹的男人,看见海格便咧嘴笑了。
“海格!老样子?”
“今天不行,汤姆,我是带人来的。”海格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小不点。
酒吧里突然安静了。
薇薇安感觉到目光。不只是几道——是所有的目光,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过来。一个正在抽长烟斗的女巫被烟呛到了,咳嗽不止;一个戴高帽的男巫手里的酒杯歪了,啤酒洒在桌面上;连吧台后面的汤姆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槽里。
“天哪,”有人压低声音说,“是波特家的——”
“那个伤疤!看到没有——”
“梅林的胡子啊,真的是他们——”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哈利面前,伸出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波特先生,波特小姐——我不知道——能见到你们——是一种荣幸——”
薇薇安下意识地往哈利身边退了半步。她的肩膀碰到了哈利的手臂,那股冰冷的、不安的暗流在心底涌动了一下。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更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用近乎虔诚的目光盯着。
一个裹着绿色披肩的女巫挤过来,握住薇薇安的手,眼圈发红。“你长得可真像你妈妈,孩子。你的眼睛——”
她顿住了。她看着薇薇安墨绿色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薇薇安抽回了手。
她不认识这些人的目光,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激动。对她说“像妈妈”也好,对她行礼也好,这些都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和哈利的世界只有碗柜、德思礼、和彼此。而现在,一群陌生人闯了进来,对她做出各种表情,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哈利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接一个地和人握手。一个叫奇洛的年轻男巫,头上缠着一条紫色的围巾,说话结结巴巴;一个叫德达洛·迪歌的矮个子男巫,激动得帽子都掉进了壁炉里。
海格挥了挥巨大的手掌,像赶苍蝇一样把人群拨开。“好了好了,他们还得去买东西呢——让开,让开——”
他带着哈利和薇薇安穿过酒吧,来到后面一处被高墙围着的小天井。这里除了一只垃圾桶和几丛杂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记住了,”海格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从这里进去,需要一点——技巧。”
他举起那把粉红色的破伞,在墙上的一块砖上轻轻敲了三下。
砖头开始动了。
先是那块被敲过的砖往里缩了进去,然后它周围的砖块也跟着开始旋转、移动、重新组合。不到几秒钟的功夫,墙上出现了一个拱形的洞口,越来越大,直到足够海格这样的大块头弯腰通过。
洞口外面,是一条蜿蜒的鹅卵石街道。
“欢迎,”海格咧嘴一笑,胡子翘了起来,“来到对角巷。”
薇薇安的脚步停在了洞口。
那条街道歪歪扭扭地向远处延伸,两旁的店铺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每一栋都歪得很有个性。街道上方是五颜六色的遮阳篷和招牌,有的在无风自动,有的上面的字迹在不停地变换颜色。猫头鹰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女巫们的尖顶帽在人群里一颤一颤,坩埚店门口堆着摞到天花板的锡镴坩埚,咝咝作响的龙粪堆在药店门外冒着绿色的烟。
一群穿着长袍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男孩举着一只拼命扑腾的蝙蝠,兴奋地喊着什么。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前天她还蜷缩在碗柜的薄毯子下面,而现在——现在她站在一条有龙粪和猫头鹰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和魔药的气味,每一块鹅卵石都在告诉她:这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走啊。”哈利在她身边说。他也在看这条街道,翠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薇薇安看着哈利嘴角的弧度,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她迈出脚步,跟在哥哥身后,踏进了对角巷。
他们的第一站是古灵阁巫师银行。
那栋白色的建筑高踞在对角巷的尽头,雪白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猩红镶金制服的妖精。他们是妖精——薇薇安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妖精。矮小的身材,尖尖的耳朵,长长的手指,还有那种看人时微微昂着下巴的姿态。
走进银行之后,他们穿过两道银色的门,上面刻着长长的诗句,大意是警告小偷们不要打古灵阁的主意。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大厅,柜台后面坐着上百个妖精,有的在天平上称量红宝石,有的用放大镜检查钻石的切面,有的在厚厚的账本上记录着什么。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金币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海格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波特夫妇的金库,”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钥匙在这里,还有邓布利多教授的信——是关于另一件事的。”
坐在柜台后面的妖精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又用一种锐利得能把人看穿的目光打量了哈利和薇薇安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拉环会带你们去金库。”
拉环是一个看起来比其他妖精稍微年轻一点的妖精。他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狭窄的石廊,然后——一辆小推车从拐角处滑了出来,停在石轨上。
“上车。”拉环说。
薇薇安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车。它没有顶,没有安全带,只有一个看起来不太牢靠的铁架子车身。她和哈利挤在座位上,海格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后排的整条横座。拉环拉了拉操纵杆,小推车猛地冲了出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小推车在迷宫似的地道里急转直下,速度之快让薇薇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贴在了后背上。冷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潮湿的石壁从两侧飞速掠过,偶尔能听到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滴答声,但下一秒就被更响亮的轰隆声吞没了。他们经过一个地下湖,湖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然后是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洞穴,石柱从头顶垂下来,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哈利的脸色有点发白,手紧紧抓着铁栏杆。薇薇安却不一样——她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喜欢这个速度。喜欢这种失重的感觉。喜欢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节拍。
“到了。”拉环说。
金库门被打开的时候,薇薇安第一次看见了留给自己的遗产。
一堆一堆的金币、银币和铜币,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在走廊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那个数目比她在女贞路见过所有的钱加起来都多,多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是你们的,”海格说,声音低沉而温柔,“莉莉和詹姆给你们留下的。”
莉莉和詹姆。
这两个名字从海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薇薇安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莉莉。昨天晚上,海格说哥哥的眼睛像莉莉,而自己却没收到评价。
她伸出一只手,从金加隆堆上拿了一枚。金币很凉,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巫师头像。她把金币攥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重新安静下来。
她对父母没有记忆。两个名字,一张模糊的照片,一道伤疤,这就是德思礼给他们的一切。但现在,站在这个堆满金币的幽暗金库里,她忽然觉得他们的存在变得真实了一点。
“还有这个,”海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哈利,“这是邓布利多让我顺便取的——霍格沃茨的东西,机密。你们两个小家伙不许问。”
拉环警惕地盯着那个信封,尖尖的手指敲了敲推车的栏杆。“最好快一点。金库里不能久留。”
离开古灵阁之后,他们去买了校袍。
摩金夫人长袍店的门铃叮咚作响。摩金夫人是一个矮胖的、笑容甜美的女巫,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袍,她看到薇薇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天哪,你可真漂亮,孩子。来吧,站到那张凳子上。”
薇薇安站了上去。摩金夫人把一件黑袍套在她头上,开始用别针和魔法卷尺调整长度。魔法卷尺是活的,它不需要任何人拿着,自己在薇薇安身上游来游去,从肩膀量到手腕,又从领口量到脚踝。
隔壁的凳子上站着一个男孩。
他有一头整整齐齐的淡金色头发,尖尖的下巴,灰色的眼睛在又密又长的睫毛下面微微眯着,看起来像是刚吃了一颗味道很差的比比多味豆。他的袍子已经差不多做好了,只等着最后的收边。
“你们也是霍格沃茨的?”男孩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某种刻意的腔调,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是的。”哈利回答。
“我爸爸在隔壁帮我买书,妈妈在街上帮我看魔杖,”男孩继续说,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得,“然后我还要拖他们去看飞天扫帚。我对飞天扫帚很在行。你觉得你会进哪个学院?”
“不知道。”哈利说。他的语气很平稳,但薇薇安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自在。她在袍子里微微侧过头,隔着摩金夫人圆滚滚的胳膊看那个男孩。
“当然,在没有正式分院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会进哪个学院,不过我知道我会进斯莱特林。”男孩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斯莱特林。你想进斯莱特林吗?”
哈利还没来得及回答,摩金夫人已经收了最后一只别针。“好了,亲爱的,下来吧。接下来是你的——你的哥哥,对吧?”
薇薇安从凳子上跳下来,和那个淡金色头发的男孩四目相对。
他看她的目光和街上的路人不一样。不是惊叹,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确认它的成色。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泪痣,又从她的泪痣移到她的嘴唇,然后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也是波特家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薇薇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男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摩金夫人就推着哈利上了另一张凳子,而薇薇安被请到收银台前结账。她临走前回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他还在盯着她看,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再开口。
从长袍店出来后,哈利告诉她,那个男孩叫德拉科·马尔福,一直在说霍格沃茨的事。
“他说海格是个野蛮人,送信的那些猫头鹰太老了,还说了很多关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话。”哈利耸耸肩,“我不太喜欢他。”
“斯莱特林是什么?”薇薇安问。
“他说那是霍格沃茨最好的学院,其他学院都不如它。”
薇薇安没有回应。斯莱特林。这个音节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像一枚凉凉的硬币。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底那股深沉的暗流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又去了丽痕书店,买了所有需要的课本。海格额外送了他们一份礼物——他走进咿啦猫头鹰商店,挑了足足十分钟,最后选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雌性雪鸮。
“这是给你们两个的,”他把笼子递过来的时候,耳根微微发红,“你们总得有自己的猫头鹰。”
“她有名字吗?”薇薇安看着笼子里那只安静地歪着头的白色猫头鹰,她的羽毛白得不像是真的,像是刚从云朵里剪下来的一样。
“你们可以自己给她取一个。”
他们最后叫她海德薇。这是哈利在一本魔法史课本上看到的名字,薇薇安很喜欢。海德薇从笼子里侧过头,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发出一声低柔的咕咕声。
买魔杖是最后一项,也是海格最重视的一项。
奥利凡德魔杖店在对角巷最窄的那个拐角,店面破旧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马上就要塌了。橱窗里孤零零地陈列着一根魔杖,放在一块褪了色的紫色软垫上,上面落满了灰尘。门上的金字招牌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奥利凡德——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制精良魔杖。
推开门的时候,一阵细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店里很小,很暗,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密密麻麻的狭长纸盒,摞得快要顶到房梁。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的安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纸盒后面传来。
“下午好。”
一个老人从架子后面走了出来。他有一双银白色的、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宽大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像是能看穿一切。
“海格,”他说,那双浅色的眼睛转向门口,“好久不见。十六英寸长,橡木,杖芯是龙的心脏腱索。我记得每一根卖出去的魔杖。”
海格局促地挪了挪身子。
然后奥利凡德的目光落到了哈利和薇薇安身上。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游移,先看了哈利的伤疤,然后看了薇薇安的眼睛。他的目光在薇薇安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一些,那双宽大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
“波特先生和波特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久远的记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见到你们。你们简直和你们的父母一模一样。哈利,你的眼睛像你的母亲——但你的脸型和走路的姿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詹姆。至于你——”
他转向薇薇安。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你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老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研究一道难题,“莉莉的眼睛是翠绿色的,明亮、温暖,像是春天的第一片叶子。而你的眼睛是墨绿色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白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们开始吧。谁先来?”
哈利先上前。奥利凡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有银色标记的卷尺,但和摩金夫人不同,他的卷尺是手动的。卷尺从哈利的手指量到手腕,又从手腕量到手肘,在羊皮纸上记下一个又一个数字。然后老人开始在那些堆到天花板的纸盒间翻找,抽出一个长条盒子,打开。
“试试这根。山毛榉木,龙的心弦,十一英寸。”
哈利接过魔杖,挥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奥利凡德一把把魔杖夺了回来,已经转身去翻另一个盒子。
“枫木,凤凰羽毛,七英寸——”
魔杖被他抽走的时候,头顶上的架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几个纸盒被震落下来,差点砸到海格的脑袋。
“不对不对——让我想想——”
一根接一根的魔杖被抽出来、塞进哈利手里、又被夺走。架子上落下的盒子越来越多,奥利凡德却越来越兴奋,那双白眼睛在暗处越来越亮。
“有了——冬青木,凤凰羽毛,十一英寸。”
哈利接过那根魔杖的那一瞬间,薇薇安看见他的指尖突然亮了——一道金红色的、温暖的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到魔杖的杖尖,像是火焰被点燃了。整个店铺都被这道光照亮了,火星从魔杖顶端飞溅出来,落在柜台上又弹开。
“太奇妙了,”奥利凡德轻声说,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太奇妙了。冬青木,凤凰羽毛,十一英寸。而它杖芯的那根凤凰羽毛,来自一只特别的凤凰——它的尾巴上只脱落过两根羽毛。一根做了这根魔杖,另一根——另一根做了另一根魔杖。”
“那另一根是谁的?”哈利问。
奥利凡德的银白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哈利。
“那根魔杖的主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就是那个在你的额头上留下这道伤疤的人。”
店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海格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咳嗽,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哈利的脸白了几分,薇薇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
“十三英寸半长,紫杉木,凤凰羽毛。”奥利凡德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哈利的伤疤,“那根魔杖选择了——那个人。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拥有了这根魔杖,而你们注定要——要成就伟大的事业。”
他转过头,看向薇薇安。
“现在轮到你了,波特小姐。”
薇薇安走到柜台前面。奥利凡德重新拿出那条银色标记的卷尺,卷尺从她的指尖飞到手腕,又从手腕飞到手肘,在空气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这一次,老人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点,更郑重了一点。
他的手指在那些积满灰尘的纸盒间游走,比方才更加迟疑。他抽出一个长条盒子,打开,取出一根深色的魔杖放在薇薇安的手心里。
“黑胡桃木,龙的心弦,十二英寸——”
薇薇安刚碰到魔杖,指尖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挥,奥利凡德已经把魔杖抽走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不满意,而是——困惑。
“不对。不对。”他转身在架子最高处翻找,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纸盒,嘴里念念有词。期间他又递给薇薇安两根魔杖——一根樱桃木,一根白蜡木,都在她手心里发出了难听的吱嘎声,像是木头在抗拒。
然后他停下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盒子上。那个盒子放在最高最暗的角落里,像是被刻意遗忘在那里。奥利凡德把它取下来的时候,动作非常轻,比对待其他任何一个盒子都要轻。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上面厚厚的灰尘。
“我想,”他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薇薇安,声音缓慢而郑重,“应该让你试试这一根。它在这里放了很久了。”
他打开盒盖。
里面的魔杖是深褐色的,比方才所有的魔杖都要深。它的线条修长而笔直,杖身上有细微的木纹,像是从极深的年轮里长出来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它不像其他魔杖那样反射光线,反而像是在吸收光线,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等着什么。
薇薇安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魔杖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和哈利截然不同的事情。
没有金红色的火星,没有温暖的光芒。一道银白色的、冰冷的光从她指间流泻而出,像是月光,又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反射出来的那种光。那道光是安静的,不激烈,不张扬,但它所到之处,柜台上的灰尘自动向两边退开,头顶的架子轻轻颤动,所有的魔杖盒子都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共鸣。
空气变冷了。不是天气意义上的冷,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海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从杖尖涌出的是黑暗。
不是真正的黑暗——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古老的、像是用墨水绘制出来的夜色。那片黑暗在她杖尖凝聚、翻滚、涌动,却没有给人任何恐惧的感觉。它很安静,很沉静,像是最深最深的夜里,森林深处一片无人踏足的湖水。
奥利凡德不得不微微眯起他银白色的眼睛,但他在眯眼的那一瞬间,薇薇安分明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不是惊叹,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敬畏。
“紫杉木,”奥利凡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英寸半长。”
他顿住了。
“凤凰羽毛。”
薇薇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杖。十三英寸半长,紫杉木,凤凰羽毛。这些数字和名字在她脑中排列组合,然后她对上了刚才奥利凡德说过的话。
“十三英寸半长,紫杉木,凤凰羽毛。那根魔杖选择了——那个人。”
“不一样。”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女孩该有的语气。
奥利凡德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格在门口开始不安地清嗓子。
“确实不一样,”他终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他魔杖里的凤凰羽毛,来自一只……特别的凤凰。”
“那这一只呢?”薇薇安问。
“这,”奥利凡德说,“是另一个故事了。紫杉木——紫杉木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木材。它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魔法流派,不偏爱任何一种特定的魔法形式。但在某些古老的说法里,紫杉木代表着生与死的交界。而制作你这根魔杖杖芯的凤凰羽毛——”
他抬头看向薇薇安,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墨绿色的瞳孔。
“来自另一只凤凰。和哈利魔杖里那只凤凰羽毛的提供者——是兄弟。同一个族群的族长,两只最强大的凤凰。一只的羽毛去了那根——那个人的魔杖。而另一只的羽毛,一直待在这个盒子里,在这个架子上,在我的店里,静静地等了很久。等着某个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深褐色的魔杖。
“很多人都试过它。它从来都不满意。那些人的手指甚至没法让它发出一丝光。”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薇薇安。
“但它选择了你。”
店里安静极了。连海格都不敢喘气。
“紫杉木,凤凰羽毛,十三英寸半。”奥利凡德说,“这是一根非常强大的魔杖,波特小姐。非常强大。紫杉木魔杖的主人在历史上少之又少,但每一个都被记录在案。他们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又顿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你们付钱的时候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双白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从奥利凡德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上洒了一层金色的光,店铺的遮阳篷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海格站在门外,用他巨大的手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冰淇淋店里,海格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份超大份的巧克力树莓圣代,上面撒着会在嘴里噼啪作响的跳跳糖。三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海格闷头吃着三倍大的分量,几乎没有说话。
哈利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巫师,手里捏着魔杖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薇薇安坐在他旁边,她的魔杖盒放在膝盖上,左手拿着冰淇淋勺子,右手轻轻搭在盒子上面。跳跳糖在她嘴里炸开,噼里啪啦的,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奥利凡德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紫杉木。凤凰羽毛。十三英寸半。
和那个人的魔杖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尺寸。唯一的区别是杖芯的凤凰——兄弟。同一个族群,两只最强大的凤凰。一根选择了那个人,另一根选择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她转头看哈利。他正看着窗外一只骑着玩具扫帚的玩具巫师在橱窗里飞来飞去,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薇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冰淇淋要化了。”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圣代,果然巧克力酱正在沿着杯壁往下淌。他赶紧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跳跳糖炸得他直皱眉。
薇薇安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了。不着急。她想。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更紧地握住了膝盖上的魔杖盒子。
盒子很凉。深褐色的紫杉木安静地躺在里面,杖芯里的凤凰羽毛沉睡着。她不知道这根魔杖会带给她什么,不知道那个叫做伏地魔的人和她手中的木头之间那条隐秘的纽带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根魔杖选择了她。
而她心底那股冰冷的力量,在触碰到魔杖的那一瞬间,第一次变得完整而清晰。
海格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拍肚子站了起来。“好了,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票在信封里。别迟到了。”
他把火车票递过来的时候,薇薇安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和海格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们会好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一定会的。”
他把他们送到了破釜酒吧的门口。回到麻瓜的伦敦时,夕阳正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街上的行人依然看不到那扇门,依然匆匆忙忙地赶着路,没人知道两个刚刚踏入魔法世界的孩子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在回女贞路的火车上,薇薇安靠着哈利的肩膀睡着了。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魔杖盒子,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漆黑的湖水,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湖面上站着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红色的、细长的瞳孔——直直地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湖水,穿透了她的梦。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睛。
火车的轮子在铁轨上咔嗒咔嗒地响,哈利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窗外,天空正在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